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里野草一茬又一茬地探头，又被一次又一次地除净。风中的冷意日渐料峭，遍野的麦田渐渐染成金黄，像是沐浴了一年的阳光终于满溢出来。
每日除了上学，小男孩都是混在一堆小屁孩里漫山遍野地疯跑。这些天里伙伴们都笑他妈给他找了个媳妇，促狭地问他何时成亲。十岁左右的孩子对这种话题总是又好奇又羞耻，纵使不懂什么是成亲什么是洞房，也总是能把小男孩激得一蹿老高。
每每此刻那为首的胖大小子总要强行切入话题，据他说他有个指腹为婚的表妹，表妹的爹给城里员外家独子当护卫，在村子里也算有身份的体面人。靠着这层关系，孩子们总是愿意相信他那些不着四六的胡侃，小男孩便能趁机从话题中心退出。
今天那胖大小子从表妹吹到员外，又吹到明州城里的天香楼，末了吸溜一下鼻涕说：“楼里的姐姐们吹拉弹唱样样精通。不像某人的媳妇，光漂亮有什么用，还不是个要饭的哑巴……”
小男孩心里仿佛有什么猛地燃烧起来，下一秒他的拳头就砸到胖大小子那张肥脸正中，鼻血当即喷了出来。
胖大小子腿一软跌坐在地，伸手一拭，满手的鲜血，调门陡地拔高，像是鸭子被擒住喉咙：“**妈的王洛！一个**你还真当成媳妇了！上面的嘴不能用，她是用下面的嘴讨饭的吧哈哈哈哈……”剧痛刺激下他居然大笑起来。
小男孩听不懂，但话里满满的恶意所有人都能听出来。看着那张满是鲜血的油腻胖脸，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可是脑海里妇人粗粝的双手一闪而过，还有灯光下佝偻的身影，心里熊熊燃烧的愤怒猛然熄灭了。恐惧如同退潮时逐渐显露的细沙，人生中第一次他如此强烈地想回家，于是他转身便跑。
“你等着吧。”声音远远传来，带着蛇一般的嘶声，有着不符年龄的低沉。小男孩于奔跑中回头望，胖大小子伸出一根手指，上面还淋漓着鲜血。
第二天上学小男孩又见到了胖大小子，对方看见他只是阴阴一笑，便扭过头去不看他。如是三五天，预料中的报复始终没来。
一天清晨，门口的骚动让他惊醒，穿衣出门，看见自己娘亲立在门前不停欠身，四五个青衣小厮携着棍棒，居中一个大汉挺胸腆肚，手扶着腰刀不耐烦地挥手：“少说废话，那小娘在哪？赶紧带出来。”
妇人陪笑道：“大人明鉴，那姑娘也不知哪里来的，奴家也没法做她的主啊。”
小男孩认出了大汉边上那个胖小子：“是你！你想干什么！”
大汉两眼一瞪，右脚顿地，地面微颤着蓬起一阵烟尘，小男孩吓得一颤。胖大小子见状哈哈大笑。
妇人连连躬身：“大人，小孩子不懂事，您大人大量，消消气！”
“如今边境战事不断，我家少爷怀疑你家窝藏间谍，所以派我前来捉拿。”他哼了一声，语气稍缓，“不过呢，你家也是顺民，想来是被敌国的间谍蒙骗了。我家少爷宽仁大度，命我把她捉了便是，若你主动交出，便不多追究。”
妇人维持着弯腰的姿态，握紧了拳头，忽地转身，大踏步进屋，牵着女孩出来，而后放开手，撇过头去不看她：“你便和他们走吧！”
“娘！”小男孩叫出声来，妇人一巴掌扇过去，小男孩梗着脖子，豆大的眼泪滚出眼眶。
女孩环顾一圈，却像是什么都没入眼。
大汉舔了舔嘴唇，微微点点头，伸手按在胖大小子头上：“好侄儿，你给舅舅好大一份礼啊。”
“侄儿应该做的……”胖大小子使劲拍了拍肥大的胸脯。
大汉大笑几声，摸出一个钱袋扔到胖大小子手里：“卖糖吃去！”
“大人！”妇人低头颤声，脸颊扯出几条线条锋利的皱纹，“奴家检举谍子有功，还请大人赏赐！”
大汉有些意外，玩味地盯着妇人看，龇牙一笑，伸手从钱袋里摸出一锭银子，随手一抛：“赏！”
银锭落在妇人足前的尘土里，妇人死死搂住怀里哭叫挣扎的小男孩，鬓发在风中零落。
大汉挥手转身出了院门，身后一小厮谄媚应下，来到女孩跟前，只觉得自己呼吸为之一窒，连忙将手中齐眉棒往地上重重一杵，昂首挺胸，尾音拖长：“走吧——”
女孩目光只在他脸上停留一瞬，便又飘远了。身后传来几声嗤笑，小厮满脸涨红，伸手便要去扯女孩的手。那一瞬小厮只觉得自己眼花了一下，手上传来一股大力，不由自主地被高高抛起，像是街头卖艺的猕猴。
身后的笑声愈发肆无忌惮，佩刀大汉喝问：“莫五！你连一个姑娘也制不住吗？”
“这贱人！”那小厮脸涨成猪肝，齐眉棒换到左手，右手运上十成力气一耳光扇过去。
“蠢货！”腰刀大汉怒喝出声，大踏步往前。这小娘要献给员外儿子的，小厮打的可是自己的富贵！
耳光声并没有响起，那小厮的动作止在高举右手的那一刻。大汉暗自庆幸这莫五还是懂轻重的，上前捉住他的手要把他推开，手感却比想象中的轻，而后一股温热粘腻的液体直喷了他半身，小厮们也惊叫起来。他低头一看，自己握着的是一只断臂。
几乎是下意识间，他一个翻身倒退回院门，那莫五零零碎碎地散落了一地，像是倾颓的积木。刺眼的殷红缓缓铺开，浓郁的血腥气仿佛是从心底泛起，他拔出刀，却没有感觉到半点安心。
那母子俩已经吓得动弹不得，女孩连眉头都没动一下，鲜血四处飞溅，却没有一滴血液能留在她身上。看见她转头望向自己，母子俩面容扭曲起来，像是看见了鬼神。
女孩迟疑了一下，而后迈步向前，直接从那堆血肉中趟过，眼前的刀尖抖的像是风中的柳叶。她脚下没有半点停顿，出了小院，向村外走去。
几秒钟内大汉仿佛回顾了自己的整个人生。许久之后，他双手一松，腰刀锵然落地，双手抓头，发髻散乱，而后有如噩梦初醒，惊慌四顾，跌跌撞撞地跑远了。小厮们也像是重新活了过来，尖叫着四散逃开。
母子俩相互依偎着坐在地上，颤抖的身躯相互取暖，直至月辉洒落，枭鸟啼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