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
江迟坐在电脑前,打开了公司的邮箱。
收件人:王经理。 主题:辞职申请。
她盯着空白的正文框看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开始打字。
"王经理您好,因个人原因,我决定辞去目前的数据录入岗位。感谢公司这段时间的照顾,祝工作顺利。此致,江迟。"
简短。礼貌。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她把辞职信发了出去,然后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这份工作她干了将近一年。每天朝九晚五,坐在格子间里对着电脑录入数据,和三个同事偶尔点头打招呼,午饭在食堂吃一份最便宜的套餐,下班后回家打游戏。单调、无聊、没有社交、没有存在感。
但那份单调和无聊,现在回想起来,竟然有一种奇怪的安心感。
因为那代表着"正常"。
而"正常"这个东西,她已经很久没有了。
邮件在半小时后收到了回复。王经理的回信比她的辞职信还短:
"好的。本月工资月底结算。"
就这样。没有挽留、没有询问原因、没有"祝你前程似锦"。一个数据录入员的离职,对任何人来说都不值得多打几个字。
江迟关掉邮箱,看着屏幕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浅棕色微卷短发、圆圆的眼睛、白皙的皮肤。一张可爱的、陌生的脸。
"再见了,江迟的平庸人生。"
她说这话的时候以为自己会伤感。但实际的感觉更接近于——释然。
辞职解决之后,接下来是身份问题。
她不能就这么消失。至少不能让家里人觉得她失踪了——一个姐姐已经够让人操心了。
江迟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
电话那头是妈妈的声音。熟悉的、带着一丝南方口音的普通话。
江迟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自己的声线——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大方、不像在演戏。
"阿姨您好,我是小迟的同事,他让我帮他打个电话。"
"哦——"妈妈的声音很和气。"怎么了?小迟呢?"
"阿姨,是这样的——江迟他公司有个项目要出差,可能有一段时间联系不太方便。他让我跟您说一声,别担心。"
"出差?去哪?多久?"
"具体的他没说,好像是去外地做项目。大概……一两个月?"
"一两个月啊……"妈妈的语气里有一点担忧。"那小迟怎么不自己打电话?"
"他在忙,让我帮忙转告。您知道的,他这个人一忙起来就什么都顾不上。"
"也是。"妈妈笑了一声。"那个孩子就是这样。麻烦你了,小姑娘。你帮我告诉他,注意身体,按时吃饭。"
"好的阿姨。我会告诉他的。"
"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啊。"
"嗯。谢谢阿姨。"
挂断电话之后,江迟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刚才用自己亲妈都认不出来的声音,替"江迟"说了一个谎。
一个弟弟出差了、不用担心、他会回来的谎。
如果她回不来呢?
如果她找不到姐姐呢?
如果"江迟"这个人从此就真的消失了呢?
她不敢想这些。
"先做眼前的事。"她对自己说。
接下来是出发前的准备工作。
最重要的一项:在游戏中尽可能提升能力。
十二月二十四号下午到二十五号上午,江迟花了将近十个小时泡在游戏里。
沉浸式训练场。灰白平原。紫色天空。
她把之前积累的未完成任务全部清掉,又在训练场里反复练习微念动力的高级用法——多目标同时操控、远距离精准操控、念动力与其他感知能力的协同配合。
到二十五号中午,她的等级终于升到了8级。
角色:江迟 等级:8 职业:灵能使(感知型) 种族:感应者 核心能力:微念动力 Lv.5 被动能力:感知强化 Lv.3 新增能力:感知脉冲 Lv.1
微念动力到了5级之后,变化是质的飞跃。她现在可以同时操控五个物体,单个物体的重量上限提升到了大约两公斤,有效距离扩大到了十五米。更重要的是,她学会了"念动力固化"——可以把念动力压缩成一个薄薄的力场屏障,覆盖在手掌或物体表面。虽然只能维持几秒钟,但在紧急时刻可以当作一面临时盾牌。
感知脉冲也从解锁时的"一次性声呐"进化成了可以连续使用的扫描手段——冷却时间缩短到了三分钟,扫描范围扩大到了五十米半径。
"差不多了。"她退出游戏,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然后是物资准备。
沈哲在二十五号下午过来了。他开着他那辆黑色的奥迪Q5,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你带了什么?"江迟看着他一件一件往下搬东西。
"必需品。"
第一箱:零食。薯片、巧克力、牛肉干、果冻、方便面、火腿肠、压缩饼干、两箱矿泉水。
"……我们是去调查不是去野营。"
"你饿着肚子怎么调查?"
第二箱:装备。两个手电筒、一把瑞士军刀、一卷绳索、一个急救包、两副手套、一个充电宝、一台便携式发电机(小型的,大概能给手机充十几次电)。
"这个发电机你从哪弄的?"
"网上买的。下单到收货两天,正好赶上。"
第三箱:露营用品。两顶帐篷、两个睡袋、防潮垫、折叠桌椅。
"沈哲,我们不是去荒野求生——"
"青石镇是个小镇。万一没有旅馆呢?万一旅馆爆满呢?有备无患。"
江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沈哲这个人平时看着大大咧咧,但在某些方面有着惊人的准备意识——大概是从小跟着家里到处旅行积累的经验。
"还有呢。"沈哲从副驾驶座上拿过来一个购物袋。"给你的。"
"又是什么?"
"路上穿的衣服。你不是说你的衣柜已经没有像样的衣服了吗?"
江迟接过购物袋,打开看了一眼。
第一件:一件樱花粉色的连衣裙,配有白色蕾丝花边和蝴蝶结腰带。
"……"
第二件:一件淡紫色的毛绒外套,帽子上有两只猫耳朵。
"…………"
第三件:一双白色过膝长袜,袜口有蝴蝶结装饰。
"……………………"
江迟把购物袋慢慢地放下,然后抬起头。
她的表情非常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秒的海面。
"沈哲。"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这个身体就是一个换装娃娃?"
"不是。我觉得你现在这个身体穿可爱风格的衣服真的很好看。这是客观事实。而且你原来——男的时候——也没什么审美可言。你穿了三年的格子衬衫和黑色运动裤。"
"格子衬衫是经典款。"
"格子衬衫是程序员制服。你又不是程序员。"
"我姐是程序员!我穿格子衬衫是致敬!"
"你姐穿格子衬衫是因为她不care穿什么。你穿格子衬衫是因为你没有别的衣服。"
"……"
"而且现在你的衣柜里已经没有'江迟风格'的衣服了。你自己照照看,全是可爱风。你的审美已经被身体同化了。"
"我的审美没有被同化!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江迟说不出话。因为她知道沈哲说的是事实。
她走到衣柜前打开门——
里面挂着的全部都是浅色系的、柔软的、带有各种可爱细节的衣服。针织开衫、百褶裙、荷叶边毛衣、蝴蝶结发夹、白色运动鞋、浅粉色帆布包。
没有一件是"江迟"会穿的。
那个穿格子衬衫和黑运动裤的男生,他的痕迹已经从这个衣柜里彻底消失了。
她盯着衣柜看了很久。
不是伤感。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在看一张旧照片,照片里的人是你自己,但你已经认不太出那个人了。不是因为脸变了,而是因为你知道,那个人已经回不来了。
至少暂时回不来了。
"怎么了?"沈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的审美被身体同化了。"
"你原来有什么审美吗?"
"……好像也没有。"
"那就不存在'被同化'的问题。你原来没有审美,现在有审美了。这是进步。"
"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讲道理?"
"你让我讲的。"
江迟关上了衣柜的门。
然后她转过身,抄起沙发上的靠枕朝沈哲砸了过去。
沈哲灵活地侧身躲开,靠枕砸在了门框上。
"我花了两千块给你买衣服你就这么感谢我?"
"两千块?!"
"那条连衣裙八百,外套七百,袜子两百,还有两件你没看到的。"
"你哪来那么多钱给我买衣服?!"
"我的钱。零花钱。"
"你的零花钱也太多了!"
"你管我。"沈哲躲过了第二个靠枕。"你到底穿不穿?不穿我拿回去退了。"
"……穿。"
江迟咬着牙说出了这个字。
然后她追着他打了五分钟。从客厅追到门口,又从门口追到客厅。一个一米五八的小个子追着打一个一米八五的大个子,画面极其滑稽。
沈哲全程都在笑。
笑够了之后,两人在客厅里坐下来,开始认真讨论出发的细节。
"明天晚上出发。"沈哲说。"走高速,夜里车少,大概两个多小时到。我建议九点出门,到了差不多半夜。"
"为什么不白天走?"
"白天进一个小镇太显眼。夜里到,先找个地方住下,第二天再开始调查。"
"路线我查过了。从城西上高速,一直往东南方向走,下了高速再走一段省道就到了。青石镇不大,到了再找地方住。"
"你的车能跑山路吗?"
"Q5,四驱。没问题。"
"汽油呢?"
"出发前加满。路上应该也有加油站。"
江迟点了点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清单。
衣服(虽然全是可爱风的但至少有换洗的了)。充电器。笔记本电脑(游戏必须在电脑上运行)。洗漱用品。
"对了,"她想起了一件事。"到了青石镇之后,如果有人问我——我是谁?"
"什么意思?"
"我现在的样子和原来的身份证完全对不上。原来的身份证上是一米七五的男性,但我现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米五八,女。如果被查身份证——"
沈哲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证件夹,递了过来。
"什么?"江迟接过来,翻开。
里面是一张身份证。
照片上是她的脸——浅棕色短发、圆眼睛、白皙的皮肤。姓名栏写着两个字:
沈迟。
她抬起头看着沈哲。
"托了个朋友。"沈哲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了什么。"我爸一个合作伙伴的儿子,在市公安局工作。帮忙走了个加急手续——户口迁入、身份信息录入,全套。全国人口信息库里已经有这条记录了。"
"……你给我弄了个身份证?"
"沈迟。我妹妹。十九岁。户籍跟着沈家走。"他补充了一句。"身份证号码是合法的,芯片是真的,能过机器核验。"
江迟盯着那张身份证看了很久。照片上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办的这个?"
"就这几天。"
"沈哲——"
"别感动了。"他打断她。"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你总不能顶着一张对不上号的脸到处跑吧?青石镇那种小地方,万一遇到盘查——有这张证就没事了。"
江迟把身份证握在手里。卡片很薄,但分量很重。
这个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花了好几天时间,通过家族关系网,给她弄了一个完全合法的身份。
"以后出门就用这个。"沈哲说。"你原来那张身份证放在包里别拿出来。遇到需要身份的场合,你就是'沈迟'。"
"……谢谢。"
"不客气。"
沈哲站起来,拿起车钥匙。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明天晚上收拾好。九点我来接你,在楼下等。"
"好。"
"还有——"
"嗯?"
"那些衣服……记得带上。"
沈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调侃的、不是敷衍的、不是"我又赢了"的笑。是一种安静的、温暖的、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触碰了一下的笑。
"不客气。"他说。
门关上了。江迟听到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沈哲走了之后,江迟一个人坐在公寓里。
明天晚上就要出发了。
她环顾四周——这间住了几个月的公寓,家具很简单。冰箱里现在是满的——沈哲塞进去的。桌面上放着姐姐的笔记本电脑。窗帘是蓝色的,房东原来就有的款式。
变身后她在这里恐慌过、迷茫过、对着镜子发呆过、因为够不到高处橱柜而暴躁过、因为手机面部识别失败而无奈过。
也是在这里,沈哲第一次看到了现在的"江迟"。也是在这里,她第一次确认了能力的存在。
她拿起手机,翻到了姐姐的照片。
最后一张是半年前的自拍——姐姐穿着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对着镜头比了个V。背景是姐姐的出租屋,桌上堆满了外卖盒和编程书。
"我来了。"江迟对着照片说。声音很轻。"再等我一下。"
手机屏幕上,姐姐的笑容定格在那个夏天的午后。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睡不着。
大脑在高速运转——青石镇会有什么样的异常?三星级意味着什么?会遇到其他玩家吗?会遇到棱镜科技的人吗?姐姐的留言说"不只是游戏在看着你"——是谁在看?
太多问题了。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明天晚上沈哲会来接她。然后他们会一起出发,驶向那个未知的方向。
"轮到我了。"她在黑暗中轻声说。
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也是对姐姐说的。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画着那条熟悉的细线。她盯着那条线,不知道什么时候,终于睡着了。
梦里没有灰白平原,没有紫色天空,没有守望者石柱。
只有一片温暖的、金色的光。
和光里隐约的一个人的背影。
很远。但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