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
谢缈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坐在校门口花坛边的那颗大石墩子上,打了个悠长的哈欠。
昨晚Fiverr上又接了一单,是个独立游戏开发者订购的中世纪酒馆内景资产包。单子不小,给的定金也颇为丰厚,她为了刷好评和权重,硬是熬到了凌晨三点多才把基础高模给建出来。
这会儿,她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快要从天灵盖里飘出来了。
手里端着个塑料保鲜盒,里面是黄湘云给她包的韭菜鸡蛋馅儿饺子,虽然味道是一绝,但韭菜这玩意儿杀伤力太大,谢缈索性就蹲在校门口的露天风口把早饭解决掉。
正吃得津津有味,一抬头,就看见不远处两道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石磊背着个硕大的篮球包,旁边跟着的,正是右臂包着厚厚纱布的谢泽捷。
今天这只金毛狮王脑袋上竟反常地扣着一顶黑色鸭舌帽,还带了个黑口罩?
……看起来像是个准备去踩点的偷车贼。
“缈姐!”
石磊大老远就挥手打招呼。
谢泽捷快走几步到了谢缈跟前,看着她坐在石墩子上吃饺子的娇憨模样,眼神一软,隔着口罩发出的声音闷声闷气的:
“缈缈,你怎么坐这儿吃啊?多冷啊。”
“教室里吃韭菜啊?你是嫌我名声还不够臭,想让我再背上一个释放生化武器的罪名咩?”
谢缈狐疑地打量着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谢泽捷,“你这什么造型?大清早的见不得人啊?”
“呃……”
提到这个,谢泽捷明显有些不自在,局促地摸了摸鼻子。
恰好这时,几个经过的同班女生好奇地朝这边看了一眼。
谢泽捷顿时更加心虚地往下拽了拽帽檐。
旁边的石磊憋笑都快憋出内伤了,看着谢泽捷这副扭捏的样子,直接上手,一把将他头上的鸭舌帽掀飞!
“捷哥你捂着干嘛,给嫂子看看你的新造型啊!”
一颗光秃青涩的板寸头始料不及地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中。
“噗嗤——”
那几个路过的女生没忍住笑出了声,一边笑还一边小声嘀咕:“天呐,那是谢泽捷吗?怎么剃成这样了,好呆啊哈哈哈……”
谢泽捷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那点在谢缈面前强撑的少男自尊心碎了一地,恼羞成怒地冲着石磊低吼了一声:
“石磊你他妈找死啊!把帽子还我!”
石磊灵活地躲开谢泽捷左手的抓挠,拿着帽子跑出几米远,还不忘回头做鬼脸。
谢泽捷怒不可遏正准备上去抢,一只白皙纤细的手却突然伸过来,一把按住了他的胳膊。
“戴什么帽子,多精神啊。”
谢缈微微仰起头,一双柳叶眼带着一丝隐忍的笑意,但更多的是认真。
说实话,剃了板寸的谢泽捷,视觉冲击力不可谓不大。
以前那头黄毛虽然嚣张,但多多少少掩盖了他五官的优势,更别提一股非主流的土气。
现在头发一没,谢泽捷优越的骨相就显现了出来。头骨很圆,没有扁平的缺陷,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尤其是那刀削斧凿般的下颌线,在寸头的衬托下,少了几分街头混混的痞气,多了一种干净利落的侵略性。
“真挺帅的。”
谢缈这话倒不全是安慰,更多是出于一个建模师对人体美学的客观评价,“这种发型很挑人,但你头型好,脸型长,撑得起来。再说了,以前那头黄毛简直是拉低了你的颜值下限,还惦记着干嘛?”
“真……真的?”
“骗你干嘛?”
谢缈凑近了一点,目光落在他的左边眉毛上。
谢泽捷的眉骨很高,左眉中段天生有一道细小的疤痕,导致眉毛在那里断开了一点点空隙。以前被长刘海遮着不明显,现在寸头一剃,那点断眉就显现出来了。
谢缈前世就好这种野性硬派的审美,她虚虚在谢泽捷的眉毛上比划了一下:
“你要是觉得心里还是别扭,去理发店让人在这里弄个断眉出来,寸头配断眉,多有感觉?绝对帅得那些小女生都不敢直视你。”
谢缈鼓励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啦,别戴那破帽子了,挺起胸膛走进去。”
谢泽捷整个人就像是触了电一样,原本的颓丧和难堪全然被狂喜和飘飘然取代。
他家缈缈夸他帅!还给他设计造型!
什么丢人?什么劳改犯?八十二中校草从今天开始老子来当!
“那、那……对了,缈缈你先等我一下!”
谢泽捷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转身就往旁边的小卖部跑。
不到半分钟,他又像阵旋风一样冲了回来,宝贝地将一瓶还冒着热气的玻璃樽维他奶塞进谢缈手里。
“呐,喝口热的压压味道,暖暖胃。”谢泽捷笑得龇牙咧嘴,又摇起尾巴,“走吧,咱们进学校!”
这些青春期的半大小子啊。
不过是一句客观层面的褒奖就能开心得如获至宝。
谢缈握着玻璃瓶,不曾发现暖意已经顺着掌心涌到心里。
算了,这便宜男友,除了脑回路清奇点,养着其实也挺顺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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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升旗仪式,一周一度……
表彰先进,处分后进环节!
全校师生在操场上列队完毕,不少学生在方阵里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地往主席台旁边那一小撮待审判人员身上瞟。
谢缈、谢泽捷、石磊这三只,光荣地站在了国旗台侧面的阴影里。
“肃静!各班班主任管好你们的纪律!”
教导主任老李头拿着麦克风,声如洪钟,立竿见影地压下了全场的嗡嗡声。
“上周三晚,我校有三位同学卷入了一起恶劣的未成年人与社会闲散人员持械冲突事件!虽然警方最终定性为正当防卫,没有予以治安处罚,但是!”
“这种盲目逞强、无视校纪校规、甚至可能酿成生命危险的行为,极其愚蠢!极其恶劣!性质极其严重!”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经学校研究决定,对涉事的高二(2)班谢缈、高二(8)班谢泽捷,以及高二(11)班石磊,给予严厉警告,记大过一次!接下来,请谢缈同学上台,做深刻的自我检讨!”
“轰——”
话音一落,操场上便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高二(2)班的大姐头谢缈,在沉寂了一段时间后,又双叒叕一次登上了她忠诚的处刑台!
不过这一次,很多人惊讶地发现,台上的女生竟然没有顶着一脸夸张的慢脚妆。
干干净净的蓝白校服,拉链规规矩矩地拉到脖子,粉黛不施,不卑不亢,反倒平添一股清冷的优雅。
全校师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直面这位混世魔王的惊艳骨相。
“卧槽,谢缈原来长这么好看的吗……”底下的男生里传来小声的惊呼。
谢缈站在麦克风前,深吸了一口气。
她现在可是成竹在胸!
毕竟,这份检讨可是自诩未来大作家的许书沂给她私人定制的精品,还不随便拿捏?
谢缈从容不迫地展开信纸,凑近麦克风,肃穆地念出了第一句话:
“敬爱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早上好。今天我站在这里,我的内心充满了无尽的懊悔。因为我知道,我的青春,已经变成了一道明媚的忧伤。”
谢缈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清清楚楚地回荡在操场的每一个角落。
“……”
WTF?
脑子里应时地呼啸而过一万头羊驼,在谢缈的灵魂深处发狂般四处践踏!
明媚的忧伤???
这他喵的……什么阴间的郭敬明式开场白啊!
谢缈的眼皮剧烈地抽搐着,她的视线惊恐地往信纸的下一行扫去,瞬间冷汗涔涔……
坏、坏菜了……
信纸上,许书沂娟秀的字体工整地写着:
“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我试图不让悔恨的眼泪掉下来。那一夜的纸厂后巷,宿命的轨迹与冰冷的刀锋交错,无法回避地割裂了我青春雨季的脆弱……”
“草!!!”
谢缈在心里发出了惨绝人寰的咆哮!
许书沂你个老六!
你大爷的!这就是你说的感天动地?这就是你给老子写的灵魂忏悔录?这特么是青春疼痛文学看走火入魔了吧!
让你代笔写检讨,你特么给老子写了一篇《悲伤逆流成河》的同人小作文?!
可是,此刻站在主席台上,全校几千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老李头就在旁边两米远的地方黑着脸监工。
骑虎难下,进退维谷!
谢缈咬牙切齿,尽可能地忽视自己被架在烈火上炙烤的尊严,硬着头皮,只能像个被夺舍的AI一样,毫无感情地开始往下棒读:
“我……我曾经以为,张扬可以掩盖内心的孤独。我化着浓重的妆,是因为我害怕被这个世界看穿我的软弱。当刀光亮起的那一刻,我才明白,我们都是被命运摆弄的……的……折翼的……天……天使。”
“噗——”
台下,终于有人绷不住了。
最前排的高三方阵里,几个男生死死地捂着嘴,肩膀疯狂耸动,憋笑憋得脸都紫了。
“折翼的天使……我的妈呀,这姐们是在朗诵非主流语录吗……”
“尼玛……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她昨晚是不是看《小时代》看傻了?”
窃窃私语声如同瘟疫一样在操场上迅速蔓延,最后汇聚成了一阵想笑又不敢大声笑的吭哧吭哧。
一篇玛丽苏检讨书,直接KO整个升旗仪式的庄严。
老李头的脸已经从黑色变成了猪肝色,最后直接紫了。
他一把夺过谢缈面前的麦克风,怒吼声几乎要掀翻主席台的顶棚:“谢缈!你给我闭嘴!你在这儿念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酸词儿!你是在念检讨还是在发神经?给我滚下去!重写!重写一份交到教导处!”
谢缈如蒙大赦,简直恨不得当场给老李头磕一个。
她逃也似地窜下主席台,整张脸红得滴血,回到高二(2)班的队伍里。
谢缈双目喷火地锁定了躲在人群里瑟瑟发抖的许书沂,如果眼神能杀人,这位未来大作家怕是要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害!人!精!
她只想立刻回班上掐死这胡来的丫头!
嗯……虽然是她找代写在先……
“接下来!谢泽捷!你给我上来!”老李头气得直喘粗气,指着旁边不知何时又戴上帽子的谢泽捷。
谢泽捷倒是一脸的大义凛然。
谢缈站在阴影里,看着谢泽捷那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架势,心里蓦然升起一股更加恐慌的预感。
这小子……左手写的检讨?他能写出什么玩意儿?
事实证明,卧龙出没的地方,五步之内必有凤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