斜挑的屋脊昂扬向天,割破正午阳光,投下边沿分明的阴影。一队高髻纱裙的宫女手捧木盆,贴着墙根轻快却无声地经过。江畔钟鼓声隐约传来,檐下红木窗格轻轻合上。
莫问一从窗边退开,垂手而立,眉眼平和恭敬。
屋内阴凉,占地不大却不显得狭小,各式油润古朴的木制器具错落摆放,香炉上空青烟袅袅,有淡淡的清苦味。木雕胡床放下了半面帘子,床沿上静静搭着一只满是皱纹的手。
隔着淡淡烟雾,老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父亲。”莫文一身子更低,静静等待。许久之后,老人缓缓出声,沙哑而温和:“你和南陵交好,我早就知道。”
“是,父亲。”
“三年前把甲庚派到你身边,你知道是什么意思。”
“是的,父亲。”
“你是个谦和聪慧的孩子,在你所有兄弟姐妹中,一直是最优秀的一个。”老人轻声道来,“从你出生那一天起,考核从未间断过,一直到现在,你都令我满意。”
“王弟建一,恭谦有礼,犹在文一之上。”
老人闻言,低低笑了几声,间杂几声浑浊的咳嗽。莫问一上前半步,眼里满是关切。
老人挥挥手,长舒一口气,淡淡道,“所以我把他调到北方,守着边关啊。”
言笑融融不再,阳光漏过窗格,照在身上冰冷。莫问一额角渗出细密汗珠,若有若无的钟声缭绕他周身,像是无形的锁链
“你太急了。”老人的声音仍然干暖得像是冬日暖阳,“你本该和我商量的。”
莫文一深深地弯下腰,双手合抱举过头顶,眼睛死死盯着地面。
静的连一丝风都没有。熏香笔直伸向半空中,涣散又聚拢,额角汗珠滚落,砸出的水渍肉眼可见地黯淡消失。偶尔的咳嗽打破老人的沉默,莫文一努力维持这个非常不舒适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长到恍若百年的沉默里,老人轻拍栏杆,忽地出声:“龙儿,你还记得你母亲吗?”
这乳名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过了,莫文一出神了一瞬间,“不曾忘记。”
“是啊,怎么会忘记呢?‘龙儿’这乳名是你母亲起的啊。你出生前后那几年我忙于朝政,月许才能得闲看望你们母子,每次去都看到你母亲念叨,龙儿、龙儿。她说,龙儿龙儿,快快长大;龙儿龙儿,多多吃饭;龙儿龙儿,好好念书……”老人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可你母亲刚入宫时可一点不像个淑静的大家闺秀,急了抄起梭子就敢往孤脸上砸……”他轻轻抚摸着手背上那块伤疤,没有接着往下说,“你母亲最后一句话是对你说的,对吗?”
“是!”莫文一喉头剧烈颤动,憋得脸颊通红,却仍是满眼泪水,努力许久,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有听她的话吗。”
“不敢有违母亲遗言!”
“这样么……”老人掀开帘子,“抬头。”
莫文一抬起头,已是满脸泪水。眼前的老人头发花白,面容枯瘦憔悴,一双眸子却一如二十五年前。
那时的他还是个小小的孩子,被母亲从身后揪出来,给面前这个瘦高的男人行礼,男人留着威严的胡子,却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拈来一只草编的蝈蝈,他情不自禁伸手接过,抬眼见到的便是这一双温润眼瞳。
呼出一口像是铅般重的胸中郁气,莫文一微微颤抖的身体放松了下来,他有种感觉,隔在两人之间的熏香本就淡的仿佛不存在。他看着老人的眼睛,微笑点头:“是的,父亲。”
老人也笑了,挥挥手,放下帘子。
“如果事不可为,就去南陵吧。”隔着厚厚的帷帐,老人忽然说道。
莫文一闻言,只是深深鞠躬,倒退着出门,慢慢合上门扉,转身离开。阳光澄明,落脚轻快。候着的青衣文士起身跟上,眯着眼睛对着天空张望。
“不问问结果?”莫文一这才胡乱擦了擦满脸的泪痕。
“脸带泪痕,满脸开心,怕是和国主回忆往昔亲情呢。”文士笼着袖子随意道,“您也知道我是孤儿还问我,就不怕在伤了下心,小肚鸡肠容不下,回头故意给你出个馊主意?”
“你这厮!”莫文一眉眼舒展,仰头微笑。绕过墙角,复行数百步,一座宫殿安静矗立在石板路末尾,比刚才宫殿稍小,却一样的古朴雅致。
“章成。”淡妆美人轻声念出莫文一的字,盈盈立于宫门,衣着素雅,红唇莹润,“我做了些家常小菜……”
“辛苦了,盈盈。”莫文一的笑容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就像往常一样,“大事在身,待我与桓元兄商议完,可否?”
樊国受南陵影响颇深,众生平等的思潮逐渐改变着旧有的观念,虽然如此,莫文一此举仍显得惊世骇俗。青衣文士静静立着,视若无睹。
“当以国事为重。”美人矮身下拜。
莫文一不再啰嗦,沿着廊桥大步而去。雷厉风行却从不缺礼节,如同春风吹开积雪河冰,一如往昔的无数次那样。
木白跑得手脚凌乱跌跌撞撞,一头撞进了密林。
钟大奎总是笑话他的跑步姿势,说**要是前脚离地了大概就跑成木白这样。他就这么难看地跑着,一脚深一脚浅,重心左右乱晃毫无规律,从天明跑到天黑,翻过了两座山,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破碎的画面大风一般来回涤荡,把他的脑袋搅得愈发糟糕。
是夕阳下的追逐,背景里宏伟的日轮撑开天地;是花叶下的小小世界,瓢虫趴在剔透圆滚的水珠前贪婪**;是高天上的云絮拂过脸颊,狂风肆意冲撞,裹挟着他扶摇直上。
弧形的天际线,泥土里纷扰热闹的小小生命,世界之外浩渺而绝望的黑色的空,以及黑色的空里,星光纷繁有如江海。切切擦擦,黄钟大吕,万物流转,各循其道。
繁茂枝干掩去清朗月光,十步之外的林子就只剩一片未知的幽深,树枝、浅坑、藤蔓,绊脚的东西不计其数,却都奇迹般地避开了他。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瘫坐在一块青石后,手边一条小河安静流淌。月光如水沁润,四下一片澄明。
黑发黑裙的女孩独立河心,轻轻踢着河水,脚踝莹白,月光在水花中破碎。
木白伸手欲唤,眨眨眼,河面上分明空无一物,他惶急起身四顾。
树梢头,发丝衣带飘扬,身型纤长,轻盈若飞。
他站在原地不敢眨眼,可她还是消失了,像画卷上晕开了的水墨。
木白呆立片刻,突然笑了,一口白牙被月色映得发亮。他觉得自己大概终于是疯了,仰面躺倒,闭上眼睛。
一路上脑子里莫名其妙的东西渐渐浮现在眼前,连带着的还有迟来了的情绪。愤怒,抵天的狂潮却灼热焦燥,烧得他太阳穴突突搏动,短短十几年人生里他不是没被戏耍过,可是以整个人生为笑话,开玩笑的人未免也太无耻了些。如果这个无聊透顶的人是所谓的神明,自己应当愤怒,还是祈求怜悯?但谁又知道,记忆里的年月又有多少是假的呢?如果过往都不是真的,自己又是谁?
他不敢往下想了。不知名的虫子欢快地摩擦翅膀,间或有一尾游鱼扑通一声跃出河水,墨黑色的树叶沙沙细语,而他只觉得周围是一片灰白色的荒原。
“你是真的吗?”他轻声问道。不知何时起,黑发黑裙的女孩就已经坐在他身边,对着月亮无声微微张嘴,眼睛微微睁大,像是赞叹。是幻觉,还是真实?
木白伸手去够她的衣带,却捞了个空,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笑容疲惫。
“要是钟大奎知道了,肯定要叫我变态了吧。”
“你相信神吗?我不相信的。或许有吧,就像你是我的幻觉,我就是神的幻觉。这样说来咱俩还挺像的。”
“我上学是为了黄叔他们,可他们是假的。”
“钟大奎是假的吗?墨雪是假的吗?”
“我想回家。”
木白眨了眨眼,眼角滚落一滴水珠。他忽然暴起,仰首向天,狰狞战枪在他手心咆哮着震颤,不知何处而来的黑色劲气围绕着他,猛地将他拔离地面,高高悬停在林海之上。他把手臂向后绷紧到极限,就像挽成了满月的弓,将它狠狠摔出去。
战枪飞转成了一轮黑色圆月,尖啸着切向地面,轰然巨响中,尘土四散勃发,像是土下的巨兽猛然拱了出来,树木如草梗一样四散而飞。
半空中的黄尘还未落地,战枪已经悄然回到了木白手中。他又甩了出去,然后又是一次,后来他不再扔枪,只是握着枪尾不断甩出黑如夜空的气浪,目之所及的每一处都被连绵爆炸犁了一遍又一遍,狂风尘土肆意冲撞。野兽纷纷四散奔逃,哀鸣声被掩盖在天崩一般的巨响中。
他纵声狂笑,状若疯魔,朝着天边飞去,轨迹却渐渐向下弯曲,而后直直掉了下去。
许久之后,终于尘埃落定,连根拔起的树木还带着潮湿的新泥。一只幸存的小鹿在起伏沟壑间蹦跳,忽地愣住了,黑圆眼睛倒映着这片缭乱疯狂的世界,泛着玻璃球一般的无机质感。
女孩在一片狼藉之中抱膝坐着,长发飘摇,扫过身旁浑身泥污的木白。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右脸埋在被他亲手翻松的土里,左边露出半张脸,嘴角勾着,似乎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