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一天

作者:青梨猫猫 更新时间:2026/6/11 17:07:47 字数:5119

变身后的第一天,是从一场衣柜前的对峙开始的。

江迟——不,也许现在应该叫别的什么了,但他还没有给自己取新名字的打算——站在卧室的衣柜前面,看着里面挂着的衣服,表情像是面对一道完全不会的数学题。

他的衣柜里大约有二十件衣服。

T恤八件。衬衫三件。卫衣两件。外套两件。裤子四条。还有一件参加前公司年会时买的廉价西装。

没有一件能穿的。

不是说这些衣服坏了。而是——它们全部是按照一米七五的男性体型设计的。他现在一米五八,肩窄了一圈,腰细了两圈,整个人小了一个尺码还不止。这些衣服穿在他身上会像穿了一面旗帜。

他从衣柜里翻出了那件最大的卫衣——深灰色,XL码,是去年冬天贪便宜在网上买的,结果大了两号一直没穿。

现在反而是最合适的一件了。

他把卫衣套上。

下摆到了大腿中部。袖子盖过了手指。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

他走到镜子前面看了一眼。

一个娇小的女孩,穿着一件大了好几号的卫衣,光着腿,脚上什么都没穿——

像那种日系杂志里走出来的"男友风穿搭"模特。

"……我不要。"

他对镜子里的女孩说。镜子里的女孩用同样的表情回望着他——一种"我也不想这样但你没得选"的无奈。

裤子更惨。他最瘦的一条牛仔裤,腰围也大了整整一圈。他把牛仔裤穿上的时候,如果不系皮带,裤子会直接滑到胯骨以下。而皮带的最后一个扣眼也不够用——他需要用一根绳子或者橡皮筋来解决问题。

鞋子就更不用说了。他把自己的运动鞋拿出来试了一下——脚在里面像坐小船一样,左右晃荡。

最后的解决方案是:穿卫衣,不穿裤子——反正卫衣够长,当连衣裙穿。光脚。在家里反正不需要鞋。

"出门怎么办?"

他暂时不打算想这个问题。

接下来是早饭。

他走进厨房,打算做昨天计划的三明治——虽然面包没了,但鸡蛋和火腿肠还在,做一个煎蛋卷也行。

他从冰箱里拿出鸡蛋。然后去拿平底锅。

平底锅挂在灶台上方的挂钩上。以前他随手就能够到的高度——但现在,他伸直了手臂,指尖距离挂钩还差了大约十厘米。

"……"

他搬了一把椅子过来,站上去,才把平底锅取了下来。

然后是另一个问题。

开煤气灶。他按下旋钮,转动——没拧动。

不是煤气灶坏了。是他的手劲不够了。

以前的江迟,单手拧开一个紧瓶盖毫无压力。但现在这双手——小巧的、纤细的、白白嫩嫩的手——拧煤气灶旋钮的时候明显感到吃力。他使了两次劲才拧开,火苗窜起来的那一刻他差点被吓到。

煎蛋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新的问题:他的嗅觉变灵敏了。

以前煎鸡蛋他从来不会觉得油烟味重。但现在,油烟味冲进鼻腔的那一刻,他几乎被呛到打了个喷嚏。那种气味变得极其鲜明——油的焦香、蛋清的腥气、火腿肠的调味料在高温下释放出的咸味——全都像是被放大了好几倍。

"感应者的感知加成?"

他想起游戏里的设定。感应者,感知属性大幅增强。他加了15点感知。

所以他现在连闻个油烟味都能闻到分子层面?

这也太不实用了。

吃完煎蛋卷,他坐在沙发上,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第一,上班的问题。

今天是周一——不对,是周日。他还有明天一天的缓冲时间。后天就要上班了。

他不可能以这副样子去上班。

且不说性别和外貌的变化——光是身高缩了十七厘米这件事就足以让所有同事认不出他。更何况他的声音、他的手、他的脸……全部都不一样了。

请假。

但他不能打电话请假。他的声音变了。如果经理听到一个陌生女孩的声音在电话里说"我是江迟",对方大概会以为有人在恶作剧。

发文字消息。

他掏出手机——密码解锁。面部识别依然失败。他打开微信,给部门经理发了一条消息:

"王经理,我这两天身体不舒服,想请两天假。不好意思。"

发完之后他又补了一句:"可能是感冒发烧,不太想出门,所以先文字跟您说一声。"

经理回得很快:"好的,注意休息。需要的话去医院看看。"

"谢谢。"

就这样。数据录入员的好处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他的工作不重要,他请假不会引起任何人的关注。

第二,姐姐的问题。

他又拨了一次姐姐的电话。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再拨。

同样的提示。

他换了微信语音。拨出去,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他又打了三遍。每一遍都是同样的结果。

最后他放弃拨号了,改发文字消息:

"姐你在忙吗?有事找你。"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很重要的事。"

消息发出去了。没有已读。

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面扣在沙发上——和沈哲上次一样。

"大概还在忙吧。"

他又对自己说了一遍这句话。说第二遍的时候,他的底气比第一遍足了一些。人的自我安慰有一个奇怪的机制:重复的次数越多,就越像是真的。

第三——

没有第三了。

或者说,第三是"接受现实"。但江迟目前还做不到这一步。

他回到卧室,站在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女孩穿着大了几号的灰色卫衣,赤着脚,浅棕色的微卷短发乱糟糟的。刘海又盖住了左眼。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他伸出手,碰了碰镜面。指尖触到冰冷的玻璃——镜子里的女孩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你是我。"

他说。

声音是软糯清甜的——和他原来的声音完全不同。他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就好像有人在耳边放了一个变声器。

"我的天,这声音……"

他试着压低嗓音说话。"我是江迟。"

不行。压低了也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只是从"软糯"变成了"故作低沉的软糯",听起来反而更奇怪了。

他又试着用正常音量说话:"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

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清脆、干净、像小溪流水。

他打了一个寒颤。不是因为声音不好听——恰恰相反,这声音太好听了,好听到他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这就像是你走进自己的家,发现所有的家具都被人换成了全新的、更漂亮的——但你就是觉得不对劲,因为你记忆中的那个家不是这样的。

他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

久到腿有点酸了——新的身体的体力确实比原来差了不少。以前站一个小时都不会累,现在才十几分钟小腿就开始发酸。

他坐到了床上。

然后他做了一件很蠢的事——他开始捏自己的脸。

捏脸颊。有肉。

捏鼻子。小巧的。

拉耳朵。软的。

拽头发。疼。

每一处都在告诉他:这是真的。

他放弃了。

"好吧。"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确实比原来远了一点。

或者说——是他比原来矮了一点。

中午的时候,他饿了。

外卖软件还在手机上,这个不需要人脸识别就能操作。他点了一份番茄鸡蛋盖饭,中份,不要葱。

下单之后他开始焦虑一个问题:怎么拿外卖?

以前他都是开门直接拿。有时候外卖小哥还在门口他就接过来了,说声谢谢,关门。

但现在——

他看了看自己。一个一米五八的、穿着大号卫衣的、光着脚的女孩。

外卖小哥会怎么想?

"这里是302,请问是江先生的外卖吗?"

然后他开门——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孩来开门。

外卖小哥会困惑。然后可能会问"江先生在吗"。然后他要解释"我就是"。然后外卖小哥会觉得他在开玩笑。然后——

想太多了。

他等外卖小哥打了电话。

"您好,您的外卖到了,放在门口可以吗?"

"可以!谢谢!"

他用那个陌生的声音回答了。

然后等外卖小哥走了——他听到脚步声远去、电梯门开关——才打开门,探头看了看走廊。

没有人。

他飞速地伸手拿过外卖,缩回去,关门,反锁。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像偷东西一样。

他端着外卖坐到折叠桌前面,打开盖子,拿起筷子。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筷子握法是对的。手指的肌肉记忆还在。

"还好。"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微小的"正常"让他安心了不少。

也许人面对巨大变化的时候,需要的不是"理解全貌",而是"找到一个没有变的东西"。哪怕这个东西只是握筷子的方式。

吃完午饭,他把外卖盒收拾好,扔进厨房的垃圾桶。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他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了——这是入住以来他第一次主动打开电视。不是因为想看什么,而是屋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到他开始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他需要一些背景噪音。

电视上在播一个午间新闻节目。他漫不经心地听着,一边在脑子里反复回放昨晚的事。

"……城东商业街塌陷事件仍在持续调查中。市政部门表示,塌陷区域目前已扩大至约三十平方米,周边五栋建筑已被临时封闭。地质专家表示,塌陷原因尚在排查中,初步排除了地下施工和管道老化等因素……"

江迟换台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换台。也许是觉得这条新闻和他没关系。也许是他现在没有心情关心别人的事。

下午三点,他又给姐姐打了一次电话。

还是打不通。

微信消息也没有已读。

他发了一条语音消息:"姐,你看到消息回我一下。真的有事。"

然后他用那个陌生的声音录了一条。发出去之后他听了一遍回放——声音完全不像他。像是一个陌生女孩在喊"姐"。

他不确定姐姐听到这条消息会不会以为有人偷了他的手机。

下午的时间,他做了一些事。

他在手机上搜了"突然变成另一个人怎么办"——搜索引擎给出了一堆不相关的结果,什么"变成动物""变成小孩子"的网络小说推荐。

他搜了"性转 真实案例"——结果更离谱了。

他搜了"游戏改变身体"——出来的是几篇关于VR游戏对大脑影响的科普文章。

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

他又打开了姐姐的笔记本电脑。游戏图标还是那个状态——可用,但打开之后只有那个状态面板。他盯着面板上的数据看了很久。

种族:人类·感应者。

所以他的感知确实增强了。嗅觉、听觉、触觉——全都变得更敏锐了。

职业:灵能使。技能:微念动力 Lv.1。

他试着用"念动力"移动一下桌上的笔。

他集中精神,盯着那支圆珠笔,想象它动起来。

什么都没发生。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更加集中注意力,甚至把双手都伸了出来,好像在用无形的力量包裹那支笔。

笔动了一下。

不对——是他自己的手抖了一下。

他放弃了。也许在游戏里能用的技能,在现实中就是无效的。也许那只是一个游戏设定,和变身是两回事。

也许变身只是一个极其离谱的巧合——和那个游戏无关——和姐姐无关——

他不愿意再往下想了。

下午五点多,他给姐姐又打了一次电话。

打不通。

第六次了。

他在沙发上蜷成一团。卫衣太大了,把他整个人都包住了,像一个灰色的茧。

他开始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如果变不回去了怎么办?

他以后怎么上班?怎么出门?怎么见人?

他的身份证是男的。他的银行卡是男的。他的社保记录是男的。但他的身体是女的。

他需要重新办所有的证件。但他没法解释为什么自己的性别变了。

"我是江迟,我玩了一个游戏,然后变成了女的。"

——说出去谁信?

他甚至没法报警。报了警说什么?"警察叔叔你好,我玩游戏变成了女生"?

他越想越慌。越慌越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但不知道该做什么。

于是他做了一件最没用的事——

他又走到了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女孩看起来有些憔悴。可能是因为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中午那份番茄鸡蛋盖饭只吃了一半。也可能是因为一整天都在恐慌中度过,精神力消耗太大。

但即使憔悴,她看起来依然是好看的。浅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微光,浅棕色的卷发柔软地垂在脸颊两侧。那种好看不是攻击性的,而是让人想要靠近的、温暖的、像冬天里的壁炉一样的好看。

江迟讨厌这种好看。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这样的。他的内心是一个普通的、懒散的、没什么特点的男人。但这个外表——这个他随手捏出来的"还行"的外表——和他内心完全不一样。

"你到底是谁?"他问镜子里的女孩。

女孩没有回答。

她的刘海又盖住了左眼。

他伸手拨开。

刘海又盖回来。

他再拨开。

又盖回来。

"……行吧。"

他放弃了和刘海较劲。

傍晚七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

他一把抓起来——不是姐姐。

是沈哲。

一条微信消息。

沈哲: "哥们儿,明天有空吗?我弄了两张那个新电影的首映票,一起去看?"

江迟盯着这条消息。

心脏砰砰砰地跳了起来。

如果是在昨天,他会很随意地回一句"什么电影"或者"几点"。

但今天不行。

他不能见沈哲。

至少不能以这个样子见沈哲。

他想了半天,打了一行字:"明天不太方便,身体不舒服。"

沈哲秒回:"怎么了?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有点感冒。"

"那我给你送点药?"

"不用不用不用——"他连打了三个"不用","真的就是小感冒,睡一觉就好了。"

沈哲发来了一个"好吧"的表情包,然后又说:"那你好好休息,改天再约。"

"嗯。"

他放下手机。

手心里全是汗。

如果沈哲明天直接跑过来呢?像上次那样不请自来,咚咚咚地拍门?

他开了门——然后呢?

沈哲看到一个一米五八的、穿着大号卫衣的、浅棕色短发的可爱女孩站在门口。

"你找谁?"

"我找江迟。"

"我就是江迟。"

沈哲会信吗?

不会。

绝对不会。

他太了解沈哲了。沈哲这个人,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实际上观察力比谁都强。他会注意到这个女孩的说话方式、用词习惯、微表情——然后他会困惑,然后他会追问,然后他会——

江迟不敢想下去。

他把手机扔到枕头上,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一个以前挂日历留下的小钉子。他盯着那个钉子发呆。

窗外传来远处的车流声、楼下小孩的笑声、某个邻居炒菜时油烟机嗡嗡的声响。

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他。

他是唯一不正常的部分。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新的肺容量比原来小,呼吸变浅了,这让他有一种轻微的缺氧感。

"明天再说吧。"

他对自己说。

这是他这两天来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明天再说。等姐姐回消息了再说。等想清楚了再说。等情绪稳定了再说。

他把所有的问题都推给了"明天"。

但"明天"是一个不靠谱的朋友。它从来不会帮你解决问题——它只是把问题再推给"后天"。

江迟不知道的是,后天——以及更远的未来——正在以一种他无法预见的速度逼近。

而在那之前,他只是一个穿着大号卫衣的女孩,蜷在旧沙发上,和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人生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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