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得没有一丝风,阳光细细铺满了地表,像是从天上浇下来的沸水。高大身影洒下不大的一块阴影,毒辣的阳光暂时饶过了小小的女孩。
女孩缓缓抬头,脏发到处打结,衣裳上满是连缀的破洞,眼瞳里映着一双明亮的眼睛,还有眉心刀刻一般的纹路。
来者沉默着,花白胡子微微颤动。女孩也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很快就又重新低下头,下巴搁在膝盖上。
货郎挑着担子慢悠悠走过,叫卖声有气无力。船橹声隐隐传来,混着船夫不知名的歌声。这个午后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她觉得自己听到了衣袖摆动的微响,眼前出现一只宽厚手掌,厚厚一层老茧。没有多少犹豫,她伸手牵住了食指和中指,小小的手正好塞得满满当当。
来者牵着小女孩离开,女孩攥着他的指头,亦步亦趋。
女孩穿上了整洁的衣服,有了第一双属于自己的鞋子,住进一方小而紧凑的院子。来者称自己为愚老,除了买来一日三餐同小女孩一起吃,其他时候都放任女孩自由。刚开始半个月里小女孩总是缩在屋子里不出来,直到邻居家猴子般上蹿下跳的小毛孩把她拉出小院,将她介绍给自己的朋友们。
毕竟是不知愁的年纪,很快她就和邻居家的孩子们打成一片,傍晚常常哼着小曲蹦蹦跳跳地回家,眼里也有了神采。
愚老从未问过她的过往,也不曾要求过她什么,因此每一天的愉快玩耍中,早熟的女孩心中总有那么一丝阴云挥之不去。
终于有一天小女孩鼓足了勇气,怯生生地发问,愚老沉默了好一会儿,小女孩等不下去准备转身离开,才冷不丁地听到回答:“我不是你的爷爷。”
小女孩乖巧点头,却不像懂了的样子。
“我……收养你,不是因为血缘。”愚老说话一字一顿,像是绷着一口气,“在我死去之前,你可以一直住在这里,也可以随意离去。”
愚老话中的“死”字让她懵懵懂懂,不过她明白,自己确确实实有了个家。
愚老白天经常外出,便留了钥匙和钱给小女孩。每日愚老前脚一出门,小女孩就锁了院门去找小伙伴,财大气粗地请他们吃遍了西城各式吃食。中午家长们把钱袋空瘪的小女孩拉到各自家里,往桌子上多摆一副筷子,于是每顿都要思考吃什么的奢侈烦恼不再困扰她,取而代之的是日渐丰润的脸蛋和肚子。
至少在表面上,她还是慢慢长成了水一般纤巧柔美的女子,虽然称她为大姐头的伙伴们心里或许并不这么想。
不知从哪一天起,愚老不再天天外出,而是雕塑一般盘膝坐在前厅里,阳光从左膝绕到右膝,第二天再重复一次。女孩也不再天天蹭饭,偶尔在厨房里兴冲冲地捣鼓一通,半强迫式地喂给愚老尝尝,不管碗里盛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后者一般都会赏脸吃一点,并以一声叹息作为结束。
同她刚来时的谨小慎微相比,长大了些的她堪称肆意妄为,哭笑都随心,半点不像世人普遍欣赏的性格。愚老也从不管她,除了禁止拔他的胡子之外,只有偏厢一间上了锁的门不许她靠近。
她从没问过愚老的故人是谁,只是陪在他身边,看过一片又一片晚霞。
某一天清晨,愚老早早地就出门了,女孩煨了一锅茴香榆钱炖毛肚,一直等到深夜。愚老进屋,带着一身露水的湿寒,眉头深刻,定定看了女孩一眼,摆手让她回屋。
前厅烛光燃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女孩轻轻走进前厅,愚老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一把无鞘的长刀,刀身纤薄透明,像是易碎的琉璃。
“带上这把刀,走吧。”愚老眼眉低垂,看不出情绪。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女孩压抑着声音的颤抖。
“你没有错,是我的错。”愚老今天说的话或许抵得上之前的一个月,“你的身世只能靠你自己弄清,收养你是为了完成我们的夙愿。带上这把刀,去清江里,时机到了的时候,它会给你指引。”
女孩有太多想问的东西,可愚者的话里带着不容回转的坚决。取刀、转身,跨出院门时她回头一望,愚者沉默如一块青石,没有投来哪怕一个眼神。
女孩不再犹豫,转身离开,在清冷晨光中打了个寒噤。
墨雪在极度的寒冷中醒来,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白色荒原向四周无限地延伸开去,前后左右都没有什么分别,太阳总是有气无力地挂在地平线上,连升到半空的力气都没有。
在这种环境下失去意识是极度危险的,好在源源不断的暖流通过刀柄传递到她全身,她还是醒了过来。
被追杀过一段时间后她不再靠近城市,只是偶尔去农家补充给养,车马不能到的地方就只能步行,好在律术傍身,荒野中独行也不比车马慢多少。
在阴郁潮湿的巨大雨林中穿行,伸手一刀削过埋伏在树干上的斑斓巨蟒。
原野上的金色荒草足有一人高,只能用棍棒打开一条前路。
沼泽之下到处都藏着看不见的沟壑,远方空中秃鹫盘旋。
她渐渐发现自己不会再被外物弄脏,身上的衣物也永远不染尘埃,一路走来翻山越岭,却没有风尘傍身,就像一路陪着自己的那把永远莹润洁净的长刀。五感应当还算正常,否则她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变成了非人。
她一路向北,横穿了整个教国。遥遥望见神山时,她只觉得那是一把光焰煌煌的巨剑,令人不可逼视。墨雪后背几乎被冷汗打湿,谨慎退避。那应当就是这个国家的教皇,不论如何,似乎对她没有太多恶意。
对于自己的所谓命运,一路上她当然有过自己的考量,很多次她都想告诉自己何必呢?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非要吃这个苦?清江里这几年过得悠游自在,水也温柔风也温软,是个混吃等死的好地方。她知道就算如今教国已经逐渐接受神术之外的律术,自己也是个彻彻底底的异类,大不了就回南方去,反正她当年就是从那里来的。
本以为这该死的刀会指引自己闯上神山,可它仍遥遥指向北方。神山之北,还有什么要紧地方吗?也许这把刀就是个抽了风的指北针。
教国以北是一片接天的大草原,草原以北是说书人口中的白色荒原。神山之上的煌煌光焰实在摄人心魄,她只能绕了好大一圈,继续前进。
走出教国北方的重峦叠嶂,草原苍茫,如浪起伏。羊群如同白云在地上飘行,牧民打着唿哨鞭打驱赶,目送她经过。
辽阔草原间,百来顶洁白帐篷蘑菇一般三两扎堆,围出中心一片空地,熊熊篝火烧得人身心俱暖,牧民们围火而坐,笑出眼角皱纹,说着难懂的草原话。好客牧民端上了一碗洁白马奶,墨雪笑着接过,一手端着小口啜饮,仰头观天,星月疏朗,天地苍茫。
一支商队恰好也在此处歇脚,领队居然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也端着一碗马奶坐下,距离不远,恰好能轻声交流。
“晒的,两个月就黑成这样了。”似乎看懂了墨雪的眼神,他指了指自己黢黑的脸庞,笑出一口白牙,“家中三子,家产抢不过大哥,总得给自己挣个立足之地。”他说的坦然无比。两人望着暖融融的篝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草原以北?”听墨雪问起北方,青年想了想,缓缓讲述,“我们家族世代经商,没听说有人能穿过这大草原。倒是我奶奶跟我讲过北方白色荒原的传说,据说那里的草木都是冰雪凝成的,太阳的光照下来冰冷刺骨,只有一支遗民生活在那里,吃的是冰雪喝的是雪水,从冰中出生,死了便化成雪,高升入天又飘洒下来。”说着说着他笑了,“听起来不像人,倒像是冰雪精灵之类的东西。不过是拿来哄小孩的故事吧,见笑了。”
墨雪微笑摇头。
她应邀随商队一同北上,骑上匀出来的一匹枣红马。队伍井然有序,大部分时间里都在沉默赶路。茫茫草原,大风总是忽然来去,墨雪仰头望天,身体随马儿步伐晃晃悠悠,眼里的苍天也晃晃悠悠。
某夜扎营不久便碰上狼群夜狩,火把照不到的墨色中无数萤火般的狼眼飘忽流动,墨雪抽刀起身独身掠出厢车围成的营地,短促的哀鸣声中十几双眼睛次第熄灭,而后一声幽远狼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声后,鬼火一般的瞳光逐渐隐没。
墨雪不知何时已回到营地中,商队高价聘的律者还在哆哆嗦嗦地从背囊里摸法器。
没人看到墨雪出手,可接下来的一路上,青年和管家言语神态里都带着隐约的恭敬。
又是一段悠长旅程后,商队来到蜿蜒的多伦纳河,河水两岸珠子一般缀着大大小小的帐篷,干冷空气入喉,像是竹片在剐蹭。
“人各有志,多说无益,便道一声珍重。”青年牵着马送她到河对岸,拱手道别。偶然知道墨雪的目的地可能在草原的北方后,一路上青年委婉地劝过两次。
递去手中缰绳,墨雪轻拍马颈,与这不会说话的朋友道别,转身离开。马嘶恢恢,她绾起长风吹散的头发,没有回头。马儿啃草刨蹄,青年矗立良久。
巍峨山脉无言耸立,有如巨兽沉默蹲伏,草青色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腰,点缀着细小如豆的红黄两色花。草甸之上是黑色岩层,再往上,峰顶冰雪在阳光下晶莹闪亮。她沿着山脚慢行,阳光漏过云隙漫灌下来,草原辽阔,光影流动。盘角羊群水一般流动着,迅捷灵活,在光影间聚散腾挪。
身前的绿色逐渐被砂石取代。走出大山前,她以目光向山腰处那头跟了她三天也没靠近的雪豹道别。这头饥肠辘辘的野兽足有黄牛大小,瞪着一双冰蓝眼瞳,隐约的本能让它压抑住满腹的饥渴,目送这个猎物远去。
草原逐渐绝迹,只剩青苔还在努力攀附在岩石上。再往后连青苔都看不见了,远方依稀是白色雪线,高山的冰雪被平放在了大地上。裹紧商队送的棉衣,摸了摸空空的干粮袋,她把目光投向了身前一群以鳍为足的呆丑生物,他们肥虫一般笨拙蠕动,圆圆的黑眼睛里带着点愚蠢与好奇。
身前是一头皮毛白的出奇的小家伙,她伸手去摸,小家伙一偏头躲开,昂昂怪叫着跑远了。墨雪勾脚一蹴,拳头大小的石头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正中它脑门,嗷的一声仓皇跑远了。墨雪放肆大笑,笑声在荒原中传出去很远。
天色稍暗时候她寻了个岩洞,催动力量让火堆不那么容易熄灭,勉强烤熟了一条河鱼,就着晦暗天色下咽。入睡前她把刀抱在怀里,温润刀身透着柔和而稳定的热力,在她脑海里勾勒出一个清晰的方向,仍磁石一般指向北方。
脚下的砂石上开始覆盖了冰雪,雪层越来越厚,直到白色占据视野里的一切,故老传说中的白色荒原就这样切切实实地出现在脚下。
从某一日起,日与夜的界限越发模糊,太阳总是在地平线周围逗留,光里都凝着刺骨的寒意,可是没有冰雪的树,也没有以冰雪为食的上古遗民。只有数不尽的干燥雪尘。
她独自行走在荒原上,一步一步,像是纯白画卷上的一点墨色。
不知从哪天开始,连绵的暴风雪笼罩而来,呼啸哭号,雪密风急,她凭着律术与体质硬撑,可即便她的律术能一气斩透百米长街,却没法驱散这自然的伟力,也不能完全隔绝生命禁区里的严寒。
天地伟力面前,衣物与律术仿佛都不存在了,她突然开始怀念起城里的那柄黑黢黢的战枪,木白挡在她身前的时候像撑着一把伞柄奇长的巨伞。能挡住海潮汹涌的光明,也可以在这里撑起一片净土吧?
这么想着,她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
她在一个明媚的清晨醒来,云消雪霁,刀柄透出一股暖流,护住了她的头和心脏。在旅途的最初,这暖意便一直带着极强的指向性,随着旅程的进行而越发明晰,死死地定格在北方的某处。
她不由自主地停止了寒战——那一路上顽固指北的暖意消失了。她急不可耐地从雪窝中挣扎爬起,不及抖落头脸上的雪便仓皇四顾,目之所及,空气澄明,雪后冰原平整洁白,天边或者眼前都没有什么分别。
一瞬之间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快到来不及反应,说不上到底是失望、愤怒还是如释重负。
一阵忙乱彷徨后,她忽地平静下来,长刀缓缓抬起,像是它在牵引着手,一个简单地纵切,眼前出现一条极细而笔直的黑线,黑线中剖成两条黑线后向着相反方向拉开,世界在她眼前掀开了帷幕。
她的眼中映出暖红的暮色,缓慢悠长地吐出一口气,迈步而入。黑线相向而行,合而为一,淡化在空气里。天地间只留下了这片无垠雪原。
不知多久以后,方圆数百米内的空间崩碎,像是倾塌的一墙彩绘,纷飞的碎片在空中旋转解体化为飞萤,一道黑紫锐光冲天而起,其势如虹,远远消失在南方雪原与天空的交界处。
空间破碎处显露出一座纯白如玉的石城,巍峨古朴,矗立山巅,极高处仿佛托着昏黄的太阳。那破碎处被周围空间挤压变形,渐渐弥合,直至消失不见,雪原崭白如新,仿佛这片土地上只存在过亘古不变的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