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迟此刻正面临一个严峻的生存危机。
不是变身。不是姐姐失联。不是那个诡异的游戏。
是门铃响了。
"叮咚——"
她正蹲在客厅地板上,穿着一件大了两个号的灰色卫衣,衣摆堪堪盖住膝盖,像一只偷穿了主人衣服的猫。头发乱糟糟的,刘海又翘起来了,遮住了左眼。手里还攥着一包拆了一半的薯片。
"叮咚叮咚——"
门铃被按得更急了。
江迟的第一反应是:假装不在家。
这个策略她已经用了两天了。外卖放门口等走了再拿,快递让放驿站,连物业敲门她都屏住呼吸装死。到目前为止效果拔群——毕竟谁会把一个独居男性的突然沉默跟一个萌系少女联系在一起呢?
但门外的人显然不吃这套。
"江迟!我知道你在家!"
那个声音。
那个大大咧咧、中气十足、永远带着一种"老子天下第一"的自信语调的声音。
沈哲。
江迟手里的薯片掉了。
手机亮了一下,是沈哲的微信消息:"你不开门我就一直按。你邻居会报警的。我说到做到。"
这混蛋真的说到做到。上个月他来借游戏手柄,江迟不在家,他硬是在门口站了四十分钟,把楼道里的声控灯踩亮了十七次。
江迟慌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米五八,浅棕色微卷短发,圆脸圆眼,皮肤白得反光,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高中生。
这怎么开门?
"江迟!"门外的人开始拍门了,"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两天没回我消息了!你请病假也不发个朋友圈——你什么时候发过朋友圈——你到底怎么了?"
沈哲的语速越来越快,拍门的力度也越来越大。这人是真的担心了。江迟了解沈哲——大学四年室友,毕业后每周至少见一次的那种关系。沈哲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但对真正在意的人,他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敏感。
如果不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他大概率会直接叫开锁公司。
江迟深吸一口气。
"没事的,"她对自己说,声音软糯清甜,连自己听了都一阵恍惚,"就说是……表妹?远房亲戚?来借住的?"
她蹑手蹑脚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沈哲站在门外,一米八三的个子,黑色羽绒服里面套了件白T恤,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袋——大概是又带了什么吃的。他的表情介于担心和烦躁之间,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江迟犹豫了三秒,然后打开了门。
门开了一条缝。
沈哲的视线往下移了大约三十厘米——他习惯了平视江迟的脸,现在需要调整角度——然后对上了一双圆圆的、带着明显慌张的眼睛。
"……"
"……"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五秒钟。
沈哲率先开口,语气困惑但还算礼貌:"你好,请问你找……不是,请问江迟在吗?"
他的第一反应是"你找谁"。但他居然先说了"你好"和"请问"——这已经是沈哲在面对陌生女孩时能挤出的最大程度的文明了。
江迟张了张嘴。
她原本准备了一整套说辞——"我是他表妹""他来不了让我开门""他出门了你改天再来"之类的。但当她真的面对沈哲的时候,她发现那些谎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是良心发现。是太慌了。
"沈哲,"她开口了,声音又软又轻,"你先别叫。"
沈哲愣了。
他愣的不是声音——虽然那个声音确实好听——而是这个女孩叫了他的名字。不是"请问你是",不是"你哪位",而是直接叫了"沈哲"。
就像认识他一样。
"你……"他往后退了半步,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警惕,"你怎么知道我名字?你是谁?"
江迟深吸了一口气,把门开大了一点。
"是我。"
"……什么?"
"我是江迟。"
沈哲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我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的干笑。
"哈。好。那我是刘德华。小妹妹你别闹了——"
"你大四那年喝醉了在宿舍楼下唱歌,唱的是《死了都要爱》,唱到破音,被宿管阿姨骂了。"
沈哲的笑容僵住了。
"你借我的那本《线性代数》到现在没还。你大一的时候追隔壁班的女生被拒了,理由是'你太吵了'。你吃火锅只吃清汤锅底因为你说辣锅影响你品酒——你品个屁酒你喝的是RIO。"
沈哲的嘴慢慢张开了。
"还有,你上次来的时候带了一只烧鹅,左腿你先啃了,因为你说左腿活动量大肉更紧实——你每次吃烧鹅都先啃左腿。"
"……"
沈哲沉默了。他盯着面前这个一米五八的小女孩——圆脸、圆眼睛、浅棕色微卷短发,穿着大了两号的灰色卫衣,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江迟?"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嗯。"
"你……你变了?"
"嗯。"
"变成……女的了?"
"嗯。"
沈哲闭上了眼睛。
他闭了大约三秒钟,然后睁开,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或者说是那种"我的大脑已经宕机所以干脆什么都不想了"的空白。
"你今天吃了吗?"他问。
"……啊?"
"我问你,今天吃饭了没有。"
"还、还没……"
沈哲举起手里的保温袋:"我妈让阿姨炖的排骨汤。我本来是给你送这个的。既然你在——不管你现在是什么情况——先把饭吃了。"
他绕过江迟,径直走进了屋里,熟门熟路地去了厨房拿碗。
江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这就是沈哲。大学四年,无论发生什么事——挂科了、失恋了、钱包丢了、半夜被锁在宿舍外面了——他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先吃饭"。好像只要肚子里有东西,世界上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江迟关上门,跟去了厨房。
沈哲已经利落地把排骨汤倒进碗里,又从保温袋里掏出两个馒头和一碟酱牛肉,整整齐齐地摆在餐桌上。他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冲对面扬了扬下巴。
"坐。从头说。"
江迟坐下了。
她拿起馒头,咬了一口。沈哲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小口小口的,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像一只正在储存食物的仓鼠——然后迅速把视线移开了。
"说吧,"他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汤,"从你请假那天开始。"
江迟于是说了。
她说了那天晚上打开姐姐的电脑,说了那个叫"终局"的游戏,说了角色创建界面——"我选的女角色,"她说这话的时候特意盯着碗里的排骨,不敢抬头——"然后捏了个人,选了种族职业什么的,结果创建完成后它就显示'同步完成',然后自动关了。第二天醒来就……这样了。"
她伸出手比了比自己的身体。
沈哲一直没有打断她。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喝一口汤。这是沈哲的另一个特质——他平时话多得要死,但在真正重要的时候,他会变成一个最好的倾听者。
"所以,"他终于开口了,"你现在是……"
"身体完全变了。声音、力气、身高、脸型,全部。"江迟放下馒头,"但脑子还是我。记忆、性格、什么都还是我。就是壳换了。"
"壳……"沈哲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抽了抽。
"你别笑。"
"我没笑。"
"你嘴角动了。"
"那是抽搐。被吓的。"沈哲放下碗,认真地看着她,"你姐联系上了吗?"
江迟摇头。"打了好多电话,都不通。发消息也不回。"
"她之前说什么了?"
"就说公司忙,可能几天联系不上。"
沈哲皱了皱眉,但没有多说什么。他大概是觉得——联系不上姐姐这件事,和"江迟变成女的"这件事比起来,暂时优先级靠后。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他问。
"不知道。"江迟诚实地说,"变不回去。游戏里没有'恢复'选项。我姐又联系不上。我只能先……这样待着。"
"待多久?"
"待到我姐回电话。或者待到我饿死。看哪个先来。"
沈哲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江迟很熟悉——是"你在说丧话但我懒得吐槽你"的眼神。
"你那个游戏,"沈哲问,"能给我看看吗?"
"电脑在卧室。"
沈哲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江迟。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浅棕色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暖色的光。她坐在餐桌前,宽大的卫衣领口滑下来一点,露出白皙的锁骨。圆眼睛微微下垂,带着一点疲惫和一点委屈。
沈哲的视线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秒。
然后他迅速别过头,清了清嗓子。"走吧。看电脑。"
江迟没注意到那多出来的一秒。她只是站起来,拖着过长的卫衣袖子,带他去了卧室。
沈哲看了一会儿电脑上的游戏界面。没有主菜单,只有角色状态和一个叫"真相"的任务,进度0%。
"就这?"他问。
"就这。"
"什么破游戏。连个设置都没有。"
"我姐做的。"
"……那可能是有什么深意。"沈哲迅速改口。
他又翻了几下,确认找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之后,把电脑放回了桌上。
"你现在一个人住安全吗?"他问。
"还行。反正也不出门。"
"吃饭呢?"
"外卖。放在门口等走了再拿。"
沈哲的表情微妙了一下,大概是在想象一个一米五八的小女孩蹑手蹑脚从门缝里偷外卖的画面。
"衣服呢?"
"我之前的衣服全大了。现在穿的是最大号的卫衣当裙子。"江迟扯了扯衣摆,"昨天在网上下单了几件,还没到。"
沈哲点了点头。他似乎想说什么,但犹豫了一下,没说出口。
他走到厨房,拿起水壶烧水。等水烧开的间隙,他靠在料理台边,江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
"你要喝水吗?"沈哲问。
"要。"
他倒了两杯水,走过来递给她。江迟伸手去接,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
她的手指很小,微凉,大概是因为血液循环不太好——变身之后体质确实弱了不少。
沈哲的手缩了一下。
很轻微的动作。像是被静电电到了。
"怎么了?"江迟问。
"没事。静电。"他把杯子放到她手里,然后把手插进了口袋。
江迟低头喝水,没多想。
沈哲坐到了沙发另一头,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我得走了,"他说,"家里今天有事。"
"嗯。"
他站起来,穿上羽绒服,走到门口。江迟跟在后面送他。
沈哲拉开门,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着站在玄关的江迟。逆光下她的脸有些模糊,但那双圆眼睛还是亮亮的。
"江迟,"他说,"你现在的样子……挺好的。"
话说出口的一瞬间,他的表情就变了。像是大脑比嘴巴快了半拍,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我是说——就是——"他张了张嘴,"就是说——你这样也行,挺好的,不是那个意思——就是——"
"哪个意思?"江迟歪了歪头。
"算了。"沈哲放弃了,"我走了。有事打电话。"
他快步走向电梯,脚步比来的时候急了不少。
江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慢慢关上了门。
她靠在门板上,想了想。
"沈哲今天……怪怪的。"
她说不清哪里怪。但就是有一种微妙的不对劲。
好像他看她的眼神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但具体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
大概是……他的目光比以前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算了。"她摇了摇头,回到沙发上,裹着那件过大的卫衣,继续啃冷掉的馒头。
手机响了一下,是沈哲的微信:"排骨汤放冰箱里,明天热了再喝。别忘了。"
江迟回了一个"好"。
然后又一条:"你那件卫衣太大了。等你网购的衣服到了拍个照我看看合不合身。"
江迟:"滚。"
沈哲:"我是关心你。你这体型穿大了会摔跤的。"
江迟:"158怎么了。158也能活。"
沈哲没回。
过了大约一分钟,他发来一条:"注意安全。真的。"
江迟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嗯"。
她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天已经快黑了。
这是变身以来的第四天。
世界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她还是一个人在这个不大的公寓里,吃着外卖,等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电话。
但今天好像有什么不太一样了。
可能是排骨汤的味道。可能是沈哲倒水时缩回去的手。可能是那句说了一半就咽回去的"挺好的"。
江迟说不清楚。
她只是觉得,在这个莫名其妙的、乱七八糟的、完全超出她认知范围的处境里,至少还有一个人——一个会拎着排骨汤来敲她门的人——让她觉得没那么孤单了。
虽然那个人今天确实有点怪。
非常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