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嗜血症

作者:呵呵BCE69514 更新时间:2026/6/20 21:21:12 字数:4687

翌日午后,阳光从灰白的云层间漏下来,在碎石路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淡金色。江离跟着芙蕾雅穿过三条巷子,在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前停下。门牌上刻着一行花体字——"卡尔金斯·霍华德·炼金与药剂工坊",下方用更小的字体标注着:"血鹰帝国第三世爵·持证赤级炼金师"。

"赤级炼金师?"江离挑眉,目光在"赤级"二字上多停了一瞬,"比猎魔协会的赤级还少见。"

"炼金师本身就少,"芙蕾雅伸手叩门,铜环撞击铁板的声响沉闷而短促,"赤级的炼金师,整个大陆不超过二十个。卡尔金斯这家伙虽然嘴欠,但手底下确实有真东西。"

门内传来瓶瓶罐罐碰撞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铁门被拉开一条缝,卡尔金斯那张苍白的面孔出现在门后。他今日换了一身深蓝色的炼金师长袍,袖口沾染着几块暗紫色的污渍,像是某种试剂留下的痕迹。

"公爵大人,江离小姐。"他侧身让开入口,"请进。地方有些乱,还请不要嫌弃。"

工坊内部比江离想象中宽敞。四面墙壁被改造成顶天立地的木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玻璃瓶、陶瓷罐、金属器皿和一卷卷皮纸。中央的工作台上摆着一排烧瓶,其中几个正冒着颜色各异的气泡。空气里混合着草药、金属和某种说不清的腥甜气味。

卡尔金斯将两张高脚凳挪到台前,自己则站回工作台内侧,顺手拿起一只滴管,往某个烧瓶里加了两滴深蓝色的液体。烧瓶中的淡绿色溶液瞬间转为琥珀色,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坐吧。"他放下滴管,从架子上取下一只密封的玻璃管。管中悬浮着一小团暗绿色的胶状物,在光线下泛出诡异的紫色荧光——正是昨日从伤者身上采集的样本。

"昨晚那位伤者,"卡尔金斯将玻璃管举到烛火前转了转,"我通宵做了初步分析。结论不太乐观。"

江离和芙蕾雅对视一眼。

"怎么说?"

卡尔金斯放下玻璃管,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羊皮纸摊开。上面画着一幅复杂的手绘结构图,分子链条像藤蔓一样缠绕交织,在图纸中央有一个被红圈标出的节点。

"首先,这种毒素的基底确实来自沼泽系毒魔物——和你们昨日猎杀的那条毒雾蜥蜴是同源。"他抬眼看着江离,猩红的瞳孔里映着烛火的微光,"但关键不在于基底。而在于有人对它做了'二次加工'。用炼金术的术语来说,它被'活化'了。"

"活化?"芙蕾雅歪头,尾巴尖轻轻晃动,她虽学过炼金术,那也并非拥有高深的学问。

"普通的魔物毒素在离开宿主血液后,会在数小时内失活。"卡尔金斯用指尖轻弹玻璃管,那团暗绿色胶状物随之缓缓游动,像是活的,"但这东西——我放置了十二个时辰,它的活性反而增强了。这说明它体内被掺入了一种'维持介质'。"

他翻开羊皮纸的背面。上面画着另一幅图案——三根交错的尖刺,围绕着一轮残月。

江离的目光触到那图案的瞬间,锁骨处的红莲印记微微发烫。她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却轻轻蜷进了掌心。

"月下刺,"卡尔金斯的声音压低了半度,"魔祖教会的分支标识。"

工坊的氛围在此刻安静了,烧瓶中的气泡声变得格外清晰。

"魔祖教会在三十年前就被各国联合清剿过,"芙蕾雅皱眉,"即便有残余未灭,但威胁也不大,可是近年一直潜伏未出,危险性不可同日而语与。"

"现在有了。"卡尔金斯将图纸收好,又将玻璃管放回架子上,转身看向她们,语速平缓却带着重量,"公爵大人,江离小姐,我知道你们在准备猎魔协会的金级考核。卡洛伊斯山脉的调查任务——那是通往赤级的必经之路。"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几分:"我建议你们小心。那座山脉里的东西,恐怕不止是魔物那么简单。"

芙蕾雅正要接话,工坊门忽然被敲响了。三声,急促而有力。

卡尔金斯眉头微皱,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门外站着一个身着猎魔协会制服的年轻人,气喘吁吁,手里攥着一封信函。

"卡尔金斯先生,协会急报!"年轻人将信函塞进门缝,"昨晚那位伤者——他死了。尸体在一个时辰前发生异变,协会已经封锁了医所,会长请您立刻过去。"

卡尔金斯的面色沉下来,他回头看了江离和芙蕾雅一眼,那目光里带着某种不言自明的凝重。

"看来,"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暗红披肩,语气平静,"那位危险人物留下的'礼物',比我们想的还要大。"

---

医所的门前已经围满了猎魔协会的警戒人员。

江离和芙蕾雅跟在卡尔金斯身后穿过人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像硫磺,又像烧焦的羽毛。医所的木门被两把铁索从外面扣住,门缝里渗出一缕缕黑色的雾气,在地面上缓缓扩散,被正午的阳光照得无所遁形,却并未消散。

"情况如何?"卡尔金斯问门口值守的协会成员。

"尸体在一刻钟前开始剧烈抽搐,"那人声音发紧,"皮肤下面……有东西在游动。会长已经下令封锁,谁都不许进出。"

卡尔金斯从怀中取出一副银丝手套戴好,又摸出一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里面盛着银白色的液体。他拔开瓶塞,将液体倒在门锁上。银白色液体迅速渗透进锁孔,铁锁发出细微的嘶声,然后自行弹开。

"公爵大人,江离小姐——"卡尔金斯推开门,侧头看向她们,"确定要进来?"

芙蕾雅的尾巴轻轻缠住了江离的手腕,柔弱的触感伴随着轻微的颤抖拂过她的皮肤:"姐姐怕黑吗?"

"咱怕的是你等会儿又喊些不该喊的称呼。"江离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却还是跟上了卡尔金斯的步伐。

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合上。

医所内部的光线昏暗。几盏油灯在墙角的铁架上燃烧,火焰呈现出不正常的蓝绿色。空气里的硫磺味愈发浓重,江离感到锁骨处的红莲印记又一次开始发热——像是在呼应什么东西。

最里面的房间门半掩着。卡尔金斯推开门的动作很轻,但门轴还是发出一声干涩的尖响。

房间中央的担架上,一具被白布覆盖的人体安静地躺着。白布表面浮现出许多细密的凸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蜿蜒游走,旁边,还站着他一脸茫然的同伴。

"别碰。"卡尔金斯伸手拦住正要靠近的芙蕾雅。

他走到担架旁,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捏住白布一角,缓缓掀起——

布下的面孔已经看不出"人"的形状了。皮肤呈现出灰紫色,嘴唇发黑,嘴角凝固着一缕暗色的液体。但最触目惊心的是脖颈处的伤口——昨日那处被蝙蝠咬过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而是翻开来,露出里面一层暗红色的、如同苔藓般匍匐生长的异物组织。

那些"苔藓"在微弱的烛光下缓缓蠕动。

"魔族寄生。"卡尔金斯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毒素只是载体,真正的目的是在宿主体内植入魔祖之种。一旦死亡,种子就会……"

他话未说完,担架上的尸体忽然猛地抽搐了一下。

然后那双紧闭的眼睛睁开了。

眼眶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深紫色的、像是燃烧着的火焰。尸体以一种完全违反人体结构的角度坐起身来,脖颈扭转了一百八十度,面朝江离的方向。

从那已经溃烂大半的嘴里,发出一个断断续续的、像是从深水中冒出来的声音:

"……圣……殿……骑……士……"

江离的手猛然按在了圣殿刻印之上,刻印在发光,但江离遮住了一切。但下一秒,那具尸体的动作骤然停了下来,眼中的紫焰迅速暗淡、熄灭,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般瘫软下去,重重倒回担架上。

一切恢复死寂。

只余下那层暗红色的"苔藓"还在缓缓生长。

卡尔金斯迅速取出一瓶银白色液体浇在尸体上。液体触及腐肉时发出刺耳的嘶声,那些苔藓般的东西迅速萎缩、变黑、脱落。房间里弥漫起一股更加刺鼻的气味,像是燃烧的骨头和湿铁混合在一起。

卡尔金斯沉默片刻,缓缓直起身。他没有回头看江离,只是将那只空了一半的银白药瓶放回腰包,声音低而平稳:

"……它认识你。"

芙蕾雅的尾巴不知何时已经收得更紧了些。她站在江离身侧半步的位置,樱粉色的桃心眸里映着那具尸体上残留的焦痕。

"或者说,"卡尔金斯终于转过身来,猩红的瞳孔直直对上江离的眼睛,"寄生它的东西,认识你。"

江离没有否认。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真的不知道。"

芙蕾雅走上前,用尾巴轻轻裹住江离的手腕,将那根剑柄从她指间缓缓松开。魅魔少女的手心是温暖的,和那些冰冷的标本、药剂、尸体截然不同。

"没关系,"芙蕾雅说,语气里有种罕见的、近乎固执的笃定,"不知道的话,我们一起去找答案。"

江离沉默了很久。

她感到锁骨处的红莲印记慢慢凉下来,注视着芙蕾雅,轻声道"……好。"

---

离开医所时,太阳已经从正午偏向了西侧。芙蕾雅说要去协会交一份任务记录,先行离开,留江离一人在医所外的台阶上坐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有些发愣,她起身,打算回教堂。

就在她走到医所拐角时,两个身影从对面的小巷中走出来,恰好与她擦肩而过。

走在前面的少女有一头金灿灿的长发,碧色的眼瞳明亮而敏锐。她的步子轻快,像是在边境小镇散步一般松弛。而跟在她身后的那个女子——黑发,眉眼沉静,穿着一身简洁的深色衣袍,腰间悬着一柄窄刃长剑。

江离与那黑发女子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碰了一下。

没有火花,没有雷光,没有记忆涌来。只是两个陌生人在逼仄的巷口各自侧身让路,然后继续朝各自的方向走去。

但江离走出三步后,忽然停住了。那是......她想回头再确认一眼,但她最终没有回头。,加快脚步离开了。

她继续往前走,阳光将她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灰色。

而在她身后,白琳也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小琳?"师姐回过头来。

白琳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个墨发背影消失的巷口。

"……没事。"她收回视线,摇了摇头,"走吧。"

---

那个夜晚,江离独自坐在教堂后院的石阶上。

月亮悬在钟楼尖顶上方,清冷的光洒满庭院。芙蕾雅说今晚要在协会处理一些文件,晚些回来。于是这方安静的院落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将【光辉】横放在膝上,用一块干净的绒布轻轻擦拭剑身。

"万圣……"她低声念出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尝一枚陌生的果实。

手背上没有任何回应。但那两个字在舌尖上停留时,她能感到胸腔深处有某种极细微的颤动,像是沉睡的人翻了个身。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来自教堂内部,从走廊尽头的方向,缓慢而沉重。

江离的手指停住了。她侧耳倾听——那脚步声在靠近,却又在中途顿了一下,仿佛对方也感知到了她的存在。教堂里的一扇侧门被推开,维德的身影出现在门框里,手里端着一盏烛台。

"江离小姐?"维德的表情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

"睡不着。"江离将【光辉】收回鞘中,站起身来,"维德先生也还没休息?"

"嗯,有些杂务要处理。"维德微微一笑,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教堂有些旧文献需要整理,白天嘈杂,夜里倒清静些,现在也该回家了。"

江离点了点头。她的目光掠过维德身后的走廊——那里通向地下室的入口,她曾见过一次,木门紧闭,上面刻着模糊的圣纹,还记是第一次来教堂时的情景。

"那我先回去了,"她说,"维德先生也早些休息。"

"江离小姐。"

她转过身。维德站在门框里,烛火被夜风吹得一歪,他的脸在明灭之间显得有些不真实。

"边境近来不太平,"他的声音温和而关切,"若遇到什么古怪的事情,请务必小心。"

"……多谢。"

江离转身朝院门走去。走出几步后,她余光瞥见维德还站在那儿,烛台的火光在风中摇摇晃晃,像一个无声的记号。

她加快了脚步走进了房间。

而维德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房间,脸上的笑容缓缓收了起来。

他回到走廊深处,推开那扇刻着圣纹的木门,顺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走。地下室的空气潮湿而阴冷,法阵的猩红色纹路在黑暗中微微泛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地面之下缓慢呼吸。

他走到法阵中央,蹲下身。昨日系在黑色石柱上的那根红色丝线已经褪成了暗褐色,像吸饱了血的绷带。

"快了。"维德低声说。

他闭上眼。法阵的微光在他紧闭的眼睑上跳动,像一场即将到来的雷雨前压抑的闪电。

而在数十里外的沼泽深处,一双幽红的眼睛从泥泞中睁开。

嗜血蝠王从腐叶和烂泥里坐起身来。他的左手背覆着细密的暗灰色鳞片,指端长出弯曲的角质尖刺——像是某种破茧而出的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侵占他的身体。

那枚暗紫色的纹章在他手臂上微微发热。

他抬起手,看着那些陌生的鳞片,闻着空气中久久不散的硫磺味,然后笑了。笑声很低,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砂石摩擦声。

"圣殿骑士,"他低声说,"公爵大人……"

他站起身,布满鳞片的手指攥成拳头。沼泽的风吹过他残破的衣袍,带着一股腐烂和新生混合的气味。

"这个棋盘上,棋子开始走动了。"

鸦群从远处的树梢上惊起,遮住月亮片刻。

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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