兀然划破夜幕的尖锐警笛声和红蓝闪烁由远及近，呼啸而来！
有救了！
谢缈提到嗓子眼的一颗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好险，好险！
三辆警车犹如神兵天降，车门拉开，数道刺眼的强光手电随之照进巷子里。
“警察！都不许动！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双手抱头蹲下！”
突如其来的强光和警服，让刚才还在喊杀喊打的一群乌合之众转眼间面如土色。
“草！不好，差佬来了！快跑！”马尾男脸色煞白，惊恐地大吼着扔下手里的家伙转头就要往反方向的小径里钻。
“别动！站住！”
几名警察立刻拔腿追了上去，现场乱作一团，抱头蹲地的、求饶的、被按在墙上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谢缈半点不理会身后的局面，死死拽着谢泽捷冲出巷口，扑通一声，谢泽捷终于支撑不住，彻底脱力，跌跪在了一辆警车旁。
“怎么伤得这么重！”
一名刚冲下车的年轻警官手电筒一晃，一眼就看到了谢泽捷那大半条已经被鲜血侵染得触目惊心的手臂。
“这血流量有点大了，要立刻送医！”
带队的老警察当机立断，一把拉开警车后座的门，“快！上2号车，直接拉去市一院急诊科！鸣笛开道！”
谢缈和那位年轻警官一起，连拖带抱地将谢泽捷塞进了警车后座，自己也跟着挤了进去。
“呜啦——”
警车再次拉响警笛，在夜色中朝着医院疾驰而去。
“压住伤口近心端！别让血一直流！”
谢缈双手用力压着谢泽捷手臂伤口上方，感受着指缝间的温热滑腻，巨大的后怕近乎将她淹没。
她太低估了这帮社会底层的烂仔！
前世她见的那些冲突，大家多少有底线、知轻重，可这是一群真正的泼皮，一旦热血上涌，根本不顾一切，毫无理智可言！
在一群这样的人面前，她那些自以为能掌控全局的算计显得苍白又可笑。如果刚才谢泽捷没有奋不顾身地扑过来……
那把刀现在绝对已经捅进了她的身体里！
“姑娘，你先别怕。”
副驾驶的警官转过头，后座二人身上被血红上色的校服，迅速切入正题，“你们是哪个学校的学生？为什么会被这群社会人员持械追砍？认不认识带头的人？”
谢缈咬了一下舌尖，刺痛让她从恐慌和自责中撕扯回来，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理智地开口：
“警官，我们是八十二中的学生……我是十分钟前打110的报警人。带头挑事的叫张昊琦，是……社会人士，还有一个八中叫陈诗莹的女生，他们发带有管制刀具的照片对我进行人身恐吓，我过来是为了跟他们讲清楚不再有任何瓜葛。我们没有斗殴，是单方面的被涉黑恐吓和持械袭击。”
“我外套胸前的口袋里有手机，从头到尾的对话我都录了音。是他为了保护我……才替我挡了一刀，我们完全是正当防卫。”
前排的警官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在经历这样的流血事件后，还能如此条理清晰地交代案情，甚至主动保留了现场录音证据。
“好，做得很好！现在的年轻人遇事能有你这么冷静的，真不多见。录音保存好，等到了医院交给我们。你们现在安全了，坚持一下，前面拐个弯就到急诊了！”
谢泽捷靠着车窗，脸色因为失血而白得像张纸，冷汗直冒，可当他偏过头，看着身旁紧紧按着自己伤口、还在跟警察冷静交涉的谢缈时，他竟感到一股由衷的震撼与拜服。
以前，谢缈抽烟、逃课、跟人约架，很拽，很酷，很社会。
可直到今天，直到眼前这一幕，谢泽捷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以前的认知有多么幼稚。
他不是个笨人。听着谢缈刚才对警察说的那番话，他脑子稍微一转，就大概想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难怪她今天没带人，难怪她故意激怒张昊琦又尖叫求救……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打架，她是来钓鱼取证，准备直接把那帮人送进局子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就像是完全换了个人一样，但他发现，自己好像更疯狂地迷恋她了。
真的，缈缈她今天好帅啊！
但这下是真的难收场了，都闹到警察这里了……
完全不是他想的什么凯旋而归嘛…！
懊悔涌上心头，谢泽捷看着谢缈发抖的肩膀，扯出了一个勉强却又带着几分讨好的傻笑：
“缈缈，别怕啊……”
他虚弱地试图动一动那只受伤的手，虽然疼得龇牙咧嘴，但手指依然能屈伸，“你看……还能动嘛。没伤着筋骨……就是口子豁得大，看着吓人罢了。我真的一点都不疼……”
谢缈看着他这副明明疼得快晕过去，却还要强撑着反过来安慰自己的倒霉样子，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大团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闭嘴，你这头不听人话的死黄毛……留着点力气见医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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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一院急诊科的清创室里。
“忍着点，伤口很深。万幸的是没伤到正经的动脉和神经，不用进手术室接肌腱，但在门诊缝合也够你小子喝一壶的了。”
急诊外科医生戴着无菌手套，用双氧水冲洗着谢泽捷手臂上那道长达十几厘米的吓人刀口。
“嘶——”
谢缈站在一旁，只觉得眼皮狂跳。
“医生，会留后遗症吗？”
“后遗症倒不至于，年轻人恢复快。不过这半个月这条胳膊是别想用力了，留疤是肯定的。”医生一边穿针引线，一边看了这两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一眼，摇了摇头叹气，“现在的学生啊，下手真是一个比一个没轻没重。缝针了，按住他。”
最后一针缝完，裹上厚厚的白色纱布，谢泽捷疼得浑身都在打摆子，还不忘时不时偷瞄一眼谢缈那张绷得紧紧的脸。
谢缈去外面缴了费，拿了消炎药和破伤风针剂，重新走回留观室。
看着谢泽捷那副半死不活又一脸心虚的讨好样子，谢缈心底那股被压下去的狂暴怒火，蹭地一下又烧了起来。
“看什么看？觉得自己今天特别威风是吧？”谢缈狠狠瞪了他一眼，把塑料药袋往床头柜上重重一扔，砰的一声闷响，吓得谢泽捷一哆嗦。
“没……没觉得自己威风……”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谢泽捷你那脑子里长得都是草吗？我昨天把话说得那么明白，你今天居然还敢阳奉阴违背着我去纸厂？”
谢缈气极反笑，指着他那条包成粽子的胳膊狂骂，“你是不是真觉得自己是陈浩南了？粤城杠把子？”
“一大摞烂仔，你带几个高中生去硬刚？要不是我从陈诗莹那里知道你给人围了去，跟过去报警，你现在已经在太平间里躺平了你知不知道！”
谢泽捷被骂得大气不敢喘，他也知道自己今天这事办得有多蠢，这下好了，彻底把谢缈惹毛了。
“我……我当时听他们说那些难听的话，我没忍住……”
他小声辩解，“我以为对面也就照片里那几个，谁知道那么多人？我以为我们能解决的……”
“这是人多人少的问题吗？你没看到对面抄了家伙的吗？”
谢缈厉声打断他，她真是又气又恼，“你TM解决个屁！没有你这个死黄毛去犯浑，根本就没这档子事！”
可当她视线触及到少年渗出点点血迹的白纱布，那些更难听的话，却怎么也骂不出口了。
这小子蠢归蠢，冲动归冲动，可那半尺长的刀子劈下来的时候，他是真的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直接拿命在替她挡灾。
前世今生，从来没有谁这么豁出命去保护过她。
“你说，我要拿你怎么办才好……”
看着谢缈眼底闪烁的复杂情绪，谢泽捷慌了。他顾不上手上的剧痛，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拽住了谢缈的衣角，几乎等于是在哀求了：
“缈缈，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生气好不好……你骂我打我都行，你以后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行不行？你别跟我分手……”
少年仰着头，可怜兮兮的。
谢缈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原本在去纸厂的路上是真的毛了，打算等这件事一过就快刀斩乱麻，把这烂摊子赶紧掀了。
可现在……这十几针……
这句分手，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冤家！
“……闭嘴吧你。这笔账，等你伤好了我再跟你慢慢算。”
谢缈头疼地揉了眉心，终究是没有把话说死，左右不过一个名分么！
谢泽捷一听这话黯淡的眼神瞬间迸发出狂喜，连连点头：“好！等我伤好了随便你怎么算！”
只要不分手，打断他另一条胳膊他都乐意！
折腾了好一会儿，谢泽捷打上消炎点滴后，因为失血和疲惫，靠在病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留观室的门被推开了。
之前那名跟车来的年轻警官，还有一名拿着记录本的老警察走了进来。
“警察同志。”谢缈立刻站起身。
“坐吧，他睡着了？”老警察看了一眼床上的谢泽捷，压低了声音，“我们在外面做个笔录通报。”
走到走廊上，年轻警官先开了口：
“你们的那几位同学已经全在辖区派出所做笔录了。那几个小子跑得快，除了点皮外伤没大碍。”
“至于对方那伙人，全逮进去了，现场缴获了大量的管制刀具，加上你的那段录音，对方涉嫌寻衅滋事、聚众斗殴和持械伤人，几个带头的这回肯定得进去蹲几年了。”
谢缈松了一口气：“辛苦警察同志了。”
“你先别急着放松。”
老警察看着她，神色依然严厉，“根据现场口供，冲突爆发的第一时间，是里面那个男生先抄起凳子砸了对方其中一人的脑袋，对吧？”
“警官，那是对方先动手要打我，他只是为了保护我……”
“不用紧张。”
老警察摆了摆手打断她，“所里已经研判过了。对方人多势众，且存在明确的恐吓胁迫，后续又直接动了刀，属于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侵害。他虽然先砸了凳子，但在那种极端不对等的情况下，属于制止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界定为正当防卫。”
“所以，不会定性为互殴，自然也不予治安处罚。”
听到不予治安处罚，谢缈终于感到一阵从头到脚的轻松。
万幸，这小子不用被拘留罚款了！
“但是！身为未成年高中生，跑去跟社会闲散人员搞什么谈判，简直是胡闹！如果今天警察晚到一分钟，后果不堪设想！对于这种极其危险的盲目行为，必须给予严厉的口头批评教育！”
谢缈鹌鹑一样老老实实地低着头挨训，一句嘴都不敢顶。
老警察看着眼前这个认错态度良好的小姑娘，终于露出了老狐狸般的笑容，抛出了最后的王炸：
“为了让你们长点记性，我们已经通知了你们双方的家长，他们现在正赶往医院，等里面那小子输完液，你们连同家长，全都得跟我回一趟辖区派出所！未成年人做正式笔录，必须监护人在场签字，做完担保才能把你们领回去！”
“另外，按照规定，明天一早，派出所会向你们所在的八十二中发送警情通报信函。”
诡异的安静。
谢缈张了张嘴，竟是一时无言。
WTF？
完蛋了。
她在那对惊弓之鸟般的父母前好不容易扭转了点的形象……她那发誓要洗心革面、好好学习的平静校园生活……
全特么因为今晚这场荒唐的纠纷，彻底炸成了一锅稀巴烂的粥！
“警、警察同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