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苏晚听到了电子锁咔哒一声锁死的动静。
她坐在一张金属椅子上，脚上穿着总局统一配给临时涉案人员的灰色拖鞋——她被带走的时候光着脚，到了总局才有人递了这双鞋过来。对面是两名穿制服的魔法少女，一个短发，一个戴眼镜，表情都跟她们面前的金属桌子一样冷冰冰的。审讯室的灯光白得刺眼，墙上嵌着一面大镜子里头百分百是单向玻璃，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红灯一闪一闪的。
苏晚在椅子上缩了缩，银白色的长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身上还穿着那件家居服。
“姓名。”
“苏晚。”
“年龄。”
“二十五。”
“性别”
“女……吧”
短发的魔法少女在电子记事板上划了一下，抬起眼皮看她：“知道你为什么被带到这里吗？”
苏晚老实地摇了摇头，银白色的发丝跟着晃了晃。
“今天下午四点十七分，天枢街地铁站，”戴眼镜的魔法少女把一张现场照片投影到桌面上，“你在未持有魔法少女执照、未通过武试与面试、未接受任何正式训练的情况下，私自激活辉石并参与了异兽作战。这是第一项违规。”
短发魔法少女接过话：“在此过程中，你未经授权接触并使用了一颗被列为国家战略级魔力资源的辉石。根据现场残留的魔力波动分析，该辉石已被确认为四大辉石之一——阿尔法辉石。这是第二项违规，严重程度远超第一项。”
苏晚的瞳孔猛地放大了一瞬。
阿尔法辉石。四大辉石——阿尔法、贝塔、伽马、德尔塔，一千二百年魔法少女历史上最强的四块辉石。左京在废墟里说过的话忽然在她脑子里炸开，炸得她头皮发麻。她当时以为那只是反派在放狠话，现在同样的词从总局的审讯人员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一样了。
“……那是阿尔法辉石？”苏晚的声音都变了调，“我不知道啊！我就是随手一拿——我连它是辉石都是猜的——”
“你还用它劈了半个地铁站。”
苏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银白色的睫毛在灯光下快速眨了好几下，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我完蛋了”四个大字。
短发魔法少女把另一张照片推到桌面上。天枢街地铁站的事后航拍图，画面里的站台区域变成了一个规整的扇形废墟，刀光飞过的路径上，地面被切开了一道笔直的裂缝，深度目测超过五米。苏晚自己看着那张照片都愣住了。
这东西是她劈出来的？
“……我当时没用力，”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真的就是随手一挥。”
戴眼镜的魔法少女推了推眼镜：“所以你承认了？”
“不是——我承认什么？我没说不承认——不对，我是承认了但我不承认我是故意的——也不对——”苏晚两只手在胸前胡乱比划，语速越来越快，“我就是考完试坐地铁回家然后地铁站炸了一个巨人跑出来然后我就变身了然后地上有块红色石头我想着也许能强化一下我就拿了然后我就挥了一刀然后那个巨人就裂开了然后地铁站也裂开了然后我就被什么东西打飞了然后石头就被一个叫亚伊的人拿走了然后出现了一群人然后亚伊和其中一个人吵起来了然后她们准备打架然后又来了一个叫国伟的把她们拦住了然后国伟让我回家我就回了然后你们就来了——哈——”
她一口气说完，脸都憋红了，最后以一个明显缺氧的状态靠在了椅背上。银白色的长发散在肩膀两侧，几缕发丝贴在了微微泛红的脸颊上，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被吓得不轻的小动物。
两名审讯官对视了一眼。
“你说的‘亚伊’，”短发魔法少女的语气忽然变得谨慎了些，“长什么样？”
“黑头发，蓝眼睛，大概……这么高？”苏晚用手在自己肩膀上面一点的位置比划了一下，“长得特别可爱。声音软软的，但说话一点都不软。”
两名审讯官又对视了一眼。这次对视的时间明显比上次长。
“你说的‘国伟’呢？”
“高个子，黑长直，气场特别吓人——就是那种你一看她就觉得她随时会开口说‘我是你爹’的那种。”
两名审讯官的表情同时发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短发那个的嘴角抽了一下，戴眼镜那个推眼镜的手指僵了半秒。
“她们有没有给你什么凭证？”
“什么凭证？”
“文件、通知、口信——任何东西。”
“没有……国伟就让我回家，说‘这里会有人处理’。”苏晚努力回忆着，然后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亚伊拿走了那颗红色石头。”
审讯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两名审讯官同时低头在电子记事板上快速滑动着什么。
就在这时候，苏晚的眼泪开始不争气地打转了。不是因为害怕——好吧，有一部分是因为害怕——但更多的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根本解释不清。
从头到尾每一件事都是意外，但所有的意外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听起来荒谬绝伦的故事。她能怎么办？
但她解释不了。嘴巴和大脑之间的连接像是断开了，说出来的话越组织越乱，越乱越急，越急越说不清楚。眼眶开始发酸，视线开始模糊，鼻子也开始堵了。
审讯室的门忽然开了。
苏晚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一个穿制服的魔法少女快步走进来，俯身在短发审讯官耳边说了几句话。短发审讯官的表情先是一愣，然后是一惊，然后是一种苏晚从来没在执法人员的脸上见过的神色——惶恐。戴眼镜的那位听完耳语之后，脸色也变了。
两个人同时站起来，动作整齐得像是被人按了同一个开关。
“苏晚女士，”短发审讯官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客气，客气到苏晚差点没认出来，“非常抱歉，耽误您这么长时间。今天的谈话只是例行了解情况，不涉及任何正式调查程序。您可以离开了。”
“……啊？”
“请这边走。”戴眼镜的魔法少女已经绕到苏晚身边，语气恭敬，甚至帮她拉开了椅子。
苏晚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完全懵了。她的眼眶还红着，鼻尖也红红的，银白色的睫毛上还挂着一丁点没来得及掉下来的水光，配上那张现在精致得过分的脸，看起来就像一只刚被人从雨里捡回来的小猫。她仰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发生了什么？
“不是——审讯结束了？”她站起来，灰色的鞋在地面上蹭出轻微的响声，“你们刚才不是还说我涉嫌私自使用国家重大战略级武器吗？”
“那只是一个初步的定性参考，不具有法律效力，”短发审讯官微笑着说，“后续我们会发正式文件给您，届时您可以根据实际情况提出修正意见。今天辛苦您了。”
苏晚张了张嘴。她感觉整件事就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又扔进了云里，一切都轻飘飘的，完全踩不到实地。两个审讯官一路把她送出审讯室，态度从刚才的冷冰冰变成了春暖花开，转变速度快到苏晚怀疑自己是不是漏看了什么关键情节。
走廊的门打开，苏晚走出来，脚上的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家居服皱巴巴的，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整个人还处在一种“我是谁我在哪刚才发生了什么”的状态。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亚伊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双臂抱胸，歪着头看她。黑发蓝瞳的少女今天穿得比在地铁站时稍微正式了一点——浅色的短外套配深色长裤，但那张脸还是一如既往的可爱，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看不出深浅。她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从苏晚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脸上，最后停在苏晚泛红的眼眶上。
“哭了？”
“没哭。”苏晚用力揉了揉眼睛。
“哦。”亚伊的语气明显是不信。她往前走了一步，歪着头上下打量苏晚，那个角度让她看起来像一只好奇心过剩的猫。盯了大概三秒之后，她点了点头。
“你挺漂亮的。”
“……啊？”苏晚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评价砸蒙了，“谢、谢谢？你也——”
“明天上午到防卫部第六课报到。”
苏晚的大脑再次死机。她张着嘴，银白色的睫毛快速眨了好几下，冰蓝色的眼睛里全是问号。
“等等，”她说，“审讯不用继续了吗？我怎么就进防卫部第六课了？武试呢？面试呢？不是说武试决定部门面试决定课室——”
这下轮到亚伊懵了。她歪着头的角度从十五度变成了三十度，那双深蓝色的大眼睛盯着苏晚，表情像是在看一个数学考了零分但居然还理直气壮的小孩。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亚伊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然后她确定苏晚是真的不知道。
“你爸是谁？”
“我爸？”苏晚皱了皱眉，“我爸是魔法少女啊，但他经常不回家，我都快三个月没见过他了——这跟我爸有什么关系？”
亚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无奈，从无奈变成了一种类似于“我服了”的微妙的嫌弃。
“你爸，”亚伊一字一顿地说，“是现任后勤装备部部长。”
苏晚张开大嘴，整个人直接猪脑过载。
后勤装备部。魔法少女管理总局三大职能部门之一，和防卫部、净化部平级，掌管全国所有魔法少女的辉石研发、装备维护和战略资源调配。后勤装备部部长，那是总局最高层级的职位之一。
那是她爸。
那个经常不回家、回家就往沙发上一瘫开始打呼噜、三个月见不到一次面的人妖性转老爸——是后勤装备部部长。
“她们再狠也不敢审后勤装备部部长的孩子，”亚伊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极其无聊的常识，“别说审了，刚才要是让你在审讯室里掉一滴眼泪，明天她们俩的调职令就能下来。”
走廊里灯光惨白，照得苏晚银白色的长发反射出一层柔光。她的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脑子里所有信息正在以光速撞成一团。
“不是——他从来没说过啊！”苏晚终于找回声音，音调比平时高了半截，“每次问他他就说‘工作忙’‘涉密岗位’，我妈也这么说，我还以为他就是个普通的——”
“普通的什么？”
“普通的魔法少女啊！巡逻的那种！”苏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欺骗了二十五年的悲愤，“谁会去关心那个经常不回家的人妖的职位是什么啊！”
亚伊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笑容转瞬即逝，但确实是笑了。她伸手拍了拍苏晚的肩膀，力道很轻。
“明天上午，防卫部第六课。别迟到。”
然后她转身，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踩着轻快的步子往走廊另一头走去，发梢在肩胛骨的位置轻轻晃着。
苏晚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总局配发的灰色拖鞋，又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亚伊消失的方向。
她爸是后勤装备部部长。
她已经变成了女的。
她明天要去防卫部第六课报到。
这就是这一天发生的事。
苏晚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说出了一句总结性发言——
“这都什么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