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笑咲恢复意识的时候嘴里一股铁锈味,右掌心有东西在跳。
她睁开眼。暗红色的光从头顶照下来,脸贴在石壁上,石面有一层黏的。她用力把脸撕开,黏连的部分拉出淡蓝色的细丝,像糖浆扯开的线。她用袖子蹭了一下左脸,袖子湿了一块。
宁晚坐在旁边,背靠石壁,两条腿伸直,手指捏得发白。看见林笑咲坐起来,宁晚的肩膀松了。
林笑咲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有几道浅划痕,指缝里嵌着半干的黏液,皮肤凉凉的。她摸了摸头发,发尾短了一截,摸起来像被剪过,不齐。
“我刚才那样多久了?”
“不知道。你手指开始变我就没看了。”
“变成什么样了?”
“变长,关节反过来弯,指甲变透明。”
林笑咲摊开右手。掌心里嵌了一颗暗红色的东西,边缘的皮肤微微发红。法则种子,现在是温热的,表面有一层膜在跳。
“缩回去的时候呢?”
“从你掌心里那颗东西开始缩的。手指先缩回来,关节转正,然后胳膊、肩膀、脸。缩完你就倒了,一直没醒。”
林笑咲握了握拳,不疼,也不硌。
“那颗东西把我拉住了,”她说,“它把多余的东西吸走了,我就退回来了。”
白芷蹲在两步外,书摊在膝盖上,书页上放着一根头发,末梢卷成螺旋:“你刚才发作的时候头发末梢卷成这样,退回来之后短了大概两厘米。”
“会长回来吗?”
“会的,头发又不是不长了。”
纪火挤过来:“笑咲你醒啦!你刚才手指变得老长!”
“有多长?”
“快赶我胳膊了。”
“你胳膊本来就不长。”
“我胳膊正常长度。”
“那你量一下看看。”
纪火低头比了比自己的胳膊,又看了看林笑咲的手,转头看白芷:“她说我胳膊短。”
白芷没抬头:“你胳膊确实不算长。”
纪火不吱声了。
宁晚站起来拍了拍裙摆:“能走吗?”
林笑咲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没软,脚踩稳了。她走了两步。
“平衡感回来了,”她说,“之前走路像什么来着。”
“像企鹅。”
“企鹅走路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你又不是企鹅。”
“我可以装一下。”
“你装一下试试。”
林笑咲把手伸到宁晚面前:“你看它是不是比刚才亮了?”
宁晚低头看了一眼:“没有。”
“你说没有那就是有。”
宁晚把她的手推开:“走了。”
五个人走出山洞。新月的光照在红色树叶上。海风从岛外灌进来。
浅滩边停着四艘半的船。尼叶笼站在第一艘船头,目光落在她右手上:“那颗种子变成你的了。”
“它住我手上了。”林笑咲摊开手,“房租怎么算?”
尼叶笼看了她两秒:“上船。”
“你还没回答我。”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
“它长在我手上怎么不是我该考虑的?”
尼叶笼没再回应。
船上。船队返航,黑色船划过海面。宁晚坐在林笑咲旁边,肩膀贴着肩膀。海风把宁晚的短发吹起来。
林笑咲低头看掌心,金色纹路在动:“它在消化。”
“消化什么?”
“刚才发作的时候散出去的东西,它吸回来了。”
“吸完呢?”
“不知道。”
宁晚靠着她的肩膀没再追问。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你刚才发作的时候我想抓你来着。”
“抓不住的。”
“我知道。”
“你的手会穿过去。”
“我知道。”
“那就行了。”
“但我应该抓。”
“抓了会粘一手黏液。”
“粘就粘了。”
林笑咲把手伸到宁晚面前:“你看,它变色了。”
宁晚瞥了一眼:“刚才不是这个颜色。”
“我说了它会变的吧。”
“你只是碰上了。”
“碰上了就算。”
“你这算什么道理。”
“新长出来的道理。”
船走了三个小时。码头出现了。林笑咲自己下的船,脚踩实了再迈步。
码头尽头站着一个人。黑色长发,校服扣子系得齐整,布偶熊抱在怀里。林笑薇没有跑也没有喊。
林笑咲走过去。
“等多久了?”
“没多久。”
“你捏熊尾巴了。平时你捏耳朵的。”
林笑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松开尾巴换回耳朵。
林笑咲抬手揉她的头发:“我回来了。”
林笑薇打开她的手:“你脸上有东西。”
林笑咲用手背蹭了一下:“还有吗?”
“还有。”
“那你帮我擦。”
“不帮。”
林笑薇说完还是伸手用袖子蹭了一下她的脸。擦完翻过袖子看了一眼,淡蓝色的痕迹,又翻回去。
“你擦了。”
“没有。”
“袖子上的东西是什么?”
林笑薇没回答,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住没回头:“下次去带上我。”
“带你去干嘛?”
“看着你。”
走了。
宁晚站在旁边:“她袖子上沾了东西。”
“嗯。”
“恶心。”
“那你刚才怎么不提醒我。”
“看你妹妹帮你擦挺好玩的。”
“你们是不是商量好的?”
“商量什么。”
“嘴上嫌手上动。”
宁晚伸手把她领子正了正:“送你到楼下。”
“不用。”
“没问你。”
两个人沿石墙走。
走到楼下,林笑咲的右手麻了一下。她抬手,金色纹路闪了三下。一个声音从掌心里传出来:“第零念级量子能量已完成吸附,法则种子正在转化为量子核心,转化进度百分之十七,预计完成时间:三天。”
林笑咲听完,转头看宁晚:“它说三天后变完。”
“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它只报进度。”
“那你怎么不问清楚?”
“它没设问答功能。”
宁晚沉默了一会儿:“明天我来找你。”
“三天后我要是又发作了,你在门口等到的可能不是我。”
“那我就找你那只手。”
“要是全身都变了呢?”
“那就按手找。”
林笑咲看着她:“那我提前把手放门口。”
“你敢。”
“不敢。”
宁晚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回去睡觉。”
“嗯。”
林笑咲上楼。楼梯很暗,掌心在发光。
三楼拐角门缝里探出半个头。
“你还没睡。”
“你不在。”
门拉开。林笑薇坐在床上,布偶熊放在膝盖上。
“你的手在发光。”
“嗯。”
“那是什么?”
“不知道。三天后才清楚。”
林笑薇捏着熊耳朵:“三天后你还会发作吗?”
“不知道。”
“那你会不会变成别的样子?”
“要是变了你就把我推出去。”
“推不动。你比我重。”
“那我自觉走出去。”
林笑薇把脸埋进熊里:“三天之后告诉我。”
“好。”
林笑薇躺下去背对着她。
林笑咲坐在床边看着掌心里的金色纹路。转化进度百分之十七。三天。
铁锈味还在嘴里但淡了,袖子上的黏液已经干了。种子把她从那种状态里拖了回来。把她拖回来不是为了让她再变成别的什么。
她躺下去,闭上眼。黑暗里数字开始浮现,很慢很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