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身后的第一天,是从一场衣柜前的对峙开始的。
江迟——不,也许现在应该叫别的什么了,但他还没有给自己取新名字的打算——站在卧室的衣柜前面,看着里面挂着的衣服,表情像是面对一道完全不会的数学题。
他的衣柜里大约有二十件衣服。
T恤八件。衬衫三件。卫衣两件。外套两件。裤子四条。还有一件参加前公司年会时买的廉价西装。
没有一件能穿的。
不是说这些衣服坏了。而是——它们全部是按照一米七五的男性体型设计的。他现在一米五八,肩窄了一圈,腰细了两圈,整个人小了一个尺码还不止。这些衣服穿在他身上会像穿了一面旗帜。
他从衣柜里翻出了那件最大的卫衣——深灰色,XL码,是去年冬天贪便宜在网上买的,结果大了两号一直没穿。
现在反而是最合适的一件了。
他把卫衣套上。
下摆到了大腿中部。袖子盖过了手指。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
他走到镜子前面看了一眼。
一个娇小的女孩,穿着一件大了好几号的卫衣,光着腿,脚上什么都没穿——
像那种日系杂志里走出来的"男友风穿搭"模特。
"……我不要。"
他对镜子里的女孩说。镜子里的女孩用同样的表情回望着他——一种"我也不想这样但你没得选"的无奈。
裤子更惨。他最瘦的一条牛仔裤,腰围也大了整整一圈。他把牛仔裤穿上的时候,如果不系皮带,裤子会直接滑到胯骨以下。而皮带的最后一个扣眼也不够用——他需要用一根绳子或者橡皮筋来解决问题。
鞋子就更不用说了。他把自己的运动鞋拿出来试了一下——脚在里面像坐小船一样,左右晃荡。
最后的解决方案是:穿卫衣,不穿裤子——反正卫衣够长,当连衣裙穿。光脚。在家里反正不需要鞋。
"出门怎么办?"
他暂时不打算想这个问题。
接下来是早饭。
他走进厨房,打算做昨天计划的三明治——虽然面包没了,但鸡蛋和火腿肠还在,做一个煎蛋卷也行。
他从冰箱里拿出鸡蛋。然后去拿平底锅。
平底锅挂在灶台上方的挂钩上。以前他随手就能够到的高度——但现在,他伸直了手臂,指尖距离挂钩还差了大约十厘米。
"……"
他搬了一把椅子过来,站上去,才把平底锅取了下来。
然后是另一个问题。
开煤气灶。他按下旋钮,转动——没拧动。
不是煤气灶坏了。是他的手劲不够了。
以前的江迟,单手拧开一个紧瓶盖毫无压力。但现在这双手——小巧的、纤细的、白白嫩嫩的手——拧煤气灶旋钮的时候明显感到吃力。他使了两次劲才拧开,火苗窜起来的那一刻他差点被吓到。
煎蛋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新的问题:他的嗅觉变灵敏了。
以前煎鸡蛋他从来不会觉得油烟味重。但现在,油烟味冲进鼻腔的那一刻,他几乎被呛到打了个喷嚏。那种气味变得极其鲜明——油的焦香、蛋清的腥气、火腿肠的调味料在高温下释放出的咸味——全都像是被放大了好几倍。
"感应者的感知加成?"
他想起游戏里的设定。感应者,感知属性大幅增强。他加了15点感知。
所以他现在连闻个油烟味都能闻到分子层面?
这也太不实用了。
吃完煎蛋卷,他坐在沙发上,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第一,上班的问题。
今天是周一——不对,是周日。他还有明天一天的缓冲时间。后天就要上班了。
他不可能以这副样子去上班。
且不说性别和外貌的变化——光是身高缩了十七厘米这件事就足以让所有同事认不出他。更何况他的声音、他的手、他的脸……全部都不一样了。
请假。
但他不能打电话请假。他的声音变了。如果经理听到一个陌生女孩的声音在电话里说"我是江迟",对方大概会以为有人在恶作剧。
发文字消息。
他掏出手机——密码解锁。面部识别依然失败。他打开微信,给部门经理发了一条消息:
"王经理,我这两天身体不舒服,想请两天假。不好意思。"
发完之后他又补了一句:"可能是感冒发烧,不太想出门,所以先文字跟您说一声。"
经理回得很快:"好的,注意休息。需要的话去医院看看。"
"谢谢。"
就这样。数据录入员的好处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他的工作不重要,他请假不会引起任何人的关注。
第二,姐姐的问题。
他又拨了一次姐姐的电话。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再拨。
同样的提示。
他换了微信语音。拨出去,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他又打了三遍。每一遍都是同样的结果。
最后他放弃拨号了,改发文字消息:
"姐你在忙吗?有事找你。"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很重要的事。"
消息发出去了。没有已读。
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面扣在沙发上——和沈哲上次一样。
"大概还在忙吧。"
他又对自己说了一遍这句话。说第二遍的时候,他的底气比第一遍足了一些。人的自我安慰有一个奇怪的机制:重复的次数越多,就越像是真的。
第三——
没有第三了。
或者说,第三是"接受现实"。但江迟目前还做不到这一步。
他回到卧室,站在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女孩穿着大了几号的灰色卫衣,赤着脚,浅棕色的微卷短发乱糟糟的。刘海又盖住了左眼。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他伸出手,碰了碰镜面。指尖触到冰冷的玻璃——镜子里的女孩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你是我。"
他说。
声音是软糯清甜的——和他原来的声音完全不同。他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就好像有人在耳边放了一个变声器。
"我的天,这声音……"
他试着压低嗓音说话。"我是江迟。"
不行。压低了也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只是从"软糯"变成了"故作低沉的软糯",听起来反而更奇怪了。
他又试着用正常音量说话:"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
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清脆、干净、像小溪流水。
他打了一个寒颤。不是因为声音不好听——恰恰相反,这声音太好听了,好听到他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这就像是你走进自己的家,发现所有的家具都被人换成了全新的、更漂亮的——但你就是觉得不对劲,因为你记忆中的那个家不是这样的。
他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
久到腿有点酸了——新的身体的体力确实比原来差了不少。以前站一个小时都不会累,现在才十几分钟小腿就开始发酸。
他坐到了床上。
然后他做了一件很蠢的事——他开始捏自己的脸。
捏脸颊。有肉。
捏鼻子。小巧的。
拉耳朵。软的。
拽头发。疼。
每一处都在告诉他:这是真的。
他放弃了。
"好吧。"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确实比原来远了一点。
或者说——是他比原来矮了一点。
中午的时候,他饿了。
外卖软件还在手机上,这个不需要人脸识别就能操作。他点了一份番茄鸡蛋盖饭,中份,不要葱。
下单之后他开始焦虑一个问题:怎么拿外卖?
以前他都是开门直接拿。有时候外卖小哥还在门口他就接过来了,说声谢谢,关门。
但现在——
他看了看自己。一个一米五八的、穿着大号卫衣的、光着脚的女孩。
外卖小哥会怎么想?
"这里是302,请问是江先生的外卖吗?"
然后他开门——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孩来开门。
外卖小哥会困惑。然后可能会问"江先生在吗"。然后他要解释"我就是"。然后外卖小哥会觉得他在开玩笑。然后——
想太多了。
他等外卖小哥打了电话。
"您好,您的外卖到了,放在门口可以吗?"
"可以!谢谢!"
他用那个陌生的声音回答了。
然后等外卖小哥走了——他听到脚步声远去、电梯门开关——才打开门,探头看了看走廊。
没有人。
他飞速地伸手拿过外卖,缩回去,关门,反锁。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像偷东西一样。
他端着外卖坐到折叠桌前面,打开盖子,拿起筷子。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筷子握法是对的。手指的肌肉记忆还在。
"还好。"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微小的"正常"让他安心了不少。
也许人面对巨大变化的时候,需要的不是"理解全貌",而是"找到一个没有变的东西"。哪怕这个东西只是握筷子的方式。
吃完午饭,他把外卖盒收拾好,扔进厨房的垃圾桶。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他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了——这是入住以来他第一次主动打开电视。不是因为想看什么,而是屋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到他开始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他需要一些背景噪音。
电视上在播一个午间新闻节目。他漫不经心地听着,一边在脑子里反复回放昨晚的事。
"……城东商业街塌陷事件仍在持续调查中。市政部门表示,塌陷区域目前已扩大至约三十平方米,周边五栋建筑已被临时封闭。地质专家表示,塌陷原因尚在排查中,初步排除了地下施工和管道老化等因素……"
江迟换台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换台。也许是觉得这条新闻和他没关系。也许是他现在没有心情关心别人的事。
下午三点,他又给姐姐打了一次电话。
还是打不通。
微信消息也没有已读。
他发了一条语音消息:"姐,你看到消息回我一下。真的有事。"
然后他用那个陌生的声音录了一条。发出去之后他听了一遍回放——声音完全不像他。像是一个陌生女孩在喊"姐"。
他不确定姐姐听到这条消息会不会以为有人偷了他的手机。
下午的时间,他做了一些事。
他在手机上搜了"突然变成另一个人怎么办"——搜索引擎给出了一堆不相关的结果,什么"变成动物""变成小孩子"的网络小说推荐。
他搜了"性转 真实案例"——结果更离谱了。
他搜了"游戏改变身体"——出来的是几篇关于VR游戏对大脑影响的科普文章。
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
他又打开了姐姐的笔记本电脑。游戏图标还是那个状态——可用,但打开之后只有那个状态面板。他盯着面板上的数据看了很久。
种族:人类·感应者。
所以他的感知确实增强了。嗅觉、听觉、触觉——全都变得更敏锐了。
职业:灵能使。技能:微念动力 Lv.1。
他试着用"念动力"移动一下桌上的笔。
他集中精神,盯着那支圆珠笔,想象它动起来。
什么都没发生。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更加集中注意力,甚至把双手都伸了出来,好像在用无形的力量包裹那支笔。
笔动了一下。
不对——是他自己的手抖了一下。
他放弃了。也许在游戏里能用的技能,在现实中就是无效的。也许那只是一个游戏设定,和变身是两回事。
也许变身只是一个极其离谱的巧合——和那个游戏无关——和姐姐无关——
他不愿意再往下想了。
下午五点多,他给姐姐又打了一次电话。
打不通。
第六次了。
他在沙发上蜷成一团。卫衣太大了,把他整个人都包住了,像一个灰色的茧。
他开始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如果变不回去了怎么办?
他以后怎么上班?怎么出门?怎么见人?
他的身份证是男的。他的银行卡是男的。他的社保记录是男的。但他的身体是女的。
他需要重新办所有的证件。但他没法解释为什么自己的性别变了。
"我是江迟,我玩了一个游戏,然后变成了女的。"
——说出去谁信?
他甚至没法报警。报了警说什么?"警察叔叔你好,我玩游戏变成了女生"?
他越想越慌。越慌越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但不知道该做什么。
于是他做了一件最没用的事——
他又走到了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女孩看起来有些憔悴。可能是因为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中午那份番茄鸡蛋盖饭只吃了一半。也可能是因为一整天都在恐慌中度过,精神力消耗太大。
但即使憔悴,她看起来依然是好看的。浅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微光,浅棕色的卷发柔软地垂在脸颊两侧。那种好看不是攻击性的,而是让人想要靠近的、温暖的、像冬天里的壁炉一样的好看。
江迟讨厌这种好看。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这样的。他的内心是一个普通的、懒散的、没什么特点的男人。但这个外表——这个他随手捏出来的"还行"的外表——和他内心完全不一样。
"你到底是谁?"他问镜子里的女孩。
女孩没有回答。
她的刘海又盖住了左眼。
他伸手拨开。
刘海又盖回来。
他再拨开。
又盖回来。
"……行吧。"
他放弃了和刘海较劲。
傍晚七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
他一把抓起来——不是姐姐。
是沈哲。
一条微信消息。
沈哲: "哥们儿,明天有空吗?我弄了两张那个新电影的首映票,一起去看?"
江迟盯着这条消息。
心脏砰砰砰地跳了起来。
如果是在昨天,他会很随意地回一句"什么电影"或者"几点"。
但今天不行。
他不能见沈哲。
至少不能以这个样子见沈哲。
他想了半天,打了一行字:"明天不太方便,身体不舒服。"
沈哲秒回:"怎么了?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有点感冒。"
"那我给你送点药?"
"不用不用不用——"他连打了三个"不用","真的就是小感冒,睡一觉就好了。"
沈哲发来了一个"好吧"的表情包,然后又说:"那你好好休息,改天再约。"
"嗯。"
他放下手机。
手心里全是汗。
如果沈哲明天直接跑过来呢?像上次那样不请自来,咚咚咚地拍门?
他开了门——然后呢?
沈哲看到一个一米五八的、穿着大号卫衣的、浅棕色短发的可爱女孩站在门口。
"你找谁?"
"我找江迟。"
"我就是江迟。"
沈哲会信吗?
不会。
绝对不会。
他太了解沈哲了。沈哲这个人,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实际上观察力比谁都强。他会注意到这个女孩的说话方式、用词习惯、微表情——然后他会困惑,然后他会追问,然后他会——
江迟不敢想下去。
他把手机扔到枕头上,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一个以前挂日历留下的小钉子。他盯着那个钉子发呆。
窗外传来远处的车流声、楼下小孩的笑声、某个邻居炒菜时油烟机嗡嗡的声响。
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他。
他是唯一不正常的部分。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新的肺容量比原来小,呼吸变浅了,这让他有一种轻微的缺氧感。
"明天再说吧。"
他对自己说。
这是他这两天来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明天再说。等姐姐回消息了再说。等想清楚了再说。等情绪稳定了再说。
他把所有的问题都推给了"明天"。
但"明天"是一个不靠谱的朋友。它从来不会帮你解决问题——它只是把问题再推给"后天"。
江迟不知道的是,后天——以及更远的未来——正在以一种他无法预见的速度逼近。
而在那之前,他只是一个穿着大号卫衣的女孩,蜷在旧沙发上,和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人生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