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顺着那条土路走到了中午。
至于睡觉，长生种当然可以很长时间不睡。所以璃走了整整六个时辰。因为她在同一个岔路口走错了三次。第一次是向左拐进了一片竹林，走到尽头才发现那是通往某个村落的断头路；第二次是向右拐进了一条看起来更平坦的大道，结果那是通往狐族边境哨站的路，哨兵用奇怪的眼神看了她半天；第三次最离谱，她又绕了一圈回到了原点。
“你是路痴吗？”白玖的声音从手环里飘出来，带着一种努力憋笑但完全没憋住的语气。
“唔~”嘴里呜咽，璃走向了第三条路。“都怪这路一点标识都没有。”
白玖在手环里翻了一页书，发出沙沙的轻响，”呼呼~我们可爱的空庭家公主，第一次独自出门，一个路口迷路了三次。这段我得记下来，以后写进回忆录里。“
“你又不是史官。”
“器灵就是干这个的，写回忆录怎么了？”
璃决定不再接话，有时候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这是她跟白玖相处七年总结出来的第一条铁律。
脚下的土路逐渐变得宽阔，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商队痕迹——车辙印、马粪、被踩倒的杂草。这意味着前方应该有驿站或小镇。璃加快了脚步。
...
等到太阳快要下落的时候，璃终于看到了人烟。
那是狐族的一个普通小镇。虽然是镇，但是在九尾天城旁边，哪怕是一个村，都绝对是繁华的。
璃站在小镇入口，打量了一圈。空气里飘着烤团子和干草的混合气味，虽然在都城旁边，但和九尾天城那种灵脉流光的清冷感完全不同。这里吵闹、杂乱，但有一种让她莫名安心的东西——大概是没有人认识她。
“先买份地图吧。“白玖建议道。
皇家书院区的大多数地图都是几百年前的，因为那场灾难，狐族现在很少跟中心区往来，《大陆通史》都是很早的版本了。而白玖也害怕自己带错路。
不过她还是损了一句，”虽然我觉得你看地图的水平可能和认路差不多。“
驿站里的杂货铺不大，门口堆着几筐干果和腌肉，墙上挂着一排排卷起的羊皮纸。店主是个上了年纪的狐族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盹，狐耳偶尔抖一下。璃在货架前站了将近一分钟，老头才慢慢抬起头。
“要什么？”
“地图。大陆全图。”
老头从身后的木架上翻了翻，抽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狐族版本的没有了，早就没有了。只有人类通用图，五个银币。”
璃点了点头，付了钱，拿着地图走出杂货铺。她在驿站边的木桩上把地图摊开，然后陷入了沉默。
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线条和地名，用的全是人类通用语的缩写。和狐族的地图标注方式完全不一样。狐族习惯用灵脉节点定位，而人类用经纬度和地标。两种标注体系之间的差异，大概就像让一条鱼去理解鸟类的迁徙路线。
她试着转了九十度。
不对。
又转了九十度。
还是不对。
”你连地图都看不懂，是怎么活到十三岁的？“白玖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由衷的敬佩。
”在皇城区不需要看地图。“璃面无表情，“去哪里都有人带路。”
“也是。连去茅房都有侍女跟着，对吧？”
“...那个倒是没有。”
就在璃准备把地图再颠倒过来看的时候，旁边传来了一个粗犷的声音。
“小姑娘，你拿反了。”
璃抬起头。说话的是一个矮人。
矮人，名副其实的矮，身高大概只到璃的肩膀，但横向发展极为充分，肩膀宽得像一扇小门板。他背着一个比他整个人还大的包裹，棕色的络腮胡子几乎遮住了半张脸，露出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眼角带着饱经风霜的皱纹。
矮人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点了点地图的右下角。
“这里。青丘神州在东边，你拿的这个方向是上南下北，青丘跑到左边去了。”
璃面依旧无表情地把地图转了一百八十度。
“小丫头。看着你不像普通人家的孩子。好心提醒一句，最近大陆可不太平。”
“此话怎说？”
璃下意识的抬头看向矮人。就连手环也震动了两下表示好奇。
“哎呀。我也是听说。圣兰王国最近邪教徒活动频繁，闹得沸沸扬扬。已经对外关闭国门了。你倒是有点意思，你要去哪？我帮你看看。”
“镜湖浮空岛。”
“想来也是，你看样子也到了去学院的年纪了。镜湖浮空岛...那应当属星澜学院最有名了。不过圣兰王国就在镜湖浮空岛和青丘中间。”
矮人顿了顿，灰色的眼睛仔细端详了一下璃，“你看上去也就是十二三岁吧？你家里人放心让你一个人出来？”
”...家里有点特殊。“璃含糊地回答。
矮人没有追问。大概在外边混迹待久了的人都明白，有些事还是不问清楚比较好。
"行吧。"矮人背了背身上的大包裹.
"如果你要是往西北方向绕路，倒是简单了。"矮人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沿着苍穹山脉南麓的商道走。虽然远了点，但那条路商队多，山里有不少镇子可以落脚。“
矮人又顿了顿。“我叫杜林，从矮人联合城邦来的铁匠，往中部送货。你要是走苍穹山脉那条商道，说不定还能在暮光镇碰上我，我在那边有个老主顾。”
璃点了点头，“谢谢。”
这好像是她平生第一次道谢，小脸还有点微微泛红。
矮人摆了摆手，迈着两条粗短的腿继续赶路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小姑娘，地图别拿反了！“
”...我知道了。“
璃略微有些无语，而手环里传来白玖的偷笑声。
...
解决完地图问题后，璃打算先吃点东西。
饿肚子对她来说是个很新奇的体验。在皇城，饭自然有侍女送来。量也是精心设计好的，从来不需要她自己去想该吃饭了这个问题。
驿站边的食摊不大，几张歪歪扭扭的木桌，炉子上架着一口铁锅，锅里翻滚着某种酱色的汤汁。摊主是个狐族中年男性，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脸上带着乡下人特有的粗犷和敦厚。
这个点倒是没有什么人。看着璃气质不凡的样子。摊主主动迎了上来。
”来点什么？“摊主用抹布擦了擦手。
璃看了看摊位上摆着的样品。用竹签串起来的烤团子，外皮烤得微焦，刷了一层深色的酱汁。她上次吃团子，还是九歌带回来的月见亭樱花团子。眼前这个显然达不到月见亭的水平，但闻起来意外地香。
”这个。“璃指了指拷团子样品，”一串。“
烤团子的外皮烤得恰到好处，酱汁带着微甜和一点辛辣。璃咬了一口，然后一口接着一口，然后——然后就没了，团子没了。味道还在嘴里，但肚子里没有任何变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手里的空竹签。
这是她第一次决定自己该吃多少东西。
她默默像白玖询问。
”该吃多少合适。“
”那自然是吃到饱了。“显然，白玖对这个问题很疑惑。
”什么是饱？“
作为器灵，白玖也很难描述这个问题。毕竟她也没正儿八经的吃过东西。只能按照词典里的回答。
”就是肚子涨涨的，感觉吃不下了呗。“
璃歪了歪头，若有所思。
”再来一串。“
第二串下肚，同样的感觉——好吃，但像把一颗石子扔进了一个看不到底的井里，连回声都没有。
”...再来一串。“
第三串，第四串，第五串...
等到摊主递出第五串的时候，手在空中顿了一下，”小姑娘，你这胃口……不比我差啊。“
璃接过第五串，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站在旁边的两个狐族商贩已经停下了交谈，用一种看奇观的眼神看着她。
她吃完第十串，终于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饱了，她感觉到摊主的表情已经从惊讶变成了某种接近恐惧的东西。她觉得自己再吃下去，这个摊主可能会去请神官来驱邪。
无奈的摇了摇头，”老板，结账。“
”一共十个铜币。“摊主说完，又补了一句，“这么多，算少点吧，八个铜币。”
璃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金币，她没有铜币，最小的面额就是银币，还是刚刚买地图老板找给她的。
她只犹豫了0.1秒。就把一枚银币拍在了桌子上。
摊主低头看了看那枚银币，又抬头看了看璃。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默默的走到柜子后面，数了92枚铜币给她。
拿着那袋装的一把沉甸甸的铜币，她转身就走。步伐平稳，背部挺直，表情淡漠，和一个刚从公主宝座上起身离开的人没有任何区别。
只是耳根微微红了。
她在驿站边缘的一棵树下停下来，靠着树干，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白玖，帮我收到手环里吧。”
手上的铜币缓缓消失，璃又呼出了一口气。
也算是有零钱了。
然后她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刚才吃了十串……怎么一点都感觉不到‘饱’？
”你从小就这样。“白玖的声音懒懒地飘出来，”吃多少都不见长肉。你八岁那年一个人吃了半桌御膳，把九歌身边的侍从吓了个半死，你不记得了？“
”...好像有这回事。“
"有这回事？你当时还说了一句'还有什么好吃的吗'，然后那个小侍女哭着跑出去说公主被饿鬼附身了。”
璃想了想，确实没什么印象。大概是因为这种事对她来说太正常了。
”为什么会这样？“璃开始有些好奇了。
”谁知道，你大胃袋体质呗。“
...
傍晚的时候，璃离开了驿站小镇。
太阳沉到了西边的山脉后面，天空从橘红色过渡到深紫，然后变成暗蓝。土路两侧的树木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荒草地。虫鸣开始在草丛中此起彼伏，偶尔有一两只夜鸟从头顶掠过，翅膀拍击空气的声音在安静的旷野中异常清晰。
璃一个人走着。
没有侍女跟在身后三步远的距离，没有樱在旁边叽叽喳喳，也没有九歌偶尔出现时那种让人安心又窒息的压迫感。虽然她现在肯定在注视着自己罢了。
只有虫鸣。风声。还有自己的脚步声。
她停了下来。
站在土路中间，抬起头看着渐渐变暗的天空。星星还没有完全出来，只有西边最亮的那一颗，大概是苍星，已经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
她从出生到现在，几乎从来没有真正‘一个人’待过。
身边总是有侍从、护卫、九歌安排的人。偶尔的独处也是在皇城区的房间里，窗户外面就是守卫。她从里向外看的时候，守卫会行礼。她从外向里看的时候，门是关着的。
”...原来一个人是这样的“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对自己确认什么。
"也不坏。"
手环微微亮了一下。白玖的声音响起。
”一个人走夜路怕不怕。“
”有你在，不算一个人。“
璃微微的笑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