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缝中切入,像是一把没有厚度的刀片,割在身上是暖软的。一起透进来的还有难听的嘎嘎声,不知哪里飞来的一群灰喜鹊在这里安了家,被好心的学生喂的个个圆润油亮,四处乱飞吵闹不休。
木白翻了个身,挪了挪,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赖床。意识逐渐远去,灰喜鹊的破锣嗓子也显得圆润起来。
隐约有人高声喊了一句什么,四处传来门轴转动的生涩声音,片刻后,密集的脚步声来了又去,夹杂着短促激烈的争吵。声音逐渐远去,仿佛汇聚成一个点,在木白耳边问嗡嗡嗡嗡,像是一只不合时宜的苍蝇。
他翻身坐起,精神抖擞,披衣下地。对面的房门半掩,看不清屋里情形。
推开院门,差点和人撞个满怀,那人匆匆致歉,看清面容后脸色一变,继续低头疾行,鞋面糊了一层湿泥。木白笑了笑,锁了院门,伸胳膊蹬腿,全身筋骨舒展一遍后,晃悠着身子慢慢踱步,一脸轻松。
河边树梢上,聒噪的长尾鸟儿窜动。树下黑裙黑发的女孩抱膝坐着,呆望河面,身形淡的像是晕开的墨迹。木白热情挥手,满脸灿烂,女孩没有一点回应,他也不以为意。
湖畔步道嘎吱作响,没完没了的雨把木头沤烂了好一些,木白突然停步,蹲下来,摸了摸栏杆裂缝处伸出的木耳,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心里直呼妙哉。
一路上都看不到人影。落叶如舟,微波推着它们轻旋,林荫掩映处,白色穹顶上枯叶滚动。
他是一个月前回的清江里,明明是正午却城门紧闭,好在城防官认出了他是世子眼前的红人。那时他已经野人一样游荡了好几天,乱发披面一身污泥,也亏得他还能认出来。
木白进了门,带进几片落叶。他一如既往地到角落坐下,理了理衣袖,望向大堂中那几十个个人头。今天的辩论结束的尤其早,人人抿着嘴唇锁着眉头斜看地面,一脸苦大仇深,寥寥几人交换耳语,木白一进来,投去不少目光。
一个多月前,神殿主教亲临清江里捉拿邪祟,樊国拒绝搜捕,拿下主教,礼让送归。神殿教宗原谅了樊国的冒犯,却也于神山之巅求得神意,金杖一挥,两国边境蓄势已久的护教军即刻开拔,誓要把乱世的苗头扼杀,九天便拔掉了樊国北方数个重镇,前锋直指首都清江里。
隔江便能望见神殿金色星旗的那天,学院里的师生已经跑了一多半,课业停了。清江里早就封了城。还剩下的一百来人里,有些战斗力的律科师生被编进守城队伍,派不上用场的就和他们口中经科的“酸腐书袋”们一起,每天都在大堂聚会。激情洋溢的救国讨论,总是演变成争吵的辩难,最后是连续几天的沉默,北方教国不断逼近的锋线,也逐渐让这方屋檐下的阴郁一日浓过一日。
青玉覆额的青年走过人群,低头对木白说:“你走吧。”
木白茫然抬头,青年身后,厌恶、愤怒、冷漠,各式目光闪烁游移。某高大青年挣开旁人劝阻,奋力掷出手中线封书,半空中书本解体,纷飞书页落了木白一身。
木白摘下衣服上一片书页,起身,嘴角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高大青年心里的怒火瞬间被引爆了,吼出一声“滚”,脖子上青筋绽开,下一刻居然眼圈泛红,嗨地一声大声叹气,重重坐下。
“就算不是你所希望的,毕竟这些事情都是因你而起……”青年视线瞥向一旁,声音低而坚定。
轻轻点头,木白拍沉默离开。
走上林荫大道,木白自言自语:“我都明白的,你不用担心。”他似有所感,扭头看到身畔并肩独行的黑裙女孩,笑了。
踩过林叶切开的零落阳光,木白一路北行出了学院正门。昔日人流如织的宽敞街道冷冷清清,深青色马车静静候着,车夫独立车旁,安静的像个影子。木白点了点头便上了车,车夫跃上车辕,抖出了一记利落鞭打,蹄铁滴滴答答扣着路面,缓缓启程。
街道两侧的商铺都空空荡荡,酒旗死气沉沉地垂着,路人寥寥,大多行色匆匆。持枪甲士走过一队又一队。
沿江行了四五里,青瓦白墙的宫殿静静等在路的尽头,马车长策直驱而入,右转复行百步,停在圆拱门前。青衣文士噙着得体的笑,挥舞宽大袖袍行礼:“今天一早就听到喜鹊叽叽喳,原来是应在这里。”
木白不好意思地笑了,跟着文士进了院内,跨进一间阴暗书房,成山的案牍后抬起一双黑眼圈。
“喔,你终于来啦。”莫文一笑了,满脸疲惫,使劲抹了一把脸。
“我来这里,是想问问有没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木白低着头。
木白的直白让两人有些意外。莫文一仔细想了想:“在此之前,我倒是想知道,是什么让你转变了想法?”
“要是战败了,就没有国教学院了吧。”木白抬眼望向莫文一,“除了这里,我还有别的去处吗?”
那一瞬莫问一似乎看到了木白眼底一闪而逝的烈光,他收起了脸上的笑,“我明白了。”
木白笑出一口白牙,摆摆手。
“教国明显早有预谋,兵锋太盛,发兵五日就打到了清江里对岸。如果不出意外,城破只是早晚的事。”文士手持折扇指点着桌上地图,与莫文一对了个眼神,得到肯定回复后,折扇一路向南,滑到“南陵”后点了点,“我们在等援军。”
“虽然不好听,但樊国独立本就是教国与南陵平衡的产物,作为缓冲要比吞并我们更有价值。但教国骤然发难,总不可能真的是因为你是什么邪祟。”
木白点头:“他们很急,为什么呢?”
“律术经过这百年发展,证明了超凡的力量并不局限于所谓神的信众,神殿以教立国,这样下去只会越发失去威信。他们急需一场圣战证明自己,在真正衰微到失去对附属国的实际控制之前。”
“所以你们才没有把我交出去啊。”木白明白了,“这同样是樊国的机会。”
“是的。”莫文一眼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我们坚信律术会改变世界,就像先民用铁器征服自然,而太一的光辉太过沉重,压得让律术无法发展。我们要自己挣得独立,得到自己的未来。你是他们的借口,也是我们的借口。”
“哦哦,是这样啊。”木白笑着说,“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相比较于你的能力,我们更需要你的名头来让南陵出兵,以太?连我自己都不信。接受了南陵的援军,樊国依旧要仰他人鼻息,可就算只能换个主人,我也要选择代表未来的那个。”莫文一的笑容有些勉强,“两个大国夹缝之中,又怎么可能有真正的独立?”
木白点头。
莫文一打量他片刻,看得木白有些不好意思后,突然发问:“如果我说错了,也请理解:你,其实并不在意樊国会怎样吧?”
“那当然了,我是国教学院的学生,又不是樊国的人。”木白语气平淡。
莫文一缓缓点头:“无妨,至少现在我们目标一致。青衣,你带他去。”
文士领命,与木白一前一后出了书房。秋风穿越回廊,带着小湖上的微冷湿意,木白裹紧了衣衫。
“必要的时候,带殿下一起走吧。”文士冷不丁地说。
木白有些恍惚,看着前面脚步不停的身影,怀疑自己是否幻听了。
莫文一用力按了按太阳穴,重新拿起桌上地图,黑色的清江里自西向东蜿蜒,其下是墨线勾勒的城池,四方城门伸出四条主干道,各压上一个鲜红的叉,红的像是泼上去的血。
他对着屋顶长呼一口气,又像一声叹息。
一路向着来路返回,院门处一人静候着,那人先对文士行礼,而后望向木白。
“大奎?”木白有些迷惑,和淡淡的惊喜,“你怎么在这?”
文士识趣地离开了。钟大奎脸上带着微笑,眉毛却耷拉着,他抹了抹脸,说:“我是来道歉的。”
钟大奎眼神躲闪,好一会儿后仿佛下定了决心,迎上木白那难明的目光。木白终于明白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清风岗那天。其实之前殿下就吩咐过我,只不过我不愿意做……我不是因为这个才和你做朋友的,入学后好几个月殿下才找到我……这次我们惹到了神殿,我不怕,但淑婷可能会受牵连……我不想伤害她。”
“好了,其实你没必要解释。”
钟大奎抿紧了嘴,点点头。
“我是说真的。”木白打量着他脸上的表情,笑了:“淑婷呢?已经离开清江里了?”
钟大奎又点点头。
“你怎么不走?”
钟大奎只是低头看向别处,不说话。
木白嘻嘻一笑:“我接受你的道歉!”
钟大奎猛然抬头,看到一张大大的灿烂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