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共沉沦

作者:盛大逃亡 更新时间:2026/7/23 8:00:02 字数:4805

一片迷蒙晨光中烁出一点紫色锐芒,自北而来,拖出长长的尾光,像是一颗暴躁的启明星,划破沉郁夜色,转眼间便来到战场上空。

老人面色微动,木杖光芒大放,光焰翻涌如潮,隐约端坐着一位神祇,神祇昂首而立,轻挥衣袖。

像是看见了什么,紫星轨迹一折,笔直向下。

海潮声与烈火声灌了满耳,木白睁眼,黑发黑裙的女孩背着他站在身前,刀下光焰一分为二。

她转过头,刚要说些什么,刀身剧烈颤抖起来,她连忙双手握刀,急的大喊:“愣着干嘛!快帮忙啊!”

木白赶忙点头,召回战枪,一把插进土里,轰然长鸣。差点脱手的长刀终于稳定下来,刀与枪内,力量以特定的频率律动,像是悠长的呼吸。

老人收起光焰,蹙眉静立。

木白拔出战枪,与墨雪并肩而立,自言自语:“以前是幻觉,现在已经做白日梦了?”

“梦你个头。”墨雪双手握刀严阵以待,眉眼坚定好似要大战一场,嘴唇微动,“待会儿虚晃一招就跑,分头跑,别回头。”

“什么?”木白没怎么听清,墨雪已经一刀撩出,刀尖斜挑,如羚羊挂角,刀光纵横如网把老人笼罩进去,拉起木白的手就开溜。

木白懵懵懂懂,落跑之前还不忘再给老人来一枪。

老人周身劲气一涨,有如刀剑齐发,刀光战枪都被崩飞。他遥望着二人仓皇逃窜,只是静静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木白被扯着飞奔,忍不住回头看,越来越远的清江城门洞大开,金色的洪流源源不断地灌注进去,城头也被染成一样地颜色。

墨雪也向后瞥了一眼,目光里带着夜色般的阴霾,木白没有看懂,只是握紧了那只手。

墨雪带着木白绕出了巨大的之字形,神念一扫,战阵之间的缝隙无所遁形。被裹挟在同袍之间的神殿士兵们不会注意蹄下两个不起眼的身影。绕过冲锋的部队,二人长驱直取后军。

后军哨塔捶响警鼓,一发鸣镝直坠向二人,紧追着一阵弓弦嗡鸣,箭雨泼水般洒向二人。墨雪松开牵着的手,掂指前推,五指如花绽放,箭雨同时当空暴裂,碎羽木屑纷扬中,二人纵身跃起,便要一跃跨过整个后军。

军中一人拔剑出鞘高高跃起迎了上去,还未跃至最高点,被木白一枪挑飞。其余军士心神为之一摄,眼睁睁地看着两人跑远。

尖啸急促迫近,年轻人敞着嶙峋的胸口,脚下不停,双手泼洒出雨点一样的玉简,从各个方向封住了两人的方向。木白抡转长枪,玉简凌空殉爆炸成一片,墨雪踏步上前,刀芒一挑,年轻人颈部血如狄花般飘散,一头跌倒。

墨雪狠狠地皱眉,转身与木白离开。

木白在高处枝干独坐,枕着双手,背靠树干。风入林海,树影婆娑,枝叶缝隙里,漏进几点星光。

他似有所感,望向某处。片刻后,墨雪踩着枯叶走过来,一跃而上,与木白并肩坐下。

接过油纸包,木白迫不及待地解开绳子,掏出两只炊饼,亮出牙齿,狠狠咬下,边嚼边嘟囔:“真是饿死了。”

墨雪笑了笑,小口吃着自己那份。

“哪搞的饼?”

“南边山里有个猎户,从灶台里翻出来的。留了钱,也没全拿。”墨雪又摸出一个纸包,纸上排着片成片的腊肉,熏成了黑乎乎的一团。

木白掂了两片,夹在饼里吃。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快嚼几口,猛地咽下,“我该和你一起去的,不然碰到那老头就完蛋了。”

墨雪打量他面色,“还是算了吧,你受伤可不轻。”

“我没事儿。”木白拍了拍胸口,却大声咳嗽起来,血沫子四溅,好半天才把呼吸调理平稳。

“逞强。”墨雪轻笑。

木白也笑了,抹抹嘴角,埋头啃饼。

吃完了饼,木白眼珠子转了转,语气漫不经心:“你……这几个月去哪了?”

“北边。”

“多北?”

“清江、原始森林、大沼泽、教国、大草原……”墨雪虚指北方,越点越远,每说到一个地方,旅途中的记忆就纷至沓来,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要远比自己以为的更加喜欢这一路的见闻。

往事如水般流淌,木白枕着双臂安静听着,偶尔附和。

秋蝉聒噪不减夏天,不知名的鸟一唱一和,分辨不出方位。墨雪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木白逐渐困意上涌,像是不知真假的记忆中,他偷喝了黄叔飘着渣的劣酒,一头醉倒在村口老槐树下,聒噪的灰喜鹊在树上聚会,越吵他睡得越香。

“……那是没有尽头的雪原,雪原里有一座云上城,永远被太阳照耀的,没有夜晚的城。”

“听着像是一场梦啊。”木白稍微清醒了点。

“所以这么多年来,我一直等待的就是这么一场远行。”墨雪一直自顾自地说着,此时突然偏过头,眼里仿佛流动着星光,“那是我的命运。”

命运,这两个字让木白完全清醒了。他曾是不信命的,所谓命运,只是无能为力欺骗自己接受现实的话术。可也许真的有那么一个超然的存在,身影把整个世界笼罩进去,所有人都是祂手中的牵线木偶。

木白坐直了,沉默良久,“你在云上城里,找到你要的答案了么?”

“答案很明了。”她突然笑的眉眼弯弯,“但我不接受!”

她说的一字一顿,语气却柔和如水。一直以来,墨雪身上若隐若现的忧郁气质都让木白好奇,这瞬间的明媚让他有些目眩神迷。

不自觉地,木白也笑了,“你的命运是什么?”

“我会在明天早上死去。”

虫鸣鸟啼依旧,木白耳中却一片死寂。他甚至不能判断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我的命运呢?”

“一样的死亡。明天早上,我们会一起死。”

墨雪笑意吟吟,像是在说明早吃什么一样。轻轻哼着歌,脑袋跟着节奏摇晃,鬓发飘飘荡荡。

“你不怕死吗?”

“怕啊。死了,就看不到也听不到了,吃不到学校门口的烤面筋,尚元节的烟火,是不是很像海水悬在天上?也看不到了。没做的全是遗憾,已错的没法弥补,等到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也把你忘了,还有什么能证明你来过呢?”

“就算明天不死,死亡也只是早晚的事。总有遗憾,总有没法弥补的东西。”木白很没眼色地插了句。

“知道它的必然,可我还是害怕啊。”墨雪看向木白,“你呢?我看你没什么反应。”

死?对于他来说,从黄村回来的那几个月恍惚得像是梦境,但手中战枪是真实的,枪下破碎的那些生命也是真实的,每一次陷阵,他都做好了会被不知何处的敌人一刀砍死的准备。死亡,对他来说是已经逼到眼前的剑锋,一步踏空的走钢丝。

木白脑子里掠过纷繁思绪,“我的人生本就是虚假的,如果不曾活过,怎么会害怕死呢。”

“你在清江里杀了不少人,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那么拼命,不像是什么都不在乎啊。”

“我只是没道理地觉得,只要清江里还在,也许你还会回来。你是我生活中为数不多的真实。”

木白鼓起勇气说出了这句话,却发现自己一点都不如预想中那样羞涩,自然而然,像是自言自语。

墨雪也只是笑嘻嘻地说:“所以,你看,你还是有所留恋的。”

“我没有父母,至少自记事起便是这样。我被一个老人收养,十二岁那年他给了我这把刀,把我赶了出去,他要我自己去弄清楚身世。被老爷子捡走之前,我的记忆是一片空白,那个小院就是我的整个世界。那一天我终于要出发了,终点就是这座城。”纤薄的长刀静静悬在半空中,表面漾着淡淡的辉光,墨雪轻抚那危险的刃口,“你不觉得,我们很像吗?”

仿佛闪电劈过鸿蒙,木白觉得自己仿佛抓住了什么,却还是看不真切。

“我的刀,你的枪,压根就不是律术,你不觉得吗?律术讲究与天地同调,人不能以自身为能源,只能以共鸣改变天地间能量的轨迹,一切伟力都是借来的。我们不一样,我们的力量来自我们自己,力量的具现化,就是刀枪。”墨雪一弹刀锋,刀身疾颤,颤鸣绵密成一线。

“同样违背常理的我们,有着相似的人生,还来到了一个学院,你是觉得,这种巧合一定是安排好的?”

“不,我是在云上城看到的。”墨雪笑得狡黠。

木白被逗乐了:“云上城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你以后可以自己去看啊!”

“哪还有以后啊!”

两人互相瞪着眼,却在同一时刻憋不住笑,笑声肆意张扬,蝉和鸟被这俩神经病吓得噤声,风摇动千枝万叶,仿佛在附和。

“如果注定要死,咱们躲躲藏藏的有意思吗?去神殿跟他们拼了!”

“你怎么知道咱俩的命运不会是上神山拼命然后死一起?我这么劝说不定也是命运安排的。”

“那我骂它也是安排好的咯?”木白张张嘴,却发现自己压根不会骂人。

墨雪倒是被那傻样逗乐了,“傻蛋……”

“你说,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都快死的人了。别人讨论这个都是为了更好地活。”

“我想更好地死。我想过这个问题,为了名利、为了感情、为了他人,归根结底都是为了生存本身,人们为了延续自己这个整集体虚构了那些本不存在的东西,就像我的人生一样。至少在死之前,我想知道我为什么而活,为什么而死。”

“那就为了自由吧。”

木白本以为这是个难回答的问题,墨雪的回答却非常快,像是早就想通了这个问题。她看着木白眼睛,“为了不被束缚地活,为了不被定义地死。”

木白只想了想便重重点头:“好!”

以二人为中心,几百道光柱拔地而起,仿佛一圈逆飞的流星。几十个圣光煌煌的身影自夜空中浮现,为首之人大声陈词,不待二人回答便带着众人欺身而上。

二人牵手并肩而立,一刀一枪,被圣光照的清清楚楚的脸上,不带一点彷徨。

林木倒伏,遍地沟壑,晨光熹微,淡薄晨雾晕出晚樱般的粉红。矮山被平平一刀削去了顶,山石平整如桌面。墨雪临渊而坐,木白侧躺,脑袋靠在她怀里。

“真好看。”木白望着袅袅雾色。

“很疼吧。”墨雪试着活动手臂,痛的咧了咧嘴。

“还行。”他右下腹被一根光矛贯穿,伤口没法愈合,偏又没法触摸,血从那个贯穿伤中漏了一地,已经没多少新血流出了。某个神官用几个伙伴的牺牲做掩护,扑进木白怀里一枪扎进去,墨雪回首一刀,那人脑袋不知掉进哪条沟,没头的尸体就趴在二人身后不远处。

“差不多了吧。”木白百无聊赖地戳着伤口,似乎也不怎么痛了,“感觉还得好一会儿。”

“差不多了。”墨雪点头。

炽白光芒照彻了半个天空,仿佛与太阳同时升起的另一轮炽日,缓慢逼近,热浪汹涌,树叶枯卷。来人毫不掩饰自己的存在。

矮山前,光辉收敛,露出一身不合时令的白裘,和白裘簇拥着的冰雪般苍白的脸。

“是你啊。”木白挥手致意。

荧点头,垂着眼帘不看他。

“你朋友?”

“算是吧。”木白拄着战枪爬起来,摇摇晃晃,“放我们走好不好?”

“你知道这不可能。”萤与木白对上眼神,“太多人因为你们去死了,该结束了。”

“你早点出来,他们说不定就不会死。”

荧眼角抽了抽,没有说话。

木白笑了笑,紧闭双眼,压榨身体角落里最后的气力。

“你听我说。”墨雪突然压低声音,“我们不会死在这里,但如果不心怀死志,我们撑不到这一刻。”

木白猛地睁眼,却没有抬头。

墨雪忽然伸手捧住木白了脸,揉搓几下,木白嘴被挤得嘟出来,憨憨地笑了。

“真傻。”墨雪眯着眼笑,左手成爪抓乱了木白头发,抖手招出长刀,点了点头。

木白长长地深吸一口气,抄起了长枪。

二人武器在身前交叠,难明的能量急速积蓄着,细微的波动却引发着天地间的共鸣,流云停驻,微风沉默,土砾仿佛被压得陷下去。

荧抬起手,柳枝般的柔软食指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小巧的圆,托在掌心。日光仿佛因此而愈发灿烂起来,一注光明从天而降,连接了太阳与圆,如有实质的光流脉动着注入,她手心里的仿佛降临世间的第二个太阳。

似乎是对第二太阳的证明,二人的武器嗡鸣起来,一同响起的还有悠长渺远的呼吸,又仿佛是叹息。

律动与呼吸相互竞逐,“势”也竞相拔高,直至同时登临顶峰。三人脸上不约而同地出现痛苦的神色,双方的势高耸如山,摇摇欲坠。

木白眼里迸出火一般的光芒。

墨雪突然撤刀,己方酝酿的力量潮水般褪去,木白忽的脱力,不禁跌坐在地。

墨雪上前几步,丢开长刀,松松垮垮地站着,迎着木白混杂着不解、震惊与茫然的目光,回眸。他从未见过这种神情,笑容淡淡,眉眼舒展,眼底盛着露水般澄澈的光。以往,木白总是好奇,墨雪的笑里为何总隐藏着难名的忧郁,也许连她自己也不曾察觉,而今一切阴郁都烟消云散,也许是因为眼前辉世的光芒过于灿烂,一切阴影都会灰飞烟灭。

是么,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吗?木白不算想明白了,但选择安然接受。

荧也发现了山顶上的异样,但手中的太阳已经缓慢而无可挽回地滑出,一路舒缓而不可阻挡地膨胀,狂风摧山拔木,风中嘹亮而恢弘的乐声激荡,恍若百万信众合唱圣歌降下神罚。

发丝在狂风中抛洒,震耳欲聋的风声中,墨雪挥了挥手,嘴唇开合几次,逆着创世般的盛大辉煌,看不清说了什么。

也许是告别吧。木白点头,嘴中说着再见,目送她的身影淹没在光中,而后闭上眼睛。

却是一片漆黑,深渊般的黑暗中浮动着温暖的水流,温暖中一缕清凉缭绕。木白伸手环抱,怀中一片虚无,然而突如其来的慰藉充满内心,安然睡去,不理朝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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