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教导处厚重的红木包边大门被人在里面重重地摔上,震得门框上簌簌地往下掉着陈年灰土。
谢缈身心俱疲地转过头,对上旁边同样灰头土脸狼狈样的石磊。
石磊今天的造型好不凄惨,虽然昨晚没有挨刀子,但浑身没有被衣物遮盖的部位都是显眼的青紫红痕,想来也是吃上藤条焖猪肉的大餐了。
两人就这么一时间大眼瞪小眼,随后默契地同时挤出了一个比黄连还要苦涩的笑。
“嫂……缈姐。”
经历昨晚那一遭,石磊现在对谢缈那可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你还好吧?”
“哈哈,嗯…比捷哥强点……”
“那家伙今天什么情况?”
“不咋样,今天早上发低烧了,他爸给他请了这几天的假,手机也被没收了。缈姐,这几天在学校,你可得自己多保重了。”
“他不来正好,来个也是给教导主任送三杀。”
谢缈心累地叹了口气,挥了挥手打发石磊回班,慢慢往高二(2)班的教室挪。
早读课闹哄哄的教室因为她的推门而入安静了一瞬,谢缈全当没看见那些探究的视线,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扑通一声趴在了课桌上。
前座的许书沂立刻转过身,压低声音急切地问:
“缈缈,你到底干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了?怎么能把老李头那好脾气的家伙搞得在广播里吼啊!”
谢缈把脸半埋在臂弯里,声音有气无力地漏出来:“没干嘛,也就是大晚上的去了趟派出所喝茶。”
“吧嗒。”
许书沂手里的圆珠笔直接掉在了桌子上,“派出所?!你……你前天不是才跟我发誓说你要洗心革面吗?你怎么又去打架了!”
“大姐,你小点声行不行?”谢缈生无可恋地抬起头,“我是没想打架啊,我是去报警的,谁知道……”
她烦躁地举起自己的双手,目光落在十根手指上的超长辣妹延长甲。
先头在教导处里老李头的咆哮声又开始在她脑子里3D环绕播放:
“谢缈!别以为你这次报了警就是什么英雄!大晚上跟社会毒瘤混在一起,你哪来这么大脸!你自己不学好,别去影响那些想考大学的同学!”
“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警告!再有下次惹事,直接劝退处理,绝不姑息!”
“别以为这就完了,你看看你这手!白骨精一样!下周一之前必须给我卸掉!还有你身上那些纹身,别以为老师不知道,在学校把拉链给我拉到最上面,敢漏出来半点,我饶不了你!”
“谢泽捷那个狗啃一样的黄毛也是,到底什么时候去染黑?校规在你们眼里就是一团废纸吗?说了多少次了一直拖着,简直是顶风作案!”
……唉。
字字诛心啊。
“劝退……”
许书沂听完谢缈复述的开庭宣判,倒吸一口凉气!“哎等等,谢泽捷今天是不是没来?难道已经被停课了?”
“没,他替我挡了一刀,在家躺着呢。”
“挡刀?!”许书沂一下子瞪大了眼。
她看着谢缈,有些怕惹她生气,但还是咬了咬牙,忍不住凑过去小声嘀咕:“缈缈……你老实跟我说,你这样一直吊着人家,真的好吗?人家连刀子都肯替你挨,那是真拿命在对你好啊。”
谁吊着他了?
谢缈被这口大锅砸得眼皮一跳,立刻反驳:“什么吊着他?我们就是纯洁的同学关系,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同学关系?”
许书沂直接翻了个大白眼,阴阳怪气,“哟,别人为了你受了那么重的伤,你这会儿说别人是‘同学’了?以前是谁天天在走廊上揽着人家的胳膊,一口一个我条仔叫得全校皆知的?谢缈,你这拔x无情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咳咳咳!”
我条仔……
什么中二太妹专属爱称啊?
“行了行了,过去那些烂账不提了!”
谢缈强行转移话题,故作苦恼状,“那是我和他的事你少八卦了!我现在还在头疼这检讨书该怎么写呢……老李头还要我下周一在升旗仪式上念,我都快没招了……”
“噗!”
许书沂一听就不厚道地笑出了声,抖动着肩膀。
“你笑什么?很好笑吗?”
谢缈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她都多大年纪了?让她在国旗下痛哭流涕地忏悔,这跟当众扒了她的衣服有什么区别!
“大姐,我真不是看你笑话。我只是觉得,你对念检讨这事儿反应是不是太过了?”
许书沂伸出四根手指,同情地晃了晃,“高一手机被收去撬锁,一次;女厕所抽烟被抓了跟老师吵架,两次;把刘菲给打了一顿,三次。加上这次,你都梅开四度了!全校师生对你的国旗下讲话早就审美疲劳了好吗!”
“……”是干的符合刻板印象的事儿。
“而且缈姐,以前你那三份检讨,有两次都是谢泽捷那个大冤种帮你写的。现在人家……嗯,也就是说,这次,你得自己憋出来了。”
谢缈傻眼了。
说实话,她自己对写检讨这档子事也是完全零经验,前世她初中还没毕业就被她的生身父亲打包扔到了国外,在资本主义的教育下野蛮生长。
她两辈子加起来,连八百字的中文作文都没怎么正经写过,更别提这种应试教育特色的长篇检讨书了!
只是,她再怎么不行,还能比那黄毛代笔的玩意儿更差劲么?
“我当然自己写!”
谢缈顿时便莫名其妙地燃起一股傲娇的胜负欲,豪迈地一拍桌子,“我就不信,没了他谢泽捷,我还憋不出一篇一千五百字的检讨了!”
————————
当晚。
豪言壮语是放出去了,面对着干净的横格信纸,谢缈却抓耳挠腮了足足半个小时。
“这也太特么折磨人了!”
她前世一个靠数字技术吃饭的,拿笔画画倒还挺在行的,但拿笔写字……那叫一个一言难尽!更遑论这破指甲带来的副作用了。
刚才费老劲地试着写了两个字,那字体真是跟鸡爪子挠出来的一样,丑得出奇……这怎么可能写得了一千五百字啊?
要是能有个AI大模型就好了!
她已经查过了,这个世界的科技树虽然跟前世差不多,但时间线比前世早了莫约十年,在人工智能领域此时还是人工智障。
GPT老师还有好几年才出生呢……
至于利用前世记忆搞什么投资?算了吧,她连这本小说的剧情都不知道,鬼知道这只蝴蝶扇了翅膀后,世界的走向还会不会一样。
万一亏个底朝天,那不彻底炸了吗?
苦苦挣扎无果,谢缈掏出手机,找到了那位备注为“许书沂(闺蜜&我欠2000)”的联系人。
这备注……看着实在太碍眼,她直接统统删掉,恢复了许书沂原本的昵称。
谢缈咬咬牙,不就是贿赂女同学,干得还少吗?便在键盘上谄媚地敲下了一行字:
“书沂~~我最最亲爱的同桌~~在吗?[可怜][可怜]”
对面秒回:“不在!没钱借你!”
几次打错字,谢缈索性发语音:“哎呀,不借钱!就是……那篇检讨,你不是爱写东西吗?要不就……举手之劳一下?就一千五百字,小菜一碟啦!”
书沂不吃香菜:“滚!你以为我很闲啊?我还没写完作业!”
缈:“下次出去我请你吃火锅!”
书沂不吃香菜:“?”
书沂不吃香菜:“还有钱吃火锅?”
书沂不吃香菜:“那你先说,你欠我那两千块钱打算什么时候还?我都快吃不起食堂了!”
谢缈一咬牙:“这周末!必还你一部分!火锅我请两顿!两顿!”
书沂不吃香菜:“呵呵,空头支票。你兜里比你的脸还干净,你拿什么请我?”
“周末我肯定先还你一部分钱!我谢缈说到做到!做不到我是你儿子!呃,不对,我是你女儿!”
书沂不吃香菜:“……我谢谢你啊。我要是有你这种天天惹事的女儿,我真的会自杀的。行了行了,怕了你了,周一给你,记得你的两顿火锅啊!”
算是解决了一个心头大患了。
唉,谁曾想,前世只有别人求她代写的份,哪有她求人代写的时候啊!
谢缈把手机扔到床上,目光落在了房间角里那台笨重的大屁股电脑上。
还钱、火锅,这些都需要钱,她现在唯一能快速搞钱的途径,就只有她前世的看家本领了。
“还是得靠手艺吃饭啊。”
百无聊赖地等着那慢如老牛的系统启动,谢缈不经意低头看了看自己十根手指上惹眼的粉色延长甲。
老李头今天下了死命令让她卸掉先不说,这几天敲键盘、拿东西,这长指甲确实是不方便到了极点。
现实和理智都告诉她,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是该剪掉。
可是……
谢缈把手举在半空中,在台灯柔和的光晕下端详起来。粉嫩的颜色衬得手指极其修长白皙,居然……还怪好看的。
这玩意儿也陪她几天了,有点舍不得哎。
淦!不对!
她在想什么啊?
她只是外在变成了女生,心理性别还是威风堂堂的大老爷们啊!留这玩意儿,那不是娘炮吗?
不允许!
周末不是要请许书沂吃火锅吗?
“到时候我就给你卸掉!”谢缈在心里恶狠狠地想着。
“……要不卸了再做个短款的……吧?我觉得猫眼紫就很好看诶……”
电脑终于吭哧吭哧地进了桌面,谢缈打开了之前勉强下载安装好的轻量级Blender。
谢缈这几天悄咪咪地拿着所剩不多的零花钱把梯子的事情处理妥当后,又仔细研究过这个世界的网络接单平台,思来想去,Fiverr才是最优解。
这是一个全球性的自由职业者平台,只要手艺好,不愁没单子。赚美金或者英镑,汇率差加上她的技术加持,来钱绝对快。
但问题是,原主是个未成年,也没有属于自己的银行卡,更别提注册Fiverr接单必备的Payoneer外币收款账户了。
这就意味着,她必须说服谢建荣或者黄湘云,用他们的身份注册了账户之后由她来使用。
“这难度不亚于登天啊……”
以她现在在父母眼里恶劣不堪的信用记录,突然跑去说这种事情,估计二老能直接抄起擀面杖把她打出家门。
“不管了,先拿出点实打实的东西来震慑他们,这两天再好好表现一下,总有机会的。”
谢缈摒除杂念,双手搭在键盘上。
在Fiverr上接单,主页的展示作品就是脸面,直接关系到能不能在平台上站稳脚跟。
“做一个风格化的小场景就行,重点在光影和质感。”
一个炼金术士的桌面怎么样?
左右不过是几本古朴的魔法书、一堆散发着各色荧光的药水瓶、零散搁置于桌面上的羽毛笔和金币。
模型本身并不复杂,视窗里的立方体被迅速拉伸、切分、倒角,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基础的白模就已经搭建完毕。真正考验功底的,还得是材质表现和灯光氛围。
旧电脑的风扇因为高负荷运转,嗡嗡响声环绕在谢缈的耳边。
为了不让这台老家伙当场去世,她也只能一点点往下压采样率,反复调整构图角度,试着用最低的配置渲染出最抓人眼球的效果图。
“撑住啊兄弟,我的第一桶金就靠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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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几公里外,粤城另一端的谢家别墅内。
谢泽捷萎靡地瘫在床上,右手臂包得跟个白色棉花糖似的,伤口处的疼痛正在攻击他,哪怕是吃了止疼药仍旧是疼得他冷汗直流。
但他现在根本顾不上疼,手机被他爸声色俱厉地收了去,跟外界物理切断了联系。
谢泽捷都快要急死了,满脑子都是谢缈!
她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老李头那个更年期大爷肯定没少给她难堪吧?
没他在旁边插科打诨,那帮平日里嘴碎的女生会不会又在背后编排她?
缈缈她,一定也很担心他吧?
“不行,我得让她知道我还没死……”
谢泽捷是个地道的右撇子,此刻左手拿着笔,一笔一划地艰难挪动着。
在废掉了不知道多少张纸之后,谢泽捷终于露出心满意足的傻笑。
纸上那字体……说抽象都是往好了说,可谓是试图沟通外星文明的加密语言:
“见字如面。
吾一切安好,
甚是念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