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沿着苍穹山脉南麓的商道走了整整四天。
第一天她走错了三次路，第二天两次，第三天一次，第四天终于没有走错。主要是因为商道越来越宽，宽到想走错都难。路边的车辙印从零星几条变成了密密麻麻的交叠，路旁的灌木丛被修剪得整整齐齐，隔一段距离还能看到木制的路牌，上面用人类通用语写着地名和里程。
”进步了嘛。“白玖的声音从手环里飘出来，带着翻书的沙沙声，“照这个趋势，你到星澜学院的时候大概已经是认路大师了。”
“我只是不习惯人类的地图标注方式。”
“对对对，你只是不习惯。和你是路痴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璃决定继续用沉默回应。
...
等到第五天中午，璃翻过一个山丘，眼前豁然开朗。
从山丘上往下看，镇子的规模大约是狐族驿站小镇的三四倍。房屋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灰瓦和棕木色的屋顶层层叠叠，穿插着数条蜿蜒的街道。人和车在街道上蠕动，色帐篷和临时货摊沿着商道两侧排开。俨然是一个杂乱而生机勃勃的集市。
璃站在丘顶上，银色的眼睛微微睁大。
“好多人。”
“嗯。好多人。”白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看好戏的期待。
璃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下了山坡。
走进镇子的第一分钟，她就被人撞了三次。
一个扛着麻袋的壮汉，从她身边挤过去的时候连句道歉都没说。一个推着手推车的小贩，车轮差点碾过她的脚。一个追着皮球跑的小孩，直接撞在了她的后背上，然后捡起皮球头也不回地跑了。
璃在街边站定，后背贴着墙，试图理解眼前的景象。
五分钟后。"...人类，好吵。"她最终说出了结论。
“噗。”白玖没忍住。
“还有，好挤。”璃又补了一句。
镇上的居民成分比她想象中复杂。有黑发黑眼的人类，穿着粗布衣，面色匆忙。也有狐族，狐耳和尾巴在人群中若隐若现，大多是商贩或是旅人，穿着比人类讲究一些，但也远不如皇城区的纯血狐族精致。偶尔能看到矮人，背着大包裹在人群里穿梭，虽然个子矮但步伐快得惊人。甚至还有一个半龙人从她面前走过，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女性，脖子和手臂上覆盖着细密的浅蓝色鳞片，瞳孔是竖着的。周围的人类自动让出一条窄窄的路。
一个处于狐族领地、龙族山脉、人类商道交汇处的多种族混居小镇。什么人都有，什么人也都不稀奇。
璃拐过一条街角，进入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
巷子两侧是高高的木墙，阳光被切割成窄窄的一条，落在石板路上。巷子深处传来低低的人声，几个穿着深色斗篷的人聚在一起，正低声交谈着什么。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面容。
等她走近的时候，那些人的交谈声突然停了。
安静得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璃的脚步没有停顿，继续向前走。她的目光平视前方，银色的眼睛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就在她经过那几个人身边的一瞬间，其中一个人回头了。
那个人回头看了她一眼。
兜帽下露出的半张脸并不凶恶，但眼神里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有一层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放在展示柜里的展品。
璃没有对上那个目光。她的视线始终向前，脚步平稳，走出巷子的时候连步速都没有变化。
巷子尽头是一个小广场，阳光重新洒下来，周围是菜摊和布摊，人声鼎沸。刚才那个幽暗的巷子，像是另一个世界。
手环微微震动了一下。
“那群人...”白玖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像平时吐槽时的轻松调调，“不太对劲。”
“嗯。”璃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不过不管我们的事。”
不多管闲事，早在皇城她就明白了。
...
“咕噜。”璃的肚子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抗议。
想来也是，连续走了五天没有吃饭，即使是长生种也扛不住了，更别提是没有成年的长生种。
“饿了？”白玖的声音适时响起。
“嗯，”璃摸了摸肚子，“但也不是很饿。就是觉得...应该吃点什么。”
"你的身体真是个谜团。"
璃在小广场边上找到了一家餐馆。门面不大，门口的招牌上写着「老克拉德餐馆——正宗中部风味」。招牌下面挂着一块小黑板，用萤石粉笔写着今日推荐。有几个字璃不太认识，但根据上面的图案大概能猜出是什么东西。
她推门走了进去。
餐馆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木质桌椅歪歪扭扭地摆着，空气中飘着油脂、香料和某种发酵谷物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几个食客坐在角落里，各自对着面前的盘子风暴吸入。
璃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个穿着围裙的人类服务员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本子。
“客人想吃什么？”
“菜单。”璃总算搞明白点菜的流程了。
服务员指了指桌子边上插着的一块木牌。璃这才注意到，木牌上密密麻麻地刻着字：
「妈妈的味道」「奶奶的秘方」「外婆的手艺」「父子俩的招牌炖菜」「隔壁老王的秘制酱料配烤肉」「吃了都说好」「不好吃不要钱」
璃盯着木牌看了好一会儿。
“这...”脑袋里顿时浮现出九歌的团子，晃了晃脑袋。璃最终指向旁边正在楦饭的胖大叔。
伸手指了指，“来一个那个。”
服务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不好吃不要钱」，好的。要辣吗？”
”辣是什么？“
服务员这次愣住了。
最后是隔壁桌的胖大叔笑着帮了忙，“小姑娘第一次来中部吧。辣就是舌头麻麻的那种刺激，吃多了会出汗流眼泪，但是可带劲了。”
“那就辣的。”她打算体验一下没见过的东西。
菜上来很快。
一大盘深红色的肉块堆在白色的陶盘里，酱汁还在冒泡，表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和白色的芝麻。香气是璃从未闻过的，和月见亭的樱花团子完全不同的方向，不是温婉的甜香，而是一种直接冲进鼻腔的、霸道的气味。
她用筷子夹起一块肉，吹了两口，然后塞进嘴里。
...二十分钟后，桌子上的陶盘已经空了。不，不止陶盘——璃又加了一份「吃了都说好」、两份「隔壁老王的秘制酱料配烤肉」。
”小姑娘，你这胃口...“
璃喝下最后一口汤，放下碗，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肚子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她吃下去的所有食物都像石沉大海，连水花都没有。
“你真的...不太正常。”白玖的声音从手环里飘出来，带着一种认命的味道。
白玖不理解。但她只是个器灵，不是医生，更不是解剖学家。璃的身体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大概只有九歌知道了。
璃结了账，又是整枚银币，又是一把铜币找零。然后走出了餐馆。
...
街对面有一家装修精致的店铺。暗红色的门面，金色的店名镌刻在一块黑色的大理石招牌上，绯月轩。透过宽大的玻璃橱窗可以看到店内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甜点。每一个都放在独立的银色托盘上，造型精细得像艺术品。
璃站在餐馆门口，透过玻璃盯着那些甜点看了很久。
“你这狐，对甜食一点抵抗力也没有呢。”
“这叫遵循本能。”不由得，璃走向了绯月轩。
她也想试试，自己能不能继续吃下去。
璃推开了绯月轩的门。
头顶悬挂的暗金色风铃发出一串清脆而悠远的声响。
进门的第一瞬间，她就被空气中的甜香包围了。区别于月见亭，混合着不知名的香料。
店内的装潢延续了门外暗红色的主调。深色的木质桌椅，金色镶边的餐具，墙上的壁灯散发着和路灯一样的红色晶石光芒。靠墙的位置有一架黑金色的精致屏风，屏风上绣着某种璃不认识的纹样——像是藤蔓，又像是某种文字的变体。
“欢迎光临。”柜台前的血族小姐向她招了招手。一身黑色的侍者服，领口系着暗红色的领巾。面色白得几乎透明，但嘴唇有着健康而非病态的浅红色。她的微笑很有分寸，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也不会让人觉得被忽视。
”一个人。“
侍者微微点头，引导璃走向角落靠窗的一个小桌。这个位置很好，背靠墙，能看到整个店内的全貌，同时也不会太显眼。璃很满意。
坐下之后，侍者递来一本菜单。
「血色玫瑰」「永夜慕斯」「月华甘露」「暗夜华尔兹」「冥河之泪」「蔷薇血宴」「深渊熔岩蛋糕」
「...还真是一样的风格呢。」璃在心里小声嘀咕。
又继续翻了翻。
「血月之吻」「千年叹息」「永恒的片刻」「黄昏的余韵」「最后一道月光」
...,璃把菜单合上了。
“有什么问题吗？”侍者温和地问。
”...看不懂。“璃诚实回答。
”需要我推荐吗？本店的招牌『血色玫瑰』是经典款，用玫瑰花瓣浸制的奶油和血族特制的可可层叠制作，口感层次很丰富。“
”就这个吧。“对于甜品，璃不挑食的。
”好的，请稍后。“
侍者轻手轻脚地退下了。璃靠在椅背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来回扫过店内。
这时手环轻轻震了一下。
"这个店..."白玖的声音压得很低。
"怎么了？"璃第一次见到白玖这个样子，像是炸毛了的猫。
手环的温度突然上的很高。
白玖的声音在后一秒响起。她的语调完全变了。用一种极为严肃的口气。
”不对劲。这附近...很强的魔力。非常强...“
话没说完，手环表面闪过一丝银光，白玖就没了动静。
”白玖？“璃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您的『血色玫瑰』。“侍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把一只精致的暗红色瓷盘放在桌上。瓷盘中央是一朵层层叠叠的玫瑰形状的甜点。深红色的花瓣由薄如蝉翼的可可片制成，花蕊是绵密的白奶油。
”这种级别的魔力，我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过。“白玖又恢复了，但声音断断续续。
璃没有问那个人是谁。她知道答案。
她的心思已经不在甜点上了。
风卷残云的把蛋糕咽下去。
不管是谁，先离开这里再说。
她向侍者招了招手，“结账。”
她付了钱，正要起身，侍者却微微弯下了腰。
“客人，请留步。”
璃的动作停住了。
”有一位贵客想见您。“侍者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在二楼的雅间。"
璃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桌沿。
"我不认识这里的任何人。"她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贵客说...“侍者微微低下头，用更低的声音说，“是您在青丘的故人。”
青丘的故人。
这四个字顿时在璃的脑海里炸开。
「故人。在青丘。不可能。」
璃不认识这个人。
但这个人认识她。
手环又一次微微发烫。像是一个警告。
璃深吸了一口气。
不管是谁。不管对方是什么目的。
逃不掉的，不如去看看。
“带路吧。”
侍者点了点头，转身向店内深处的一扇隐蔽的黑色木门走去。璃跟在后面，脚步平稳，背部挺直。靴子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