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日常与异样

作者:青梨猫猫 更新时间:2026/6/11 17:09:21 字数:4150

变身第六天。

江迟发现了一件事:远程办公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

更准确地说——对于一个从一米七八的男性变成了一米五八的女性、面目全非、声音走样、但工作内容完全不需要露面的数据录入员来说,远程办公是救命的。

她的日常工作就是把各种表格里的数据从一个系统录入到另一个系统。不需要开会,不需要见客户,不需要和任何人面对面交流。只要有一台电脑、一根网线,她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能干活。

唯一的隐患是偶尔的视频会议。

今天上午就有一场。

"江迟,下午两点有个部门月度回顾,经理说全员开摄像头。"同事陈屿在微信上提醒她。

江迟看着这条消息,感觉自己的血压在飙升。

"我不太方便开摄像头,"她回复,"能不能旁听?"

"经理说了全员。"

"我感冒了,嗓子疼,脸肿了。"

"……好吧,我帮你跟经理说一声。"

陈屿是个好人。那种不多话但关键时刻靠得住的好人。江迟在心里默默给他记了一笔。

但她知道这种借口用不了太多次。

生活方面,她正在艰难地建立一套新的"日常系统"。

首先是洗衣服。以前的江迟把衣服塞进洗衣机就完事了。现在的江迟面临一个全新的挑战——内衣。

她网购的第一批衣服里包含了几件基础款内衣。快递到了之后,她对着那几个小盒子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这个东西这么复杂。"她拿着一件内衣翻来覆去地研究了五分钟,"以前穿T恤多简单。套上去就行了。这个……扣子在哪里?带子怎么调?"

她花了十分钟才穿好。

穿好之后又花了五分钟调整。

调整完之后对着镜子看了看——嗯,尺码是对的。但穿在身上的感觉非常非常奇怪。像是身上多了一层不属于她的东西。

"习惯就好了,"她对自己说,"大概。"

然后是做饭。

在经历了第一天的西红柿鸡蛋面惨败之后,她开始认真对待这件事。毕竟不能天天吃外卖——且不说外卖的营养问题,光是每次等外卖员走了才敢开门去拿的体验就够折磨人了。

她搬了一把稳固的折叠凳放在厨房,专门用来够高处的东西。灶台上常备的调料从架子上移到了台面。菜刀换了一把小号的——不是她喜欢小号,而是现在的手握大号菜刀确实吃力。

到了第三天,她已经能做出像样的蛋炒饭了。虽然颠锅颠不动——手腕力气不够——但至少不会糊。

进步。

网购的衣服陆续到了。

这是另一个令她头疼的领域。

变身体之前,江迟的穿衣风格是"随便"。具体来说就是T恤加牛仔裤加运动鞋,冬天加一件羽绒服,颜色以黑灰蓝为主。不讲究品牌,不追求款式,能穿就行。

她按照这个思路在网上搜索——"休闲T恤""宽松牛仔裤""百搭运动鞋"——然后下了单。

到货之后,她穿上了。

对着镜子看了看。

"……"

明明选的是最基础款的白色T恤和直筒牛仔裤,穿在这具一米五八、圆脸圆眼、浅棕色微卷短发的身体上——

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可爱?

她换了一件灰色的宽松卫衣。还是可爱。

换了件深蓝色的polo衫。依然可爱。

甚至套了一件黑色机车夹克——本来想走酷帅路线——结果看起来像是一个偷穿了男朋友外套的软萌女孩,可爱度不降反升。

"这不对劲。"江迟对着镜子说。镜子里的女孩歪了歪头,刘海又遮住了左眼,看起来无辜又呆萌。

她把刘海拨开。三秒钟后刘海又盖了回来。

"……"

她放弃了对自己审美的坚持。最终在衣柜里留下了一堆看起来可爱但实际上只是基础款的衣服。至少穿着舒服。

变身第八天。

下午三点左右,江迟决定下楼扔垃圾。

这是一项她拖延了很久的任务。自从变身以来,她几乎没出过门。上次出门还是拿快递——趁快递柜没人的时候去的,全程戴着口罩和帽子,像一只做贼的仓鼠。

但垃圾不能不扔。尤其是厨房里那几个外卖盒,已经开始散发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味了。

她换了一件相对不那么可爱的连帽卫衣——深灰色的,帽子拉起来可以遮住大部分头发——套上运动鞋,拎着垃圾袋,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电梯里没有其他人。好的开始。

一楼大厅也没人。很好。

她快步走向小区门口的垃圾分类站,利落地把袋子扔进对应的桶里。任务完成。

就在她转身准备回去的时候——

"哎,小姑娘!"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迟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头。是楼下302的王阿姨——一个六十多岁的退休教师,热心肠到令人窒息的那种社区核心人物。

"小姑娘你是新搬来的吗?"王阿姨笑眯眯地走过来,"以前没见过你呀。"

"呃……我是……"江迟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你住几楼?长得真漂亮——这个头发好看,自然的吗?"

"我是……五楼的。"江迟挤出一个微笑,"江迟的……亲戚。来借住的。"

"哦——小江的亲戚啊!"王阿姨恍然大悟,"难怪长得这么水灵。小江那孩子平时一个人住也不见他有什么朋友。你是他表妹?"

"算……算是吧。"

"好好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阿姨说啊。小区物业的电话你存了吗?附近菜市场知道吗?"

"都、都知道的。谢谢阿姨。"

王阿姨满意地走了。

江迟快步回了电梯,关上门,靠在电梯壁上,感觉自己刚刚经历了一场比BOSS战还要惊险的遭遇。

"被夸'漂亮'了……"她喃喃道,内心五味杂陈。

一方面,被夸漂亮当然是件好事——虽然被夸的主体不是"她"而是这具身体。另一方面,这种来自社区大妈的夸奖意味着一件事:她已经被这个社区的社交网络注意到了。

王阿姨是那种一个人知道等于全小区都知道的信息枢纽。

"完了。"江迟闭上眼睛,"明天整栋楼都会知道五楼住了一个'漂亮小姑娘'。"

回到家里,她给自己倒了杯水。

然后一件小事发生了。

她把玻璃杯放在桌上,转身去厨房拿零食。回来的时候伸手去拿杯子——指尖还没碰到杯壁,杯子好像……动了一下。

很轻微。大概位移了不到一厘米。

江迟的手停在半空。

"……"

她盯着杯子看了几秒钟。杯子纹丝不动地待在原处,和世界上所有的普通杯子一样。

"是我眼花了吧。"她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没再想这件事。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二天晚上,她窝在沙发上看手机。

隔壁搬来了一对新情侣——这件事她之前就知道,但没太在意。然而今天晚上,她发现自己能非常清楚地听到隔壁的对话。

不是那种模糊的嗡嗡声。是字字清晰的对话。

"你想吃什么?"男声。

"随便。"女声。

"随便不是菜名。"

"那就火锅。"

"又吃火锅?"

"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吃饭?"

"我哪敢啊……"

江迟愣了一下。

她住在六楼,隔壁是602。两户之间隔了一堵承重墙。正常情况下,这个隔音效果虽然不算顶级,但也不至于连日常对话都听得一清二楚。

但她现在不仅能听到,甚至能分辨出男方在叹气的时候鼻子稍微有点堵——大概是感冒了。

她下意识地调用了在游戏里学到的"感知扩展"——不是刻意去用,而是那种感觉自然而然地出现了。周围的声音变得层次分明:空调的运转声、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楼上有人在走路、小区里有一辆车正在倒库。

然后她收了回来,声音世界又恢复了正常的模糊度。

"……"

她把手放到耳边,摸了摸。耳朵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尖,和以前一样。

"大概是变身之后的适应期反应。"她给了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感官变得敏锐了。就像近视眼戴了眼镜之后觉得世界特别清楚一样。"

这个解释听起来很合理。

但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告诉她,事情没那么简单。

沈哲的电话是晚上九点打来的。

"怎么样?还活着吗?"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吊儿郎当。

"活着。"江迟缩在沙发里,"勉强。"

"吃饭了吗?"

"吃了。自己做的蛋炒饭。"

"没糊?"

"你对我的厨艺有什么偏见?"

"我对你以前的厨艺有客观的认知。你大一煮方便面把锅烧穿了。"

"那是锅的问题。"

沈哲笑了一声。

江迟注意到,他今天说话的语气和以前不太一样。以前沈哲说话像打机关枪——又快又密,中间还要穿插各种吐槽和抬杠。但今天他说话的节奏慢了一些。有些句子的尾音会微微拖长,像是在斟酌什么。

"你那个游戏,"他问,"后来又进去了吗?"

"进去了。上次在里面做了个训练——感知训练和念力训练。"

"念力训练?你能用意念移东西了?"

"在游戏里能。现实里不行。"

"那也挺酷的。"沈哲的语气里有一丝微妙的东西,但江迟隔着电话分辨不出来。

"你呢?最近怎么样?"她问。

"还是那样。没什么事。"

这不像沈哲。沈哲是那种"没什么事"也要编出点事来说的人。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江迟反问。

"没有。就是……有点担心你。"

这句话从一个认识四年的人嘴里说出来,本应该很正常。但沈哲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软了一点——那种差别很细微,如果不是对沈哲很熟悉的人,大概不会注意到。

江迟注意到了。但她只是把它归类为"朋友之间的关心",然后放到了脑后。

"我没事,"她说,"真的。除了变成了女的以外一切正常。"

沈哲又笑了一声。"好吧。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随时。"

"嗯嗯。"

"真的随时。凌晨三点也行。"

"我知道了,沈哲。"

电话挂了。

江迟看着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沈哲这个人,认识四年了,她觉得自己很了解他。但最近几天,她总觉得他好像有什么话想说但没说出口。

算了。大概真的是担心她吧。毕竟好朋友突然变成了另一个人,换谁都需要时间消化。

她又试了一次联系姐姐。

这次她没有打电话——打了也没用——而是给姐姐的一个同事发了消息。那个同事叫林姐,以前姐姐请她吃饭的时候见过一面,互相加了微信。

"林姐你好,我是江夜的弟弟。想问一下我姐最近在公司吗?她好几天没回我消息了,有点担心。"

消息发出去半个小时后收到了回复:"你好呀!江夜她好像请假了,有一阵子没来了。具体我不太清楚,你问问她领导?"

"请假?请多久了?"

"不太确定,大概一两周?她那个项目组的事我也不太了解。你直接打她电话试试?"

江迟没有再追问。

一两周。

姐姐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请了至少一两周的假。

那她到底在忙什么?

或者说——她到底在哪里?

不安感又加重了一些。从"一根细刺"变成了"一根粗刺"。还是不到恐慌的程度,但已经开始挤压她心里某块区域了。

她又看了一眼手机。

姐姐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自己发的:"姐你在忙吗?有事找你。"

灰色的未读标记。

那天晚上,江迟躺在床上刷手机新闻的时候,看到了一条本地报道:

"城南片区电力波动事件持续发酵。据多位居民反映,近一周来该区域频繁出现不明原因的电压不稳和短时断电现象。电力部门表示正在排查,初步排除了设备老化因素。有居民称在断电瞬间观察到'异常光线',相关部门尚未对此作出回应。"

异常光线。

江迟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她想起了游戏里那片灰白色平原上紫色天空的光。

然后又摇了摇头。"想多了。城市电力波动和那个游戏有什么关系。"

她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指尖那种微弱的震颤感又出现了。

这次比前几天明显了一点——不再是若有若无的溪流,更像是一条细小的、持续流淌的水线。

她把手伸出来,在黑暗中张开五指。

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没有发生。

但她有一种直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来自身体深处的直觉——

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不可阻挡地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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