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迟是被热醒的。
不对。不是热。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整个人被重新组装了一遍,每一根骨头、每一条肌肉、每一寸皮肤都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
不疼。但不对。
非常不对。
他睁开眼睛。
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窗帘缝隙里还是透进来一道光。手机还放在枕头旁边。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他的视线高度不对。
这是一个非常微妙的差异。他住了几个月的房间,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的距离应该是固定的。但现在,天花板好像比平时远了一点点。
不是远了很多——就是那种"好像矮了几厘米"的感觉。
"……嗯?"
他发出了一声疑惑的鼻音。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那不是他的声音。
或者说——那还是他的声音,但频率变了。音色变了。像是有人把他原本的声音调高了几个音阶,又加了一层柔软的滤镜。
一种清脆的、略带沙哑的、陌生的女声。
江迟的心跳陡然加速了。
他猛地坐了起来。
被子滑落。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然后大脑死机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死机了。像电脑蓝屏一样,所有的思维进程在同一瞬间全部崩溃,只留下一片空白。
他的手——不对。这双手太小了。手指细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很短但形状圆润。这绝对不是他的手。他的手应该是有棱有角的、指节分明的、手背上还能看到淡淡青筋的那种普通男人的手。
他继续往下看。
睡衣——他昨晚穿的是一件大号的灰色T恤当睡衣。但现在,那件T恤在他身上大了至少两个号,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滑到了肩膀下面,袖子盖过了手指。
T恤下面的身体——
他不敢看。
但他还是看了。
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锁骨明显。肩膀窄小。胸口的弧度……不对。
江迟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一把掀开被子,翻身下床——脚落地的那一刻他差点摔倒,因为重心变了。他的身体比原来矮了,比原来轻了,所有的肌肉记忆都在告诉他"你的身体在这里",但实际上他的身体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位置上。
他赤脚冲向卫生间。
跑步的姿势也不对了——步幅变小了,手臂的摆动幅度变了,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变了。他像一个穿着别人的鞋走路的人,每一步都不合拍。
卫生间。
镜子。
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一个女孩。
一个他昨天晚上亲手捏出来的女孩。
浅棕色的微卷短发,在睡了一觉之后有些凌乱,几缕发丝翘在头顶。刘海很长,遮住了左边的眼睛——他用手指把刘海拨开,刘海乖乖地待在了一边,但在他松手的零点三秒之后,又慢慢地盖了回去。
圆脸。下巴短短的,脸颊带着一点婴儿肥。
大眼睛。浅琥珀色的瞳孔——和他在游戏里选的一模一样——在灯光下有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像是含着水。
皮肤白得像是从来没有晒过太阳。鼻尖上有一颗几乎看不到的小痣——他不记得自己捏了这个。
身高——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镜子里的比例——大概一米五八左右。
他捏的角色。
一模一样。
江迟盯着镜子里的女孩。女孩也盯着他。
他抬起右手。女孩也抬起右手。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触碰到脸颊的瞬间,一种温热的、柔软的触感传到了指尖。与此同时,脸颊上也传来了被触碰的感觉。
是同一个人。
是他。
"不不不不不——"
他开始慌了。
先是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疼。很疼。不是做梦。
然后洗了把脸。冷水打在脸上,凉意从皮肤渗透到骨头里。抬起头再看镜子——还是那个女孩。水珠挂在她的睫毛上,看起来楚楚可怜,但此刻江迟完全没有心情欣赏。
他又掐了一下大腿。
更疼了。
不是做梦。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啪"的一声在卫生间里格外清脆。脸颊变红了,但那不是他的脸——那是那个女孩的脸。
他甚至蹲下来看了看自己的脚。小巧的、白嫩的脚掌,脚趾圆润可爱,脚弓的弧线优美得像一件工艺品。指甲是天然的淡粉色,比他原来的脚好看了一百倍不止。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原来的脚是四十二码,这双脚撑死了三十五。
他站起来的时候头撞到了洗手台上方的镜柜——以前从来没有撞过。因为现在的他比原来矮了十七厘米,而镜柜的高度没有变,所以他脑袋和镜柜之间的距离变了。
一切都变了。只有这个卫生间没变。
"冷静。冷静冷静冷静。"
他靠在洗手台上,闭上眼睛,深呼吸。
吸——呼——吸——呼——
他试着让自己的大脑恢复运转。他的大脑一向擅长在混乱中找到秩序——这大概是他身上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不管遇到什么事,先冷静下来,然后分析,然后行动。
问题是,眼前这件事超出了他所有的分析框架。
"也许我在做梦"——掐了,疼,不是梦。
"也许我在幻觉"——洗了脸,幻觉不会这么持久和一致。
"也许我疯了"——疯了的人通常不会怀疑自己疯了。
排除了所有不可能的选项之后,剩下的那个——不管多荒谬——就是真相。
他的身体真的变了。
三分钟后,他睁开眼睛。
镜子里的女孩也在深呼吸。她的胸口起伏着,浅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明显的惊慌。但比刚才好了一点。至少没有那种"大脑蓝屏"的感觉了。
他开始梳理信息。
第一,他的身体变了。从男性变成了女性。从一米七五变成了一米五八。从普通人变成了他在游戏里捏的角色。
第二,变身发生在他睡觉的时候。昨晚玩游戏之前他还是正常的,今天早上醒来就变了。
第三,游戏——
游戏。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客厅。
姐姐的笔记本电脑还在折叠桌上。他掀开盖子,按下电源键。
这次没有密码界面了。直接进入了桌面。
那个游戏图标还在,但不再是灰色的。他双击了一下。
游戏打开了。
但这次出现的界面和昨晚完全不同。没有角色创建——当然没有,角色已经创建完毕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简洁到极致的状态面板:
角色名:未命名 种族:人类·感应者 职业:灵能使 等级:1
属性:
体能:5敏捷:8感知:15精神:10技能:
微念动力 Lv.1任务:
「真相」 进度:0%就这些。
没有地图,没有背包,没有商城,没有设置,没有退出按钮——不对,他仔细看了一下,确实有一个"退出游戏"的按钮,在右上角。
但没有"角色重新创建"。
没有"恢复原始形态"。
没有"撤销同步"。
没有任何一个和"变回去"有关的选项。
"……你玩我?"
他把鼠标移到「真相」任务上面。任务描述只有一行字:
"找到真相。"
没了。不告诉你是什么真相,不告诉你在哪里,不告诉你怎么做。
"这是什么鬼游戏?"
他又点了一遍状态面板上的每一项,试图找到某个隐藏菜单或者彩蛋。没有。每一项都只有基本信息,没有更多选项。
他试着点"退出游戏"。
游戏关闭了。桌面恢复。
他再打开游戏。还是那个状态面板。没有任何变化。
江迟关上电脑。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好吧,有一点害怕,但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就好像你做了一个梦,梦里你从悬崖上跳了下去,然后你醒了——但你发现自己真的在悬崖边上。
他需要找一个人问清楚。
姐姐。
他掏出手机。
指纹解锁——失败。
他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指纹也变了。手指的形状、纹路全部不同了,手机的指纹识别当然认不出来。
他改用密码解锁。
打开微信,找到姐姐的对话。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个"好"。
他点开语音通话。
拨号音响了三声。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他又拨了一遍。
同样的提示。
他换了一种方式——直接打电话。
同样的提示。
"姐……"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姐姐的头像——那只戴墨镜的橘猫——心里第一次升起了一种不安。
但只是一瞬间。
他很快把这种不安压了下去。
姐姐说过,"最近公司有个项目要收尾,可能几天联系不上"。也许是公司的信号不好?也许她在开会?也许她在加班到凌晨之后睡过去了?
太多可能性了。
"大概还在忙吧。"
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双手捂住了脸。
手心触碰到脸颊的感觉很奇怪。皮肤太细腻了,手指太小巧了,他甚至觉得自己整张脸都变小了一圈——当然确实变小了。
他现在面临一个比"联系不上姐姐"更紧迫的问题。
一个非常实际的、非常具体的问题:
他现在这副身体,怎么生活?
他看了看自己——那件大号的灰色T恤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下摆几乎到了大腿中部。这已经不能当T恤穿了,看起来像一件不太合身的连衣裙。
他的衣柜里全是男人的衣服。
他的鞋最小码是四十二——他现在这双脚,目测三十五六的样子,穿四十二的鞋能塞进去两个拳头。
他的手机指纹识别不了。
他的身份证上的照片是一个男人。
他的脸——他的脸——
他用手拨开又盖回来的刘海。
"……这算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飞舞,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江迟坐在那张旧沙发上,穿着大了两个号的T恤,顶着一头浅棕色的乱发,像是一个被遗忘在游戏里的角色——等待着某个永远不会出现的教程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