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
整整一天,谢缈在教室里安分得活像个被掉了包的假人,班上的同学时不时地拿余光惊异地瞟她,甚至连讲台上的各科老师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这可是八十二中头一号的绝世大混子!
今天不仅没趴着睡觉,没有惹是生非,居然还在黑板上抄了两行笔记?
真是素质教育的伟大奇迹!
终于熬到了下午放学铃响。
谢缈按照固定程序背起书包就准备走。
“哎,缈缈!”
许书沂转过身叫住她,“逛街的事儿,我回去看看周六还是周日有空再跟你说啊。不过说真的……”
许书沂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啧啧称奇:“你倒是终于像个人了,看来老李头的劝退警告还是有效果的嘛。”
“滚蛋,老子一直都是人。”
“看在你这么乖的份上,那你的检讨我就勉为其难帮你代笔好了。我怎么写你都可以接受的吧?”
“Sure,请!”
谢缈还记得,许书沂的梦想是当小说家来着,给她写那是一万个放心的。
“那就成,周末我要吃巨龙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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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老街的谢记快餐店。
正值饭点,前厅里坐满了刚下班的街坊和附近的学生。谢缈一回到来便自觉地溜进后厨,拿了条有些发黄的围裙系在腰上,搬了个小板凳就坐在后巷的水池边,开始对付堆积如山泛着油光的脏盘子。
后厨有些闷热,洗洁精的泡沫混着泔水的味道,是不太好闻,但谢缈却洗得认真。
吱呀一声,后厨的小铁门被推开了。
黄湘云端着一盆刚收下来的空碗走出来,正好看见蹲在水池边吭哧吭哧刷着盘子的女儿。
她脚步顿了顿,眼底闪过一抹复杂。
自从女儿进入青春期,跟她说话从来都是夹枪带棒,可最近她……虽然又惹了一桩烂摊子,但到底是和先前的混账行径判若两人。
真的会好吗?
黄湘云放下盆,走到谢缈身后,重重地叹了口气,伸出有些粗糙的手轻轻揉了揉谢缈乱糟糟的短发。
“你这孩子……”
黄湘云的声音依旧有些生硬,但总归是放软了许多,“这是你一个姑娘家该干的活吗?看看这油腻腻的,水又凉,赶紧起来,洗个手回屋去写作业,别在这里瞎忙活了。”
“妈,我没事的,作业又不多,我在学校的时候已经写了一些了,哎,反正睡觉前肯定能写完就是了。”
“再说了,干点活打磨打磨心性,跟完成课业也不冲突。您跟爸在前面忙得脚不沾地,我哪好意思在楼上闲着。”
这番显得成熟又自然的话落在黄湘云的耳中,让她不禁有些感慨。
孩子开没开智不确定,至少说话是顺耳了许多。
“缈缈,妈听说了,那天晚上的事……学校昨天给我们打电话了,又是一次处分啊!还下了最后的劝退警告……”
“妈,我下周一肯定乖乖上去念检讨,这离劝退临门一脚了……我哪里敢再混下去?且不说你们了,就是我自己,被劝退了我面子往哪搁?”
黄湘云一听,眼神变得狐疑起来。
她眉头一挑,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试探和警惕:“你少跟我在这儿唱高调。你老实交代,你突然这么乖,莫不是为了你学校里那个替你挡刀的男生才这样说的吧?”
“咳——咳咳咳!”
谢缈被这句话惊得一口气没喘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当场呛死。
闹麻了!
敢情这亲妈想象力还挺丰富,为爱从良都来了!她可向来是个不折不扣的利己主义者,这黄毛小子对她来说明明就是包袱!
“妈!您这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吧!”
谢缈涨红了脸,急得连连摆手,尴尬地疯狂解释,“我跟他就是……就是普通同学!我这么做是为了我自己的前途!为了不给咱们老谢家丢脸!绝对、百分之百、没有任何私人感情掺杂在里面!”
女儿这副急于撇清关系的跳脚模样……跟踩到了尾巴似的!这下,黄湘云心里的狐疑反而又坐实了几分。
但她也知道青春期的孩子脸皮薄,不好继续戳穿她,只是无奈地摇摇头。
“行吧行吧,不管为了什么,你能知道要脸就是好事。”
黄湘云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临走前又指了指水池旁边挂着的橡胶手套,“非要洗就戴上手套洗!别回头手糙得像个老妈子似的。”
“哦,好……”
谢缈嘴上应着,却是连连苦笑,这手指甲能戴上手套就怪了!
洗了大概十多分钟,后厨的铁门又被推开了。
黄湘云探出半个身子,表情有些古怪:“缈缈,外面有个男同学找你。”
谢缈表情也跟着古怪,男同学?这时候谁会来找她?
“说是给你送复习资料的?看着倒是挺精神的一个小伙子,剃个板寸头,说话也客客气气的。”
黄湘云的语气竟有几分赞赏,“你看看,你要交朋友就该交这种正常孩子,别总跟那些流里流气的人混……呃,你去看看吧。”
寸头?正常孩子?精神?
她在八十二中哪来的这种三好学生人设的朋友?
谢缈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手,刚走出店门就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脑袋从巷子口的电线杆后面探了出来。
不是石磊又是谁?
神特么的正常孩子!
“你来干嘛?”谢缈皱起眉头。
“缈姐!”
石磊像个接头对暗号的地下党一样,伸长了脖子确认谢缈身后没人跟出来后,立即立正站好,严肃地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
“报告缈姐!地下情报组特派员石磊,前来执行秘密护送任务!”
谢缈嘴角狂抽:“你是不是昨天被你爸把脑子给抽坏了?说人话!”
“咳咳,”石磊一秒破功,从怀里郑重地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上,“捷哥的绝密手书!他被他爸锁在塔楼……啊不是,锁在家里出不来,手机也缴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才托我送出来的!这可是绝密军情,还请缈姐亲启!”
谢缈脑门上闪过三条黑线。军情……这是奸情吧!
“他这是干啥……伤口发炎要嘎了?”
“没嘎,但也快憋疯了!缈姐快拿着,我要回去交差了!”
谢缈接过那个信封,脑海里已经能想象到谢泽捷那家伙用左手费劲吧啦写信的滑稽模样。
“行了,我收到了,你可以圆润地滚了。”谢缈把信封揣进围裙兜里。
石磊狗腿地应了一声,眼见谢缈回身往店里走去,街灯昏黄下系着围裙的“落寞”背影,他迅速掏出手机。
咔嚓。
谢缈回到后巷水池边,就着傍晚微凉的夜风拆开了信封。
信封里滑出一张皱巴的信纸。
“见字如面。”
“甚是念汝。”
“……”
这家伙是不是看武侠小说什么的看傻了啊?
谢缈死死咬着嘴唇,差点当场笑喷出来。
她强忍着笑意往下看,后面全是些没有营养的碎碎念:
“缈缈,老头子把我手机收了,我快无聊死了!”
“老李头骂你没?在学校有没有人欺负你?想我了吗?等我周末拿到手机第一时间给你发信息……”
通篇废话,简直比流水账还流水账。
但谢缈脑海中却浮现出他趴在桌子上用左手写信的笨拙模样。
憨憨的。
“真是个傻缺……”
谢缈低声骂了一句,却小心地把信折起来,揣进口袋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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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谢家别墅。
石磊打着送卷子的幌子,顺利混进谢泽捷的卧室。
“捷哥!信送到了!”
石磊激动地掏出手机,“你看看,这是我刚才拍的……真的,嫂子太惨了,在她家店里洗盘子呢!”
在少年眼中,谢缈系着围裙走向谢记快餐所在市井烟火里,在温暖的夜色中却漫着一抹疏离的寂寥。
这一眼让谢泽捷呼吸都滞涩起来。
还用想吗?
一定是缈缈为了保护他,被父母嫌弃,只能低三下四地干这些粗活累活。
“草!”
谢泽捷两眼发红,捶胸顿足:
“我媳妇儿受苦了!啊!老头子!把我手机还给我!我要去找缈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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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
谢缈揉了揉鼻子,谁在骂她?
此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前厅的食客渐渐散去,忙碌了一天的谢建荣正撑着腰,在水槽边捶打着有些僵硬的后背,黄湘云在一旁清点着零钱。
“爸,妈,现在没多少客人了,你们要不也别折腾了,晚饭我来做吧?”
谢建荣和黄湘云对视了一眼。
老两口脑海中同时浮现出前几天谢缈第一次下厨时,那盘火候过头颜色焦黑的青椒肉丝。
虽然上次那顿饭吃得他们热泪盈眶,但那是纯粹被女儿的懂事给感动的,真要论味道……
只能算是勉强下咽。
“缈缈,你这手还没拿稳刀呢……”谢建荣刚想拒绝,谢缈已经熟练地起锅烧油了。
“爸,我这几天在网上又看了两个教做菜的视频,正好试试手,做坏了咱们就当吃个心意?您跟妈就坐着歇一会儿好了。”
谢缈没给他们拒绝的机会,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小块牛肉和一把芹菜。
依然要演。
总不能做的第二顿饭就就是美味佳肴吧?
谢缈把牛肉切得粗细不一,拿锅铲的姿势也带着一种刻意的生涩。
“刺啦——”
牛肉下锅,滑油,翻炒,下芹菜,动作虽然不快,但却有条不紊。
不多时,一盘色泽鲜亮的芹菜炒牛肉和一盘素炒油麦菜就被端上了靠近收银台的小方桌。
谢建荣有些将信将疑地夹起一筷子牛肉放进嘴里,眼神微变。
比起上次那盘咸淡不均、干柴发硬的肉丝,这次的牛肉不至于鲜嫩滑口,但也没有到老的地步,芹菜却是断生得恰到好处,火候和调味却已经不像个新手了。
“嘿,你这视频还真没白看,比上次那盘肉丝强多了!”谢建荣赞许地点点头,紧皱了一整天的眉头终于舒展了开来,眼里欣慰大盛。
黄湘云喝了一口热汤,氤氲的热气扑在眼角,笑道:“还是那句话,咱闺女做饭真是有天赋的,只要平平安安的,总不至于饿着自己。”
谢缈扒了一口饭,顺着台阶往下爬,语气放得诚恳:“妈,其实除了做饭,我今晚还有件正经事想跟你们商量。”
“什么事?”
“妈,您还记得我前几天跟您说过的那个……3D建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