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终有时

作者:盛大逃亡 更新时间:2026/7/22 8:00:01 字数:4773

傍晚时候,木白回了城头。

西方云层火一般燃烧起来,被风鼓动着从南向北侵略过去,锋线像是前突的兵锋,各种各样的红色层层叠叠,繁复却和谐。他从未想过太阳落下的速度如此之快,发个呆的功夫天就黑了下来,长风在枪尖流过,带来了远处的湿润气息。

满天黑云,城内灯火稀疏,大多集中在数个营帐里。偶有士兵背插翼旗持炬疾跑,来回往返于城墙上下。

墙外灯火连绵,汪洋如江海,把不大不小的清江里囫囵围了个圈,也不知是不是真有那么多人。

木白怀抱战枪,挨着墙边缓缓走着。士兵大多背靠女墙坐着休息,城墙上禁燃篝火,便就着冷水啃干粮,某些士兵见到木白时眼神躲闪,带着不敢透露的惧意。

拐角处六七人围成一个圈子神神秘秘的,木白有些好奇地凑上去,某人警觉回头,嘴里半块烧鸭露在外面。

圈子中间摆着油纸盛着的烧鸭,众人手忙脚乱地收拾。最先回头的那人嚼了几口咽下嘴里东西,拧下一边翅根递给木白:“兄弟整一个?”

木白眉开眼笑:“好啊。”

众人忽地放松了,又把烧鸭摆出来。给木白翅根的哥们像是小团体的头头,伸手打开某个油光发亮的手,扯下最后一根完整的鸭腿塞木白手里:“别客气兄弟!”

被打开手的士兵黑着脸:“老大这些鸭子还是我去拿的!过分了啊!”

“他妈的要是没有人家国教学院的学生帮着发功,这城早破了!”老大扯着嗓子嚷嚷,转头对木白比眼色,“兄弟别跟上头打小报告嗷。”

木白把鸭腿还了回去:“吃不下,翅根当封口费就够了。”

黑着脸的士兵眉目灵动起来,连忙接过:“哎呦这感情好。”

“来来来都吃!”老大豪迈地叉腿坐着,“都给小凡呱唧呱唧!轻点儿,别把上头的引来。要我说,等仗打完了,怎么说也得给你凑个红包去烛红院见见世面!”

众人纷纷称是,叫小凡的军士摘下头盔,脑袋圆圆的,闹了个大红脸使劲挠头,头发和手分不出哪个更油:“嘿嘿……也是运气好碰上了,三营门口那家烧鸭我馋到现在了,老板人都跑了,这烧鸭不吃也是喂狗,我就给征用了!”

“没的说!”他身边的士兵使劲拍打他,差点给他嘴里的肉拍出来。

木白慢慢啃着骨头。不过四五只鸭子,六个小伙子也只是刚刚够吃,转眼就剩一地骨头。老大在鞋子上把油揩掉,另一手扣着牙缝,对着朦胧月光感慨:“妈的今天真就差点栽在这儿了。”

木白微微点头。城墙边缘,黑裙的女孩踮脚独立,风来裙摆起落,似要坠下,似要御风而起。木白低头微笑。

“就差那么一点,谁能想到那帮龟儿子架个桥就让骑兵冲。”老大继续唠叨,“我猜那个拆桥的保不齐就是哪个学生,我听说啊,这些年上头在全国收了不少妖孽,一起出手连教皇老头都受不住,哈哈哈哈……”

木白偶尔轻声附和。只有他能看到的世界里,女孩的长发飘散如烟,拂过他的鬓角。黑云连绵不绝地流过月亮表面,远处灯火依稀混合成光明的一个整体,木白不自觉地放缓了呼吸。

老大的唠叨木白只听了一小半,有一句却拢回了他涣散的思绪:“打完这仗,你准备干点啥?”

小凡旁边那个耳朵尖,伸手抢答:“别人我不知道,小凡铁定先去烛红院!”

小凡报以羞恼老拳。

众人七嘴八舌,你摸一下我屁股,我拍你脑袋一巴掌。

想了好一会儿,木白回答:“继续上学吧,然后在学院找个活儿干干。”

“我别的也没想过,先凑钱让小凡尝尝那啥的滋味儿!”老大哑着嗓子笑的像个老鸭。

“更远一点的呢?就没想过?”

“不想那么多没用的。”老大突然轻声,“谁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对面的兄弟们压着声音打闹不休,没人听见这句丧气话。

木白想了想,点点头,起身离开,却被老大叫住:“你就是白天砸桥的那个吧?”他压低声音,眼里闪动着莫名的光芒,“把那帮龟儿子的龟壳敲烂!”

木白拍了拍磐岩般的战枪,竖起大拇指。

城门楼前,莫文一拄着长剑,一身披挂。木白缓步而来,青衣文士上前两步躬身一拜:“今日守城,全仰仗木兄那一十二枪。”

木白腼腆一笑,摆摆手。

“身体无恙否?”莫文一笑着迎上来。

“无妨。”

三人踱至城墙边缘,晚风里隐约有着远处的喧嚣。

“这场仗若是胜了,木兄准备做些什么?”莫文一问。

木白拢了拢领口,笑了:“刚刚碰到一队偷吃烧鸭的士兵,也这么问我。”

“木兄是怎么回答的?”

“回国教学院,当个老师什么的。”

“此乃学院之幸。”

“毕竟我也只剩这个容身之处了。”

莫文一觉得风中凉意稍浓:“抱歉。”

“没事。”木白凝望远方,黑裙的女孩踮脚走在荒草间,好奇地打量遍地散落的兵刃和尸体。

“他们一定胜券在握吧。”望着城外江河般的连营灯火,莫文一笑着说,“不如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木白想了想,问:“殿下要夜袭?”

莫文一点头,对木白说:“我需要一把尖刀,直取中军帅帐。”

“殿下不是说,更寄希望于南陵援军吗?”

“今日战后,他们必定会针对木兄制定新的战术,下一次攻城我们未必守得住。必须主动出击,把他们打疼。”

木白点点头。青衣文士讶然:“木兄就没有什么疑问吗?”

“杀进去就好了吧。”

莫文一与文士交换了眼神,点头。

他示意木白跟上,下了城墙,一队玄甲骑兵在夜色中静静集结,像是野兽据伏,战马抖落着耳朵,没有一匹发出多余的噪音。

骑兵队于瓮城处集结,马蹄裹布人衔枚,幽灵般没入夜色。

木白伏低身子疾行于沙场之中,周身缭绕着浓郁黑雾。月色被收在云层之上,老树枯枝斜逸向天,落满食腐的鸦群,似有人性化的光芒闪过黑漆般的眼珠。

从鸦群下方径直穿过,绕过无人收拾的尸体,木白趴在草甸上,遥望敌营。箭塔上的兵士的视线移向别处,木白无声而迅捷地跃出草甸,落脚点下意识地将偏移了一点,避开了某个微不可查的小东西,几个腾跃来到军营墙根,贴着墙面站着。

凝神感知,不出预料地像是探入一团粘稠胶冻,如果没有什么妨碍感知的禁制,他反而要怀疑是不是被诱敌以入。

拄着战枪靠墙蹲下,他仰望夜空,静静等待。

远处一团巨大火球拔地而起,火球下半里的营墙都被掀飞,火光炽热,轻微的地震过后,闷雷般的隆隆声混着热风扑面而来。玄甲骑兵们自暗夜中现身,长刀在手策马冲锋,漫天余烬纷扬如雪。

木白提枪起身,纵身翻过高墙,身体不受力般贴着箭塔一路登顶,战枪一抖,两人捂着脖子倒下。木白扒下一身甲胄穿上,抓了一把干草胡乱抹去上面的血迹。

士兵们搞不清楚情况,在营帐间胡乱奔走,军官纵马而来持鞭抽打,大声命令他们归营。木白混入人群,推搡着挤开一条路,绕过拱卫帅帐的卫队,抖开帐帘,大步入内。

年轻人玩着竹筹,坐得四仰八叉,抬头对木白一笑,一口白牙醒目:“来啦!”

帐篷猛然胀大、而后爆裂,烟尘四散中木白飞身疾退,枪尖递出,抵上一枚好似凭空出现的竹筹,又是一朵红艳的火球当空盛开。鬼魅一般的竹筹在夜空下划出纷繁诡谲的弧线,追着木白一路殉爆,火光明灭,木白的表情显得晦涩难明。

年轻人踏空而行,宽大袖袍舞动如旗,无数竹筹从各个角度遁入夜色,快的几乎看不见影子。火光连稠不绝,木白左击右点,枪尖激发的锐风将竹筹一一提前点爆。

“是不是有些失望啊?老爹他不在这里哟。”年轻人笑嘻嘻,手上的攻势却没有些微迟疑。

挥枪横扫,木白硬吃了一串爆炸,咬住牙缝间的血丝,在漫天火光中收枪横臂右手握住枪尾,双臂若弓长枪若箭。莫名的力量沿着无形的路径喷薄奔流,自然而然地将动作归整至最精妙的位置。

枪尖光芒大放,黑色的洪流倒悬而下,擦着年轻人身体右侧灌入大地,漫天云层为之一空。一击不中,木白果断转身远遁。

年轻人摸了摸被吞噬的半边袍袖和擦破的肉皮,忽然哈哈大笑,。

木白足尖点地贴地疾行,轻盈如踏波。有人挽弓长射,大的夸张的箭矢裹着金光坠下,洒下一路碎金,木白转身一枪挑飞,箭矢贯入地面,尘土轰然飞溅。

连绵不绝的远程狙击中,左右各有一人逼近,重剑士一身重甲只露出一双眼睛,旋身挥剑,剑刃破风声如闷雷。

木白侧身躲过,接长枪横扫,破开另一神官推出的光明潮水,而后握住枪尾一记鞭打,重剑士格挡不住向后跌飞,踉跄落地。

神官并拢食指中指,凝练光柱直指木白头颅,木白抹去嘴角血迹,架起枪杆,踏步推出,光柱在枪尖下粉尘般剥落纷飞,十米锐光一闪而逝,神官倒退两步,跪倒在地。

闪身躲过又一发箭矢,木白助跑几步将战枪投出,远处烟尘腾起,狙击就此沉寂。

重剑士起身,面对鼻尖悬停的漆黑枪尖,扔下了手里的大剑。

木白收枪转身,猛然抬头。

炽白光芒贯通天地,有如擎天之柱,出现和消失都寂静而舒缓。

地面完好无损,同样被笼罩进去的重剑士连灰都没留下。木白被巨力压弯了腰,他挣扎着直起身子,低低地咳嗽,迸出血沫点点。

木杖轻轻一顿,老人飘然落地,长胡纯白飘散如烟。

二人沉默对峙,木白忽地扔出长枪,转身逃遁。老人身形一个闪烁,凭空平移出去十米,木杖顿地,又是一道通天彻地的光柱,一步跨出数十米的木白被光柱一击镇压。

木白以手支地,撑起身体,猛然前冲,光柱如影随形,再一次将他压入泥土中。

一次次起身,一道又一道光柱。

老人拢着袖子站在一旁,低垂眼帘,像是不在意蚂蚁在尘土中的挣扎。

每一道光柱都让他的起身慢上许多,直到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不清,木白仰躺在泥土中,天上的云翳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黑。累,太累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都灌满了疲惫,动动手指都会招致山呼海啸般的抗议。每一次战枪都会忠实地回到他手中,可他已没法举起它。

教国营盘里,玄甲军被数倍于自身的敌人团团围住,虽是突袭,敌人却依旧阵型严密,俨然早有准备,也不急着上前扑杀,架起劲弩,箭簇烁着冷锐的光。

木白趴在一滩烂泥中,大半张脸都淹没在泥水与血水中,还睁着的眼睛看到了营盘中的一切。

就这样吧,他这么想着,觉得自己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身体里的一股劲顺着呼吸散逸出去,空虚,又泛着懒洋洋的温暖。

黑发黑裙的女孩走了过来,蹲下来看他,一如既往地沉默着,眼里流动着难明的情绪。

就到这吧。木白懒得张嘴,试着用眼神传达。

女孩忽然笑了,伸手摩挲他发顶,轻柔的像是春日暖风,触感逼真的让木白有些意外,又觉得自己大抵确确实实疯的不轻。

他忽然觉得自己真是傻得可爱。一个虚构的人,在这儿念了几年书就把这里当做归属来守护,清江里落到谁的手中真的重要吗?或许自己只是疯了,只有破坏什么东西才能稍解心中的荒芜,被杀的神殿将士真是死的冤枉。

拼命地抓住某个信念,骗自己说那便是存在的意义,可寻找意义本身又有什么意义呢?

已经几乎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了,幸而疲惫感也因此消失,他拄着战枪起身,伸手在女孩头顶摩挲了两下,战枪撑起支离破碎的身体,摇摇晃晃地走向老人。

看着木白摸了两下空气又径直朝自己走来,老人有些诧异,却还是举起了木杖,木杖之中盛大光明,晶莹澄澈有如水波,融融暖意也如同水波一般荡漾而出,恍若秋日晴空。

木白扔掉战枪,张开双臂。

女孩遥望北方,而后忽地消失。

城楼之上,莫文甲胄俱全,身后丽人盛妆高髻长裙曳地,双手环抱他的腰,侧脸贴着他后肩甲。

铁蹄滚滚,似有风雷动,甲光亮过天上的太阳,铁骑洪流般犁过大地,如天穹的光流动在大地上。遥望南方,长风浩荡,却不见约定中的援军,南北两个庞然大物都抛弃了清江里,以刀剑,以旁观。

他感受着风中的肃杀,莫名有些走神。

隔着冰冷的铁甲,他却仿佛感受到了肩上的温软。莫文一把丽人的手合在掌心,像是这样就能把刀剑的寒光隔绝在外:“没能多陪陪你,真是后悔啊。”

丽人只是摇了摇头,轻轻抱着他,却觉得自己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

“但我还是要走,许多人为了我的梦想死去,我也要死成值得他们追随的那个世子。”他拉开腰间交缠的十指,转身,伸手拭去她眼角滚落的泪珠,泪珠一颗接一颗,怎么也擦不完。

莫文一撩起征袍,耐心地擦拭,泪水湿透的布擦去了红妆,显露出素白的底色。

他抽出步摇,摘下珍珠缀成的发饰,发髻散落成如瀑黑发,又从怀里摸出一朵雏菊,白的花黄的蕊,别在她耳间。

女孩眉淡如烟,眼圈红红地望着莫文一。

“一如初见。”莫文一笑了,表情松弛下来,像是放下最后的重担,最后抚摸了一下女孩脸颊,转身大步离去。

琉璃碎裂般的脆响切切擦擦,教国骑兵蹄下再次凝出冰河长桥,桥头直指城头。

女孩目送他下楼,听他拔剑,听他咆哮,而后砍杀声淹没了一切,刀兵声惨叫声乱成一团,恍惚间有如百年一瞬。

一身金甲的神殿军士警戒着摸上楼。

女孩抽出短匕,对准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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