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在田垄上走着,指间流淌过嫩绿的麦穗和阳光,草蜢惊得高高蹦起,连带着惊飞了一篷麻雀。女孩视线追着小小生灵们跑,笑的灿烂,眼里满是惊喜,像个刚被父母带去郊外春游的城里孩子。
三个小孩撒欢跑过,你追我赶,为首的孩子双手高举一杆捕虫网,仿佛擎着一杆高高飘扬的旌旗。
他们看到了女孩,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女孩也好奇地看过来。也许是看到女孩身上青白两色一尘不染的衣裳,捕虫网孩子拿衣袖使劲擦掉摇摇欲坠的鼻涕,又把衣袖在烂了衣袂的短衫上擦了擦,招呼着伙伴们跑开了。落在最后的小女孩边跑边回头,圆圆的眼睛里闪着光。
女孩挥手告别,忽地眼睛一亮,敛裙蹲下,指尖轻轻一戳,路边的西瓜虫就地侧躺抱成一团。女孩小心掂起小虫放在手心,迈开了脚步。
日头过了中天,懒洋洋地挂在树梢上,风吹麦浪,初秋的凉意里蕴着麦香,让人一闻就想起正午阳光。
农人肩扛锄头弓腰独行,毫不避讳地盯着这个外乡人看,女孩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目光投向另一侧的麦田,与农人擦肩而过。片刻后她再回头,发现农人仍是直勾勾地盯着她,脚步下意识地加快了。
天色黯淡下来,路的尽头影影绰绰卧着几片房舍,三两灯火像是萤火虫。她捧起双手,对着掌心那个装死到现在的西瓜虫吹了口气,小心地放回路边,那虫儿蜷了片刻,突然一个翻滚,虫肢大张玩命地跑。
太阳一点一点沉入地平线,没有城墙高楼阻隔,天与地的交界一直延伸到极远的地方。踏着最后一抹霞光和晚风,她走进了这处小村落。
村口是一处黄泥糊墙的草房,门前蹲着一个小男孩,手里捕虫网杆子戳着路边土块,抬眼看到女孩,扔下杆子就往房里跑。女孩驻足片刻,不一会儿小男孩领着一个妇人出来了,嘴里嚷嚷着:“都说了没骗人啊娘!”
妇人被男孩扯得身体前倾,心疼麻布袖子不敢使劲挣脱,只能由着男孩拽,出门眼前一亮:“哟……这……还真是。”
女孩微笑点头,妇人哎哎地应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姑娘……打哪来的啊?”
女孩摇头。
又问:“姑娘可是要去明州城呀?过了滨家村,上了大路,再走三十里便到了。”
女孩还是摇头。
妇人心想这姑娘莫不是个哑巴。此时晚风又起,一丝一缕地往衣服里钻,妇人一哆嗦,连忙让小男孩进屋,瞥见女孩身上精致却单薄的衣物,心头怜惜骤起,牵过女孩的手往屋里引:“这都入秋了,还穿单衣,你看这手凉的,进来暖和暖和吧……没吃饭呢吧?蒸了地瓜熬了粥,别嫌弃啊……”
女孩由着妇人牵着自己,眼里含着清亮的光。
妇人巢氏是个寡妇,三年前的某一天丈夫进山砍柴,再没回来。丈夫本家人帮着操持了白事,嘴上说着宽慰的话,却也半劝半抢地分走了五亩田地。
巢氏没说什么,继续守着剩下的两三亩薄田,从土里给自己和儿子刨食吃。只是日日晨露湿衣,烈日苦雨,愈发粗粝的手上布满说不出是划痕还是皴裂的沟壑,也只是勉强够果腹。常听说北边几个郡里寡妇改嫁都是寻常事,看着儿子脸上的菜色,她也动过改嫁的念头,可她摸摸自己与手上皮肤仿佛的脸上沟壑,叹口气,又拿起了锅刷。
屋里灯火黯淡,勉强照出饭菜的轮廓。巢氏带着女孩坐下,看女孩捧着窝头一口口吃着,脸上浮起笑容。
小男孩坐在条凳上,双脚都够不着地,小大人似的对着窝头稀粥叹口气,皱起了眉头。
“咋啦?看不上啊少爷?”妇人一瞪眼。
小男孩不说话,只是蹙眉摇头。
女孩看着他笑了,笑容浅淡,小男孩偷偷看了女孩一眼,眉毛还皱着,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屁股着火似的跳下条凳,一溜烟跑出门去了。
“饭没吃呢……别跑远啊!”巢氏拉高了调门,摇头念叨,又对女孩笑,“没事儿,快吃吧,看你像是个大户人家的,还怕你吃不惯这些呢。”
女孩微笑摇头。
吃过了饭,巢氏收拾好锅碗,翻出两床棉被铺在角落。小男孩也进了家门,嘴里叼着厨房里顺的窝头,路过时巢氏给他屁股蛋子上一巴掌,小男孩嗷的一声窜出去,嘴里窝头差点落地。
月头高挂,隐约虫鸣,巢氏拍哄小男孩睡下,轻手轻脚点上油灯,摸出针线纳鞋底,纳了两针,又把灯芯拨短了些,灯火如豆,妇人不由得眯起眼睛。
转眼看见女孩正安静看着,巢氏歉意笑了笑,“这两年税重,卖点手工补贴补贴家用。”
女孩点点头,不知是表示明了还是道晚安,和衣躺下,被子老老实实地拉到下巴,月光透过睫毛,在脸上刷出两道阴影。
针尖蹭了点头油,妇人脊背弓着,用力把针尖推进鞋底。
天蒙蒙亮,小男孩被妇人从床上薅起来,不情不愿地穿衣洗漱,坐到饭桌前嘴角还是往下撇的,敲打着碗沿叫道:“又是地瓜!早吃腻了!”
妇人一把夺过筷子,往小男孩头上一敲:“要饭啊你。”
“要饭也比这吃得好,往明州城天香楼门前一坐,说不定就有老爷给我扔个鸡腿吃。”小男孩摇头晃脑,拿地瓜的手却不含糊。
“啥是安贫乐道知道不。你这学堂白上了。”妇人摆上粥碗,“快点吃,赶不上晨读看先生打不打你手心。”
小男孩啃得愈发悲愤,三两口地瓜下肚,仰脖灌下稀粥,烫的张嘴吐舌,一团火一般窜出了门,没片刻又回折返回来,捞起书袋转身就跑。
妇人摇摇头,对女孩说:“别管他,你慢慢吃。”
前些天雨水不绝,菜地里又钻出了不少杂草,妇人摸出小钉耙,蹲伏在地里扒杂草根,操劳至日上三竿,成果也不过屋前小半块田地。直起身来按了按腰,妇人长长吐了口气转身进屋,女孩正倚窗静坐,眸子里映着窗外的天光,像是两块琉璃。
莫不是从早上一直坐到现在?妇人想着,从桌上提篮里摸出一个窝头,顿了顿,又摸出一个递给女孩。女孩点头接过,一口口吃着,表情上也看不出喜恶。
妇人大刺刺坐在门口大嚼,双腿不雅地冲外岔开,翻眼望着如洗碧空。三两口吃完窝头,腰背还是酸痛,她试着起身,腿一软,差点仰翻在地。惊魂稍定,她看见女孩居然起身了,捞起门前地上的小钉耙,自己还未来得及出声,就已然在菜地里挖起野草了。
“哎呦,田里脏的。”她连忙起身跟上去。女孩利索地扒土挖根,每一根野草都被连根拔起。
妇人忽然不忍心打断她,忍不住问道:“姑娘干过农活?”
女孩动作一顿,缓缓摇摇头。
小男孩踏着晚霞一蹦一跳地回家,在门前和一众小伙伴挥别,往常总是火急火燎回家吃饭的小伙伴们这次却扭扭捏捏地不愿走,你推我搡挤眉弄眼。顺着他们视线,小男孩看见在菜地里劳作的女孩,小小的心里忽然有种蒙昧的自豪感,便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走向家门,连胸膛也挺了起来。
小伙伴们叽叽喳喳地跑远了,小男孩贼贼地偷瞄了一眼,看他们都走远了,才一溜烟窜进菜地,拉过女孩的手往厨房去:“别干了别干了,洗洗手吃饭。”他原以为自己会摸到一手泥,手心却没有一点泥土的感觉。
女孩毫不费力地抽回手,像是一尾游鱼无声滑出水草。
小男孩确信那双手上连一个泥点都没有,不过眼珠一转,就把这事扔到脑后了,大声嚷嚷着进屋:“饿死啦!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