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光如海

作者:盛大逃亡 更新时间:2026/7/3 0:30:07 字数:4133

城外金色旗帜如海四面合围,甲衣兵戈烁着苍青色的铁光,一箭之地的间隔里尽是黄沙飞石。

三两军士排众而出,一步一摇,边走边高声说笑。十数根羽箭斜插地面,他们晃着膀子在羽箭之前停下,居中的赤膊男人摘下头盔,抖了抖一身肥肉,左右看看,十分神气:“这仗打完,咱们仨兄弟也算衣锦还乡了吧”

“哟,大哥,这话怎么说?”左边瘦猴一般的男人挤眉弄眼,宛如乡野杂剧里的某只耍棍的猴子。

赤膊男人左手平抬,缓缓扫过身前,高声道:“咱仨在这儿溜达了两三天,里面的连个屁都不敢放,城里几万带甲须眉,竟无一人是男儿啊!”最后一句话中气十足,几乎是吼出来的,城墙之上都听的一清二楚。

“大哥好文采!”另一侧的小弟连忙翘起大拇指,表情极尽夸张之能事,“可是咱们咋知道里面有没有带把的?”

“还能咋的,脱裤子看呗!”赤膊男人使劲招手,“带把的男人们,露一个看看呗!”

“人家不理咱呐大哥。”

“大姑娘家的都害羞,来,咱兄弟给他们开开眼!”赤膊男人解开腰带,掏出下体炫耀一般抖动着,“来!都看看啊!”另两人有样学样,哈哈大笑着耸动腰胯。

破空声骤起,数根羽箭贴着赤膊男人脚尖贯入沙尘,吓得三人嗷嗷怪叫接连倒退,又退了几十步站定,大笑着撒了泡尿,提起裤子,扬长而去。

黑甲将军压下士兵手里满弦的弓箭,手拄长槊矗立。

中军营帐前,一身白色长袍的国字脸男人遥望阵前仓皇逃窜的三人,皱了皱眉:“以后别搞这种东西了。”

他挥挥手,身旁甲胄俱全的将军们拱手领命散去。身后一个年轻人站的歪歪斜斜,嗤笑道:“我倒觉得挺好,让他们热血上头从王八壳子里出来,咱们就能一网打尽。”

国字脸瞥了他一眼,眼风如刀,转身进帐。年轻人努力站直,溜肩塌背,还是一副惫怠样。他懒懒地笑笑,有气无力地跟了进去。

年轻人摸出一根竹筹,竹质光润如玉,在指间滚动腾挪:“要打了吧。”

“妄议军机,我砍了你。”国字脸低声喝道。

“老头我也跟你学了好些年了,这点东西总能猜得到。”指间腾挪的竹筹被一把攥住,年轻人眯起一只眼睛看曲直,“围城也有一个月了,一直不打,那就是吃定了樊国没有援军,毕竟陛下就在边界坐镇。缩头乌龟不好啃,老头你在等变化。”

国字脸看着墙上地图沉默不语,半晌才低低说道:“一军之帅,心思这么容易就被猜透了?”

“阳谋之所以无敌,是因为它本来就无敌,老爹。”

“妈的。”国字脸突然爆了句粗口,“说了多少遍要叫元帅!”

“元帅,何日攻城?”

国字脸扯动嘴角一笑,摸出令符,随手抛去,嗓音粗粝有如帐外沙尘:“去吧!”

年轻人接过令符合在掌心,像模像样地欠身行礼,笑嘻嘻地跑开了,甩着胳膊到处溜达,衣袖迎风鼓胀,宽大到有些臃肿。

中军主帐的方向上,不断有骑士背插双旗纵马驰行,腰间套筒里是最新的军令。军营四处渐渐骚动起来,小队长高声呼喝着收拢手下,甲兵相碰,切切擦擦,间杂着恢恢马鸣,地面传来沉闷的震动,像是地底的巨人缓缓苏醒。

黄沙混入秋风,打着旋儿直入高空。他甩甩衣袖,皱眉:“好大的沙尘。”

烟尘蔽日,浅灰色的天穹下,军队如细沙般流动,收拢成一块块的严密阵型。骑士浑身包着辉耀的金色重甲,包裹严密的头盔下只露出一双双眼睛,手甲里攥着缰绳,努力约束胯下同样包覆甲胄的雄武战马。

重甲骑兵之后是林立的长矛,矛尖锐芒闪烁,混编着刀盾手,一尊尊木楼车蹲伏在阵中,正面镶着漆黑的铁板,铁板表面蒙着牛皮。后军整整五队弓箭手横着排开,身后掩着数十白袍术士。如是情形,出现在清江里全部四个方向上。

将军排众而出,沿贴着锋线纵马而过,而后折返回中军,接过亲兵递来的头盔扣在头上。战马们不甘寂寞地踢踏前蹄,鼻孔翕动喷着热流,却被骑手们牢牢控住,锋线始终不变。风沙迎面扑了过来,粗粝沙尘划过如镜甲片,涌入这钢铁与血肉组成的沉默战阵中。

眯眼望着城墙上同样动起来的人们,他缓缓抽出配剑,百炼之钢擦过剑鞘沉雄嗡鸣,像是在回应将军加速的心跳。

风沙霎时间止住了,簌簌声中,剑鸣悠长。

他猛然挥剑,剑锋斜指向天,放声咆哮,带马前冲。数万人以山海崩摧般的吼声回应他,蹄下仿佛生灭着雷霆。

初升的朝阳凉薄地照在铁衣上,战马们被带的不断加速,炽热的血液在血管中奔流。锋线始终整齐推进,那是钢铁的洪流,以铁为锤以地为鼓,夹杂着沉重的喘息声,如奔雷如海潮。

天地为之倒悬。

黑甲将军拄着长槊,万骑齐冲的场景足以令所有人心生退避,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紧绷的精神忽地放松下来。

身后士兵往来穿行,远处城中心的高塔之上,有光芒逐渐盛放。

忽有大风起,尘霾飞扬直入云霄,云层以某处为轴缓缓旋转起来,随着转速的加快,反复挤压折叠的云层中居然透出炙热的红光,像是岩浆流动在开裂的黑色岩层下,血色浓郁到仿佛要滴下来。城中某处地下大厅中,樊国御前律者团催动着身下法阵,纷繁玄奥的纹路焕发晕染开来,看不见的某种“势”被推向顶峰,岩层震颤不休,牙齿间像是含着沙子。

血色最浓稠的那一刻,无数火流星被甩出云层,红光沉郁如血,拖过焦黑的长长尾迹划过清江里上空,攒向冲锋中的重骑军阵。

它们携着万钧之势呼啸而下,却崩碎在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辉光上。神殿后军,白袍术士们双手托举,掌中金色光芒与屏障遥遥呼应。那是神殿代代秘传的合击之术,战场上足以扭转战局的战略力量。头顶连缀盛开的红色火花遮住了大半天空,灿金的甲胄上流转着浓郁的血光。

城墙上,嗡鸣声连缀成一片,如云箭岚被抛射到高空,划过最高点后纷纷下坠,尖啸声覆盖了整个前锋。那层屏障拦下了部分,剩下的箭矢锐光一闪便洞穿而过,箭岚所至,重骑如割草般倒下一片,而后被铁的狂潮吞没碾碎。

一片一片的重骑中箭倒地,金色辉光摇摇欲坠,部分火流星钻过屏障中的孔洞砸入沙场,沙石火光飞溅,混杂着盔甲残片和殷红鲜血。

神殿术士们摇晃着法器,脚下踩出长短相间的步伐。城墙上三轮齐射后,海潮一般的金色光辉逆着箭岚而上,凝成如毛细针电射而出,摧破箭雨,扑向城墙上正在引弓的弓箭手们。短暂的沉默后,城墙上再次抛射出飞蝗般的箭矢,只是稀疏了许多。

步军还在半途,骑兵已然快要一头撞向城墙,纵使势如海潮,血肉之躯又怎么可能冲垮磐岩砌成的高墙?

千万枚蹄铁下逐渐生出琉璃碎溅的脆响,光的碎片汇拢、凝实、而后一飞冲天,横跨数百米,一路通往城头。虚幻的虹桥具现,险峻化为坦途,隔在铁蹄与终点之间的,只剩离乱的秋风。

黑甲将军只觉得血都冷了,刀剑寒光凛冽,如同割面的风雪,败亡似乎就在眼前,不讲情面也不给反应的余地。

“长枪重盾上墙!律术师,轰塌这鸟桥!亲卫军!跟老子上!”

他咆哮着下令,捉起长槊,与亲卫队一起迎上桥头,甲兵寒光刺眼,他打头第一个。

甲片哗啦啦地响。他忽然想起清江畔的水声,河水被乱石疏开,也是这样的声响,一下一下,柔柔地填满心中的沟壑与裂缝,熨帖的仿佛不曾有过焦躁与烦忧。漫天华彩,女人轻轻地笑,他心神旷渺,世上只剩下那丰润唇光和沙沙潮水。

热风混合着汗臭兽腥,粗鲁吹走那场夏夜晚风,眼前,铁马踏着光路,碎片飞溅弥漫如冰尘,像是踏在晶莹灿烂的冰河。

那是他背过的诗,做过的梦,梦里铁马冰河,寂寥无声。

黑甲将军目眦俱裂,大吼着扬起槊锋。

重盾手匆匆爬上城墙,对面长枪携着人马的冲劲,一个冲锋就割开了未成形的阵线。冲一个对穿后,骑兵一分为二,向着两个方向继续突进。越来越多的重甲骑兵涌上城墙,将守军切分为各自为战的几个方块,光的拱桥便是送上死亡的运河。

来将一身金甲,直冲黑甲将军而来,手中长剑挥舞如电。黑甲将军格开剑锋,腰腹配合着腕力一拧,槊锋切掉对方半边肩甲,将他逼下马背。对方翻身落地,剑尖垂地,平视黑甲将军,却像是居高临下:“樊国败了。”

黑甲将军腋下夹着长杆,一双浓眉压着虎目,眼里像是燃着火焰。

“徒增伤亡,不如归降。”

亲卫军的怒吼与哀嚎越来越近,也越来越稀疏。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掠过一张张面孔,滑头的、青涩的、没正形的、苦瓜脸的,各有各的蠢笨与顽劣,却像是一把把钝刀子割着心头软肉。

紧握槊把的手有了一刹那的松懈,回神的那一刻,剑尖已经抵到胸前。他明白自己变得软弱了,从那晚尚元节的邂逅开始。

脚下城墙猛然一震,而后空气中一声沉重的闷响,像是贴地滚来的闷雷。剑尖因而偏去两寸,贯入肋间缝隙,黑甲将军不顾汹涌而出的鲜血,勃然奋起,不退反进,扔去长槊,抽出腰间短匕,一把捅进对方盔下缝隙。一脚踹开仍在抽搐的敌将,黑甲将军身形一颓,一手按住伤处,一手去捉槊把。

进攻的势头不可避免地减缓了下来,战场上笼罩的血腥与狂乱似乎淡去了,越来越多的人扔下武器慌乱无措,大地飘摇颠簸如风暴中的小舟。

一道锐光划破长空,流星经天,风雷景从。

木白浑身裹着浓郁的黑气,在啸叫的狂风中御空而行,带枪俯冲,尖啸响彻天空。

光桥在触及枪尖的那一刻寸寸崩碎,轰鸣声若洪钟大吕,尘土、人马与光的碎片冲天而起四下飞溅,像是一千朵烟花同时盛开。剧烈的冲击波扫荡过小半清江里,一时间城内烟尘四起,尽是屋舍垮塌的闷响。

巨坑中心,木白口鼻血流蜿蜒,随手抹掉,掂了掂枪柄,身形拔地而起,再度俯冲。

一束流光冲天而起,炸开的花火燃遍半边天空,那是最后一路光桥。城墙下敌人们潮水般退却,守军源源不断地涌上墙头,把顽抗的敌人赶下城墙,刀兵入肉,惨叫连连。

最后一个挥舞着腰刀的金色甲士被几杆长枪捅了下去,短暂的沉寂过后,欢呼声一层一层地向周围爆发。

黑甲将军被兴奋的亲兵包围着,神色终于松弛了下来,他望向城墙边缘一身血衣孑然独立的木白,看到嘴角挂着的莫名微笑。也许是因为血战之后汗透征衣,他微微地打了个寒战。

神殿联军退却的时候,日头未上三竿,木白估摸着该吃午饭了,一如往常地回了学院。鲜血染透了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白色,他也懒得换了,只是掬起一捧水草草抹了两把脸。如今学院食堂还剩一个窗口一个师傅,喂着逃不出去又不住在城里的倒霉孩子们。

一路上碰见的同学看他跟看了鬼一样。战端启时正是早饭时间,木白听见战鼓声,把剩下几口包子匆匆塞进嘴里,不知从哪里掏出一跟黝黑长枪,一个纵跃就出了学院,踏地的气浪险些把满堂桌椅掀翻。

木白打了一份豆腐一份花菜,装在自备的饭盒里,溜达回了小院。学院人都跑完了,不用排队让他感觉很好。泡桐树下枯叶落了一地,木白也不打扫,一屁股坐下慢慢地吃着。不远处趴着半个喜鹊窝,不知道是从哪里震落的。

钟大奎那间屋子还是空的。

洗好碗筷,倒扣晾着,木白起身,一个踉跄摔在地上,大声咳嗽,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点点血色溅上黄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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