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魔协会的大厅里,壁炉中的柴火噼啪作响,橙红色的火光在粗糙的木桌表面跳跃。空气中混杂着麦酒、皮革和铁锈的气味——这是边境公会特有的味道,是冒险者身上洗不掉的烙印。
江离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灼药茶,目光却落在前台上那卷展开的羊皮纸上。服务小哥正逐字宣读本次联合行动的通告,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厅都安静下来。
“……综上所述,会长决定,将卡洛伊斯山脉的调查任务同时列为猎魔协会的金级考核项目,以及萨沃伊学院初试的考核内容。所有报名参赛的考生与需要进行金级评级的猎魔者,均可参与此次联合行动。”
大厅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江离注意到人群中至少有七八个年轻人腰悬银底蓝纹校徽,他们大多装备精良,神情中带着贵族子弟特有的从容与好奇。她正扫过那些面孔时,目光在一抹熟悉的亚麻色长发上顿住了。
莱诺站在考生队伍的边缘,穿着深灰色的猎装,腰侧挂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医药箱,领口别着一枚银质的六芒星胸针——那是贵族的标识。她正低头检查箱子内的药物是否备齐,指尖拨过药瓶时动作熟练而轻柔。像是感应到什么,她抬起头来,越过人群望向窗边的江离,随即又低下头,继续摆弄她的药箱,好似不认识对方一般。
江离蹙了蹙眉。她从未问过莱诺的身份与经历,只当她是教堂里那位热心而勤勉的修女。如今看来,这位修女小姐藏着不少东西。
大厅另一侧,一位樱粉色长发的少女正与身旁的黑衣护卫似乎说着什么。即使人山人海,江离依旧看到了那抹樱染色。
她身量纤细,站姿却挺拔如松,腰间细剑的剑鞘上镌刻着展翅的炽天使纹章,火焰般的羽毛纹路从鞘口延伸至鞘尾。艾兰娅·黎纳图斯,霜凤国的长公主。她侧脸的轮廓在壁炉火光中显得柔和,但那双樱粉色的眼眸扫过人群时却带着不怒自威的审视。
江离只隔了半个厅堂看了她一眼,便迅速移开了目光。
"姐姐?"芙蕾雅凑过来,用尾巴尖点了点她的手背,"那边那位小姐,你认识?"
"不认识。"江离将杯中茶饮尽,起身便向柜台走去。
她压下来心中的紧张与疑惑,毕竟她当年手刃对方父亲的时候,远远瞥见过那个躲在王座后面发抖的小女孩,那是记忆深刻的。
时间让那个小女孩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次日清晨,天光未透,城北门外的空地上已聚集了近四十人。晨雾从田间漫过来,裹着露水的草木气息。猎魔协会的成员身披统一制式轻甲,考生们则服饰各异,有的穿着皮甲短剑的轻便装束,有的披着绣有家徽的斗篷。莱诺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正与两位年纪相仿的考生交谈,她的医药箱换成了更便于行动的斜挎包,一柄短匕首别在腰后。
江离刻意落在中段,用兜帽遮住大半张脸。芙蕾雅亦步亦趋地跟着,尾巴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队伍最前方,白琳和艾兰娅并肩而立,白琳腰悬窄刃长剑,正与领队确认路线。艾兰娅双手交叠搭在剑柄上,目光越过众人望向西方山脊线,不知在想什么。
队伍开拔。穿过最后一片农田后,道路收窄,两旁的橡树和山毛榉逐渐取代了开垦地,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道参差的天蓬。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走了约两个时辰,前方林木忽然退开,露出一面陡峭的灰白色岩壁,卡洛伊斯山脉的最东端到了。
领队——一位面容粗犷的金级猎魔者——在一块平整的巨石旁停下脚步:"前方就是山脉外围。协会勘察到此为止。再往深处,地图仅供参考。此处设临时营地,供伤员和弃考者歇脚。各自珍重。"
人群缓缓散开。江离摊开地图,指尖划过西南方向的沟壑区域,那里用红笔标注着"近期魔物活动频繁"。
"芙芙,咱往那边。"
"好嘞~"
两人沿干涸溪谷行进了约半个时辰,两侧石壁逐渐升高,从一人多高渐渐变成两三人合抱不过来的陡崖。头顶的树冠越发浓密,光线被滤成暗绿色,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腥味,像雨水浸透了朽木和腐叶。江离放慢脚步,狐族敏锐的听觉捕捉到某种细碎的声响——鳞甲摩擦岩石的沙沙声,忽左忽右,忽远忽近。
她按住了重剑剑柄。
"有东西。"
一道暗灰色黑影从头顶树冠中猛然坠下,尖啸声刺破空气,直扑面门。
江离侧身闪避的同时剑已出鞘,剑刃与利爪擦出一串火星。那是一只半人高的蜥蜴形魔物,覆满暗灰色鳞片,眼眶中燃烧着暗紫色的火焰,一击不中便闪电般退入石壁凹陷处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紧接着,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窸窣声。无数暗紫色光点在黑暗中浮现,从石缝、树根、碎石堆里一一钻出,呈半圆形缓缓合拢。
石壁顶端,一道身影从阴影中踱步而出。残破的衣袍在风中鼓动,左臂覆满细密的暗灰色鳞片,指尖长出弯曲的角质尖刺,左掌手背上那枚暗紫色纹章正微微散发幽光。嗜血蝠王居高临下,嘴角咧开一个过大的弧度,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尖牙。
"公爵大人。"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碎石摩擦,然后转向江离,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还有你。本来我只想找公爵大人聊聊旧账,没想到顺便钓到了更大的鱼。"
他抬起左手,指尖缓缓握紧:"魔王大人赐予我的力量,让我终于能在你们面前打败你们。所以——"
那只手猛然挥落。
二十余只蝙蝠状魔物同时暴起,暗紫色的利爪在昏暗中交织成一张密集的攻网。
芙蕾雅的骨质镰刀转瞬出现在掌中,三米长的漆黑刀刃划出一道半月弧光,三只魔物被拦腰斩断,暗紫色血液溅上石壁发出嘶嘶的腐蚀声。但剩余的魔物速度不减,甚至变得更加狂躁。
江离侧身避开一只魔物的扑咬,反手挥剑贯穿了它的脖颈。腐臭的血液喷溅在袖口,她来不及擦拭便又迎上第二只。重剑在这狭窄空间中施展不开,但她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魔物的要害处——颈侧、关节间隙、眼窝。随着战斗持续,手臂渐渐发酸,剑刃上也出现了细小的崩口。
但魔物没有减少。那些被斩杀的蝙蝠倒下后,石缝中又爬出新的一批。暗紫色的光点从溪谷两端不断涌来,像蚁群一般密密麻麻。江离余光扫过石壁顶端,嗜血蝠王依旧站在那里,双臂抱胸,像欣赏困兽之斗的看客。
"姐姐!"芙蕾雅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镰刀将两只魔物钉在石壁上,"他在耗我们的力气,这些是低级魔力产物,杀不完的!"
江离咬牙。她当然知道。但重剑的每一次挥击都在加速消耗她的体力,而那些蜥蜴仍然前赴后继。一只魔物的尾击重重抽在她持剑的手臂上,剑身偏斜了一瞬,另一只立刻趁机扑上,利爪划过她的左侧小臂。猎装的袖口被撕开一道口子,鲜血从中涌出,顺着指尖滴落在地面的碎石上。
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那一瞬间,她感到锁骨处的红莲印记猛地发烫。滚烫的热流从印记处奔涌而出,顺着经脉扩散至四肢百骸,心跳骤然加速,耳中灌满了血液奔流的轰鸣声。她扶着石壁喘了一口气,视线边缘泛起暗红色的光晕,喉咙深处涌上一股灼热而干渴的空洞感——她感觉到,她需要血。浓稠的、滚烫的、鲜活的液体。
理智告诉她不可以,但手指已经摸向腰间。那只暗色的玻璃瓶还挂在那里,高阶魔物的血液在瓶中微微荡漾,暗绿色的胶状物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紫光。这是那次医疗过程中她私留下来的,本该丢进圣火焚烧的东西。她拧开瓶塞,仰头灌下。
铁锈般的腥甜裹着灼人的热度从喉管一路烧到胃里,全身的血液随之沸腾起来,像是被投入了炭火的铁水。江离感到骨骼发出细密的震颤,皮肤下有暗红色的纹路缓缓浮现,从锁骨处的红莲印记向四肢蔓延,像藤蔓攀上石墙。指尖变得苍白修长,指甲边缘泛起一抹妖异的红。她的异色双眸中涌动着血色光泽,那些暗紫色魔物眼眶中的火焰在这道目光下竟微微瑟缩了一瞬。
力量决堤。她挥剑。
剑刃上缠绕着暗红色的血雾,斩落时发出尖锐的风啸,像某种野兽的低吼。离她最近的三只魔物甚至来不及避退,便被血雾裹入其中,僵滞了一息,随即无声无息地碎裂成暗紫色的碎屑。
江离的身形在魔物群中穿梭,暗红色的残影快得几乎捕捉不住轨迹。她的剑不再是大开大合的劈砍,而是缠着血雾的精准穿刺,每一剑都带着某种近乎贪婪的掠夺性——剑尖刺入魔物体内的瞬间,血雾便将对方体内的生机抽丝剥茧般攫取殆尽。那些蝙蝠状魔物一只接一只地瘫倒,眼眶中的暗紫火焰迅速暗淡、熄灭。
嗜血蝠王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终于从石壁顶端动了,覆满鳞片的左臂猛然抬起,格挡那道裹着血雾直取他咽喉的剑锋。但江离的剑贯穿了他的鳞甲,剑尖刺入肩胛骨,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嗜血蝠王发出一声扭曲的痛吼,右掌猛然拍向她的胸口,将她连同重剑一同震退。他踉跄后退两步,身形在石壁边缘晃动了一下,随即转身跌入下方的阴影深处,消失在黑暗中。
余下的魔物在失去领头后短暂停滞。江离抓住这瞬息的间隙连续挥出三道血雾剑斩,将周遭残存的十几只蝙蝠逐一绞碎。溪谷中响起一阵密集的碎裂声,暗紫色的碎屑纷纷扬扬如雨落下。
她撑着剑单膝跪在碎石上,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血液从手臂的伤口中继续渗出,但暗红色的纹路正在皮肤下缓缓消退,像潮水退离沙滩。心跳仍然快得可怕,视线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影。然后她感到身体在急剧缩小——
骨骼回缩,衣袍松垮地垂下,视线高度骤降。她变成了一只通体雪白的幼狐,三条尾巴颓软地搭在碎石上,狐耳耷拉着,异色的双眼带着疲倦与茫然。她试着发出一声"嘤",声音细小得像一声叹息,然后四肢发软趴倒在地,连尾巴尖都懒得再动一下。
芙蕾雅收起镰刀跑过来,俯身将她轻轻抱起。幼狐的身躯在掌心里温热而轻盈,像一团银白色的绒毛。芙蕾雅用尾巴裹住她微颤的身体,指尖拂过她耷拉的狐耳,声音压得很低:"姐姐……没事了,我在呢。"
芙蕾雅将幼狐往怀里拢了拢。
芙蕾雅的尾巴尖微微一紧。深渊语。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幼狐。幼狐艰难地抬了抬一只前爪,指向山脉深处那个方向,发出一声微弱的"嘤"。三条尾巴中靠左的那条轻轻摆了摆。
阳光从树冠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银白的毛发上,泛起一层温润的柔光。她昏过去了。
而在数里之外的正西山脊线上,艾兰娅与白琳正停在一处坍塌的洞口前。洞口边缘的石壁上刻着一幅不太显眼的图案——三根交错的尖刺围绕着半轮残月,线条粗犷但深而有力,显然不是自然风化的痕迹。艾兰娅弯腰拾起一块碎裂的石片,指尖轻轻捻过上面沾着的暗紫色黏液,那黏液在她指腹上微微发凉。
"月下刺。"白琳的声音低沉而笃定,"魔祖教会的标识。这支分支……消失近三十年了。"
艾兰娅将石片丢回地上,用布巾擦了擦指尖。她的目光越过洞口望向山脉深处,那里的树冠被一层薄薄的暗雾笼罩,颜色比周围更深、更沉,像一块褪不去的瘀青。
"这次初试,怕是不止考剑术。"艾兰娅转身,樱粉色的眼眸掠过白琳的面庞,"走吧,该去和协会的人碰头了。"
白琳点头跟上。两人沿山脊线向东折返,步伐比来时快了几分。
而在溪谷更深处的某一处洞穴中,维德站在一座小型法阵中央,手掌按在阵纹上。猩红色的纹路在他指间微微搏动,像血管在地面下跳动。他的指尖发白,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些许,目光落在法阵中心那团缓缓旋转的暗紫色光球上,眉头微微拧起。
"嗜血蝠王……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轻颤,"那只狐狸,究竟是什么来头?"
法阵中没有回应。只有暗紫色的光球缓缓转了一周,然后寂静。
维德收回手掌,在原地站了片刻,最后转身朝洞穴更深处走去。他的脚步声在石壁上回荡,渐行渐远。在他身后,法阵的猩红纹路悄然亮了一瞬,像一颗沉睡的心脏轻轻搏动了一下。那些纹路比他几天前布置时已经蔓延了将近一倍,细密的红色线条沿着石缝向四面八方延伸,像树根在地下无声地扩张。
洞穴外的溪谷归于沉寂。风从石缝间穿过,吹散了空气中残留的暗紫色碎屑和血雾。阳光重新透过树冠洒下来,照在那片被战斗蹂躏过的溪谷空地上。碎石间还残留着几道深而锐利的剑痕,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微光,像是那道力量留下的最后一缕余响。
而在遥远的天际线尽头,卡洛伊斯山脉的深处,暗雾正在缓慢地、无声地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