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已不似

作者:盛大逃亡 更新时间:2026/7/29 8:00:02 字数:5870

木白睁开眼睛。这发生在一个眨眼的时间段里,在现实中那双眼睑只是简单地落下又抬起,可对他来说,黑幕一般的虚无被阳光刺破,随之而来的是汹涌的海潮声。

他背靠着树根坐起,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青翠绿野,面前一股浅浅的溪水淌过,水流漱过石缝,有如环佩相击。似乎是刚下过雨,草叶上还缀着沉甸甸的水珠,雨后的阳光洒向这片林中空地,让人下意识地开始深呼吸。

很久很久之后,日头爬上中天,发了这么久的呆,他终于想起自己的名字,又用了差不多同样的时间想起了自己的“结局”。于是他举起手,白皙又带着些微的血色,与记忆中的样子有些相似。

五指伸展,对着脑海中的某处呼唤,记忆中熟悉的感觉传来,像是一记余音不绝的勾弦。那柄粗粝有如条石的墨色长枪如约而至,握住便让人莫名地安心。记忆也许可以复制,但他内心深处莫名地笃定这把枪的独一无二。

忽地脑海中又是一记勾弦,紫色的流光凭空浮现,像是一片晚霞轻轻落在他手里,刀身一如记忆中一般纤薄透明。失措地握住刀柄,某种猜想伴随着莫大的恐惧在他心底炸开,他一跃来到溪岸,俯身看去,过浅的水流却映不出面容。

木白倒退两步,随手丢掉刀枪,二者触地便跌得粉碎。他双手抱头,而后又伸到眼前,青丝水一般从指间流过。低叫出声,音色薄脆,一如记忆中总在身旁的那个声音。

他猛地摇摇头,而后跨步飞跃,林中空地转眼便抛在身后,林间的光影在他身上飞速流转,像是无声溜走的时光。

树林不大,林外又是一片旷野,旷野上一条歪扭的夯土路。木白沿着夯土路一路飞掠,路的尽头缓缓升起一座不大的城池,木白没有走,凌空跃过低矮的城墙,在空中便找到了目标,临近时却慢了脚步,手不由自主地握紧。

小贩正打着哈欠,看见有客人精神一振,正要招呼,不知怎得却不忍开口。木白一步一步地靠近,摊子上新磨的铜镜缓缓映出一个完整的面容,世间的声音于一瞬间淡去,他摇着头后退两步,而后转身逃离。

小贩目送她像是有妖魔追杀一般跑开,心想模样好看穿的也不贱,莫不是哪家得了失心疯的大小姐。却见铜镜咔嚓一声居中裂成两半,正午日头下小贩狠狠的打了个哆嗦,连忙收摊回家。

木白不辨方向地闷头跑,喘息急促脚步虚浮,就像世间最普通又多如河沙的人们。他跌跌撞撞地又出了城,从白天跑到深夜,闯进道旁一间塌了半边的破屋,灵魂深处忽地涌现出沉沉的疲惫,倚着墙根坐下,强迫自己合上眼。

脑海中是勃发的白色海潮,海潮前身影礁石般挺立。木白睁开眼睛,忽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心中郁结成团的焦躁与恶心稍稍止歇。他唤出长枪,插在地上,和衣睡去,梦中浮光掠影,长枪静如磐石。

晨光越过倾颓的矮墙,有人踏着鸟啼而来。

木白睁眼,看清来人后,眼眶微微睁大。

“好久不见了,墨雪。”莫文一微笑,笑容牵动嘴角,也牵动了那道狰狞的伤疤,疤痕从左额角斜切到右脸颊,粗大、虬结、丑陋,他却好似毫不在意。

木白脸上绽出笑容,却立刻收敛:“莫兄。”

莫文一有些错愕。

马儿不紧不慢地落蹄,夯土路面被扣出一个个碗大的坑。车夫手心虚攥着缰绳,许久才轻轻抖落一次。

“三年前,这里是一片荒野,一层薄土下面全是石头,种不了什么庄稼。后来庄里有个小子发达了,聘了几个律术师来,半个月就把石头都化成了泥,还立了些律术驱动的机械。”莫文一望着窗外,路两边是金黄色的小麦的海洋,风吹过一阵又一阵的浪,农人荷锄而归,远处水车缓缓转动,转轴中心隐隐闪着蓝光,“其实二十年的收成也抵不上那半个月的花费,但粮食多了,河边可以少些弃婴,兴许活下来的孩子们里就有个律术师,继续化顽石为良田。”

木白静静听着,不置可否。

“这便是我的理想啊,律术不该是那些自封神使的一小撮幸运儿维持身份的工具,它就该是个工具,跟锄头、车马没什么两样。总有一天,人们住在律术搭建的房子里,拉车用律术驱动的木马,农人不再担心明天是大旱还是暴雨。每个人都吃饱穿暖后,才会有更多的人去发展律术,征服高山海洋,连星辰都追不上我们的影子。”他的眼中流光溢彩,像是漫天星辰尽收眼底,可流光一瞬间便黯淡下去,他的声音轻如微风,听着像是叹息,“只是我……太急了。”

木白嘴唇蠕动了两下,却没开口。

莫文一坐直了些,刚才的失落像是个幻觉,笑着说:“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我也有。要不我先问你?”

木白点头。

“那么第一个问题,你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如果你是木白,那墨雪去了哪里?”

木白苦笑着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以为我已经死了,可我一整眼就在这里。你说这是南陵?”

“是的。”

“你呢?”

莫文一轻轻地笑,“清江里破了,殉国才是一个世子该有的结局,我带着最后的一队人冲了下去,很快就要全军覆没了。可是这时清江里的主教,就是你在小院里见到的那位,恰好出现,他说自己不能阻止教皇的一意孤行,但至少可以带我走。”

“我想起青衣和我说过的话,说小国翻身本就是九死一生,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死了的樊国世子毫无用处,要活下去,要么背负着亏欠和血仇继续战斗;如果心灰意冷,就放下一切,远远逃开。我突然意识到,就这么死在刀剑下对我来说太光荣也太仁慈了,所以我选择了生。”

“那天城破了,我和墨雪一起逃了……”木白不敢看莫文一眼睛,还有那道丑陋的伤疤。

“不要愧疚,最应该愧疚的是我。”莫文一手指抚过脸上的疤,轻声说,“也只是我。”

马车里陷入沉寂,木白只好把视线投向窗外。

“第二个问题。”莫文一突然开口,吓得木白一抖,“不管你是木白还是墨雪,你就在这里,我相信这不是巧合,你一定还有事情要去做。”

木白愣住了。莫文一便移开视线,似是不在意他的回答。

真是个好问题。年少的记忆揭开封面露出虚无本相之后,他就已经失去了人生的目标,城破之日跟着墨雪瞎跑也谈不上愿不愿意,天地浩大,六合八荒,总得有个方向。如今他以他人的样貌新生,灵魂却好像还是那个蔫巴巴的旧模样,这样不合道理,他也不知道是哪里的道理,但这一切应当被修正。

心底里一股幽深的火焰在燃烧,所谓造化弄人,戏弄的是否有些过分了呢?

木白瞪大了双眼,眉锋挑起如刀,莫文一拍打窗沿,点头笑道:“看来你已经自己想明白了。”

心底里浮现了另一个名字。“钟大奎呢?”木白问道。

“到了山南城就能见到他了。”莫文一看了眼天色,“或许今天就能到。”

木白点点头,便不再多言。车轮碾过斑斓树影,轻快滚动,周而复始。

斜阳低垂,草木萧索,马儿一路滴答进了城,两扇厚重城门缓缓合上,把尾随的沙尘挡在外面。门口盘查的士兵看到马车一角的琉璃风铃,连检查都免了,拄枪站的笔直。

沿着城门大道没走多远,马车便轻盈地拐进一个小巷,小巷弯弯扭扭,又窄如羊肠,有时窗帘飘荡出去,都会蹭到低垂的屋檐。

小巷两边都是青瓦白墙围成的小院子,鸡犬之声相闻,木柴烧出的烟火气里带着米面油香。木白鼻尖耸动,嗅着风中的味道,思绪忽地渺远开来。

马车在一处拐角停下,安静地等待着。暮色已浓,晚云渐收,马儿打着响鼻抽打尾巴,除此之外,只有铃舌轻敲琉璃的清音。

脚步声踢踢踏踏,小女孩一手攥着糖葫芦,一手牵着男子,吃得满嘴红渣子,绿绣鞋踢得老高。男子一脸胡渣,头发却束的一丝不苟,包在一方青布中。

“先生说了,小喜可聪明了!胖子和小花都比不上我!”

“我家小喜当然是最棒的!”

“对了对了,娘亲今天做的什么呀?爹你怎么不问问啊!”

“菠菜豆腐,番茄鸡蛋,你娘亲不就会这两个菜。”男子左手提着一个纸包,纸面洇出油渍,“没事儿,咱有烤鸭下饭!”

“明明是爹自己想吃!烤鸭腻死了你吃吧我才不吃呢!”小女孩摇头晃脑,“对了对了,下次蹴鞠比赛,爹也来看好不好?”

“尽量尽量。”

“一定!”小女孩喊得穿云裂石。

男子只好求饶:“好好好!一定一定!”

木白花了好些功夫才把这个胡子拉碴的大叔和印象中的钟大奎联系到一起。

小巷并不长,没几句话父女俩就来到家门口,小女孩熟门熟路地把签子往门边草丛里一扔,男子拿手帕往她脸上抹了一把,而后推门,嘹亮而欢快地喊了一声:“娘子!”

灶屋里走出一年轻妇人,脚踝微黑,湖绿绣鞋。她湿手在围裙上擦干,抱住一路噔噔蹬冲过来还拼命往怀里钻的小女孩,眉眼里都是怜惜,哎呦哎呦地叫着小心点儿。看见钟大奎手里的纸包,眉毛一竖,脸上的柔情尽消:“又乱花钱!”

“给孩子吃的嘛。”

男子陪着笑,一路小跑迎上前去,一把搂过妇人,低声呵哄,没一会儿就哄得她眉开眼笑,一拳捶他胸口上,接过纸包转身进了灶屋。

男人笑得像是偷了鸡的黄鼠狼,一把抱起小女孩:“走,今天就在灶屋吃!”

“噢!”小女孩兴奋地手脚乱扑,“我要烧柴火!我要烧柴火!”

木白放下布帘,有些出神,而后忽地笑了。

“也是机缘巧合,当年主教救我逃出清江里就离开了,我一个人往南走,饿的差点倒毙在路边,正好碰到他俩,三人相互扶持,千辛万苦才到了南山。我是亡国世子,南山想要清江里,我就是最好的出师之名,或者说,吉祥物。”语及国事,莫文一却浑不在意似的,“一转眼已经三年了。一个吉祥物只要好好活着就好,幸得南陵国主赏识,讨得一官半职做做。原本钟大奎他也有份,可他说自己拙劣冥顽难当大任,宁愿当个教书先生。”

“喔……”木白语气里带着淡淡的羡意。

“不去见见?”

木白摇摇头:“解释起来太费功夫。况且他这人呐,嘴巴没有个把门的,嗓门又大。早晚会见,但现在我只想难得清静清静。”

“这不是真正的原因吧?”

“当然不是。”木白微微一笑。像是做了一个记不清的梦,梦醒时已经错开了几年的时光。顶着别人的样貌,再见也算不上真的久别重逢。

大奎是他虚假人生中为数不多的真实,目前看起来生活的琐碎悠游又幸福,他很高兴,也很羡慕。他们就该躲在这么个小窝里,远离一切奇幻的喧嚣的人和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生死之间的冗余太小,容不下太多刻骨铭心。

他认得那妇人,当年的班长,大奎钦点的“腿有点黑”的女生。另一个女孩在哪里?那个与他们同游清风岗的女孩?木白不愿多想。

马蹄滴答,载着马车西行而去,车轮碾过昏黄,像是能一路开进夕阳中去。

晚霞收去最后一片暖光时,马车缓缓停在一处院落前,檐下灯火暖黄,牌匾上空无一字。二人一前一后下了车,莫文一在阶前停步:“我就送到这里了。”

看到木白一脸茫然,莫文一笑道:“木兄若是不满意,我再安排别的住处。”

“不不不。”木白本以为只是在莫文一家暂住,没想到居然这么大手笔,“那就多谢莫兄了。”

“国主所赐,不敢贪功。”莫文一抖抖宽袖,拱手行礼,“一路劳顿,在下就不叨扰了。沿此路下去五分钟脚程便是寒舍,以后多多走动”

木白行礼,目送莫文一登车离去,转身,沉吟片刻,伸手推门。木门两三米高,厚有两拳,木裂深的像是刀劈斧凿,移动时却平滑的像在冰面上滑行。门后青石铺路,两侧竹影斜疏。没几步便上了廊桥,桥下潭水幽黑平滑如整块的黑水晶,偶有涟漪悄然泛起,一圈圈荡漾开,前赴后继撞上嶙峋怪石。晚风钻进石孔,幽然若洞箫。

廊桥不长,横亘小潭上空,尽头是一方小巧水榭。弦月孤挂,星汉灿烂,木白伸手接住如有实质的星光,一捧积水空明。

屋里桌上摆着一个信封,拆开来是一叠子银票。他不知道在南陵这么多银票代表什么,但既然也是南陵国主所赐,想必出手不会太寒酸。

有予便有所求,南陵国主这样的大人物,求的是什么呢。

闭目静思片刻,伸手虚握,长刀具现,铮然作响,他缓缓睁眼,焦点却仿佛落在飘渺的虚空。在精神的视野中,琉璃般易碎的刀身之下是无数狂暴凌乱的线条,或笔直或折叠,却没有一根是弯曲的,这些线条的两头都锚定着另一个空间,中间的部分无时无刻不在奔腾、颤鸣,像是暴走的琴弦。

他看准了其中一条轨迹,用精神去撩拨,琴弦回应以更加肆意张扬的轰鸣,一道圆弧以木白为中心扩张出去,没入砖墙和梁柱,些微细尘在晨光中蓬起。又是一声悠远的长鸣,岩石一般的长枪在他另一只手中出现,无形的禁制瞬间罩下,赶在圆环散开之前拦下,后者没入禁制,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他收拢了失焦的眼神,苦涩一笑。他早该发现的,两种力量看似大相径庭,其实殊途同归。世上会存在如此巧合,让两人在某一年在同一座城市同一个学院里相遇?

世界的某处有人写下了他们的剧本,而他没法知道,意识到剧本这一点,是否也写在剧本上面。

长枪插入地面,禁制收缩后维持,他继续用精神之手去拨动琴弦,圆弧、圆环,乃至具象化的风火雷电反复肆虐,乌发衣袂飘扬不息,却没有伤到分毫。

日头西斜,倦鸟归巢。禁制内散落着几堆细碎粉末,那是原本的桌椅。木白盘膝坐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脸无奈:“我在找你的主人,你倒是配合一点啊。”

长刀在手中轻轻颤鸣,似是回应。木白把它倒提过来,拿刀柄敲着脑门,忽地悟了,看向眼前那根挺立的黑色礁石——如果这俩家伙绑定的不是灵魂而是肉体……

他又闭上了眼睛,沉默的礁石在他脑海中改换了样貌,同样是源自虚空又消失在虚空,战枪的本质却有着与嶙峋外表截然相反的柔软与浩瀚,宛如冰面之下的漆黑汪洋,感知的触角一触即容,似于苍茫星空下独立荒原,极遥远,又仿佛熨帖地包裹着每一寸肌肤。

他把自己沉没进去,于是感知范围千百倍地扩增,大到一时难以适应。他觉得自己在俯瞰,地面上光点多如海沙,像是夜空在大地上的镜像,那都是一个个的人,有明有黯,大小错落,有的安定而温暖,有的飘忽闪烁,某些在隐秘的角落安静地发光,却明亮的仿佛火炬。

木白有些迫不及待地对星空扔出了一个命令,无形的波纹横扫过大地,砖瓦木石都不能稍加阻拦,随着波纹涤荡而过,眼前的世界也在飞速倒退,山南城在片刻间便被甩到身后。

他无力控制,只能旁观,波纹一路向南,直到大陆尽头,那是一片犬牙差互的海崖,鲛人戏水歌声飘渺,海天尽头,巨兽喷出如沸的水柱。

没有丝毫停顿,视角转而向东,一座座城,一处处村落瞬息而过,又一次来到了海边,于是毫不停顿地转向北方。千山万水匆匆闪过,蜿蜒流淌的清江在入海口冲积出一片平原,那座不大的城尽入眼低。仿佛无视了木白的期待,波纹扫过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一路向北。

又是无数山水无数的人,远处一座依山而建的雄城迅速拉近,密密麻麻的石质建筑鳞次栉比,拱卫着一座入云的高山,峰顶的光华灿烂有如太阳提前升起,刺得木白几乎睁不开眼睛,也掩过了城中的一切光亮。

此时,远在万里之外的神山之巅,宏伟石柱支起堪称神迹的华美神殿,老人须发皆白一身白袍,独坐神殿深处,他猛地睁眼,眼中光屑勃发而出,随之爆发的还有如山如海的意志,迎上那道看不见的波纹,一头撞上!

有如一千座洪钟一齐吼叫,木白痛叫一声,被强行从那玄妙状态中轰出来,喘息剧烈,汗落如雨。许久之后他才勉强恢复了意识,拄着战枪站起来,直到月华洒落,沸腾一般的脑袋才逐渐平复。

他读懂了那一撞中的意味——我找到你了。

他意识到自己或许犯了个错误,这错误依旧是某个剧本中的桥段,看不见的丝线垂天而落拴住他的每一个关节,而尽头抓在某个人的手中,却太过高远看不清面容。

如水流淌的月光中,白衣黑发的女子席地而坐,无声咆哮,眉眼变得扭曲狰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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