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上，风很大。
苏飞飞站在我对面，两把大剑交叉背在身后，银白色的马尾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金眼睛里倒映出我那张同样没表情的脸。
但请相信我。
我内心正在疯狂尖叫。
“准备好了？”
苏飞飞的声音像冬天里的冰碴子。
“没有。”
“那开始吧。”
“我说我没有！”
她已经拔出了剑。
我身后传来七可儿的惨叫：“导师你不管管吗？！”
训练场边，飞利燕坐在一把凭空变出来的躺椅上，端着咖啡，翘着腿，表情就像在看一场不太精彩的马戏表演。
“管什么？”
她说，“飞飞又不会真砍死人。最多砍个半死。”
“……这算哪门子不会砍死人啊！”
苏飞飞动了。
她的速度快得离谱。
我只看见一道银光闪过，那把大剑已经劈到了我面前。
我甚至来不及害怕。
身体自己动了。
不知道是不是魔女模板的被动技能，我的右手下意识抬起来，指尖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一道冰蓝色的光弧凭空生成，挡在剑刃前。
嘎吱。
大剑砍在光弧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停住了。
我愣住了。
苏飞飞也愣了一下。
场边的七可儿张大嘴巴：“挡、挡住了！”
飞利燕端着咖啡的手顿了顿，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苏飞飞收回大剑，盯着我看了两秒。
“……再来。”
她这次用上了双手。
第二剑比第一剑快了三倍，带着呼啸的风声劈下来。
我能感觉到剑锋上裹着一层淡金色的斗气，那是战斗力达到一定程度后才会出现的东西。
虽然我看不懂，但这个逼格我懂。
我的右手又动了。
这次不是画弧，而是直接握拳。
一枚拳头大的火球从我掌心炸开，正面撞上大剑。
轰！
爆炸的气浪把我掀飞出去，后背撞在训练场的围栏上，疼得我差点骂出声。
苏飞飞也被震退了两步，她低头看了一眼大剑。
剑身上粘着一层冰碴，正在滋滋冒烟。
“同时用冰系和火系？”
她抬头看我，眼神终于变了，“你同时施展了两种对立属性的魔法？”
我不知道这有什么了不起的。
但我看见飞利燕从躺椅上站了起来。
那杯咖啡掉在了地上。
“双重咏唱。”
飞利燕的声音有点不对劲，“而且是无咒文双重咏唱。”
她盯着我：“你之前学过魔法？”
“我三小时前才被死神丢过来。”
飞利燕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头对苏飞飞说：“飞飞，你先回去训练。”
苏飞飞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她把大剑插回背后的剑鞘，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奇怪。
不是敌意，不是好奇，更像是某种……不甘心？
“下次，”她说，“我会认真打。”
说完就走，马尾甩得干脆利落。
七可儿跑过来扶我：“你没事吧？”
“有事。”
我的后背撞得生疼，但脸上还是那副面瘫表情，“我的内心已经死了。”
“你表情完全不像有事的啊！”
飞利燕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白希，”她终于开口，“你对魔法知道多少？”
“零。”
“你知道刚才那个火球用到了什么吗？”
“我的手？”
飞利燕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忍耐什么。
“你刚才施展的那个火球，内部裹着一层冰系冷却术式，防止爆炸反噬施术者。这是高级实战魔法师才会用的复合术式。而且你没有任何咏唱，没有法阵辅助，甚至连手势都是错的。”
她伸出自己的手，模仿我刚才的动作：“你刚才那个握拳的姿势，在魔法学上叫‘封闭式施法’，需要极强的精神力压制才能不让魔法失控。大多数魔女修炼十年才能掌握。”
“你用了不到一秒。”
我看着飞利燕的眼睛，确认她没有在开玩笑。
然后我说出了此刻最真实的感受：
“那可能是因为，我本来就是被死神硬塞的魔女模板，bug多不是很正常吗？”
飞利燕的表情裂开了。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七可儿突然举起手：“导师，我能问个问题吗？”
“说。”
“她这种情况，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
“天才？”
飞利燕接过话。
“不是，是外挂。”
飞利燕沉默了。
“七可儿。”
我说。
“嗯？”
“你闭嘴。”
傍晚的食堂人声鼎沸。
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七可儿坐在我对面，正在跟一块疑似肉排的东西搏斗。
“我跟你说，”她用叉子戳着肉排，“这玩意儿说是龙肉，其实是某种大型蜥蜴。你别被名字骗了。”
我看着盘子里那块灰不溜秋的物体：“这确定能吃？”
“能吃，就是味道。”
“嗨！新来的魔女！”
一个巨大的嗓门从旁边炸开。
我转头。
一个穿着厨师围裙的矮人大叔正站在桌边，络腮胡子编成了两根小辫子，圆脸通红，显然是喝了不少。
他低头看见我面前的餐盘，眉头皱成一团。
“你就吃这个？这种垃圾东西？这哪是人吃的！”
他说完，一把抢过我的餐盘。
“等着！大叔给你重新做一份！”
然后他风风火火地跑回了厨房。
我看向七可儿。
七可儿的表情很微妙：“他好像挺喜欢你。”
“他不是说不要跟他对视超过三秒吗？”
“晚了。你已经对视了。”
“那他现在去做什么？”
“去做他的‘隐藏菜单’。”
七可儿压低声音，“据说吃过的人要么感动哭了，要么直接晕过去了。前者是因为好吃，后者是因为太辣。”
“但有一点可以放心，他不会在菜里下毒。矮人都是实诚人。”
我等着。
五分钟后，矮人大叔端着一个比我脸还大的盘子回来了。
盘子里是一整只烤鸡，表皮焦黄，散发着某种让人失去理智的香味。
旁边配着烤蔬菜和一碟金黄色的酱汁。
“尝尝！”
他把盘子放在我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我切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
好吃。
好吃到我想哭。
不是夸张，是真的眼角有点湿。
魔女模板连味觉都放大了吗？
“怎么样？”
大叔紧张地问。
“好吃。”
我说。
大叔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第一次有人这么说……”
他抹了一把眼睛，“其他人都嫌弃我做的菜太‘耿直’。什么叫耿直？好吃不就行了吗？”
七可儿在旁边小声说：“其实就是味道太重了。上次他在汤里放了一整瓶辣椒油，差点没把水系魔法师班全员送走。”
但大叔没听到她在说什么。
他正沉浸在遇到知音的感动中，两只大手紧紧握住我的手。
“小姑娘，从今天起你的饭我包了！想吃啥跟我说！”
“谢谢。”
“不用谢！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白白希。”
“白希……”
大叔念叨了两遍，突然眉头一皱，“等等，你不会就是那个掀翻教务处屋顶的魔女吧？”
“我是。”
大叔愣了一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餐桌都在抖。
“好！有魄力！我孙海就喜欢这样的人！”
七可儿小声补充：“孙海是食堂主厨，退休冒险者，绰号‘铁胃’。据说他以前单挑过一头龙，不是因为正义感，只是因为那头龙偷吃了他种的辣椒。”
我默默记下了这个信息。
这个世界的设定，好像比我想象的还要离谱。
吃完饭后，七可儿说有夜自习先走了。
我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夜色下的学院比白天安静很多，只有偶尔能看见几个穿魔女袍的身影匆匆经过。
月光照在石板路上，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走着走着，我突然感觉到有人在看我。
不是那种路过的目光，而是：盯着。
我停下脚步。
“出来。”
沉默。
“我知道你在那里。”
树丛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然后探出了一个脑袋。
是个小女孩，看起来比我现在的样子还小，大概八九岁。
浅棕色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穿着深蓝色的魔女袍，怀里抱着一本比她还大的书。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紧张和好奇。
“你就是……307期的魔女？”
“我是。”
她咽了口唾沫，然后鼓起勇气似的从树丛后面走出来，走到我面前。
抬头看着我。
“我叫岳丹丹，”她说，“我……我也是307期的魔女。我是今天下午才到的，住在你对面的宿舍。”
“哦。”
“我听说你的事迹了，你……好厉害。”
她说“好厉害”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崇拜。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想……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岳丹丹翻开手里那本大书，指着其中一页。
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魔法阵，旁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注解。
我看不懂，但隐约能感觉到那个图案在散发着某种微弱的蓝光。
“这个魔法阵，”她说，“是今天晚上突然出现在我宿舍墙上的。”
“我不知道它是谁画的，也不知道它有什么用。”
“但它一直在发光。”
“而且。”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而且它好像在……长大。”
我低头看着书页上那个魔法阵。
就在我注视它的瞬间。
它动了。
那些线条像活了一样开始扭曲、延伸，从书本的页面蔓延到岳丹丹的手上，然后迅速爬上她的胳膊。
“啊！”
岳丹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我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腕。
指尖碰到她皮肤的那一刹那。
我脑海中炸开了一个声音。
不是岳丹丹的声音。
是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像是在笑的声音：
“终末之冬的引信……终于点燃了。”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岳丹丹胳膊上的魔法阵消失得干干净净，书本恢复了正常，周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岳丹丹呆呆地看着我：“刚才……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校长说的那个预知，可能比我以为的还要近。
当天夜里。
校长办公室。
艾尔·兰德坐在窗台上，月光照在她小小的脸上。
她手里捏着一张羊皮纸，上面的字迹正在缓缓消失。
“预知结果更新了……”
她轻声念出最后一行正在浮现的文字：
【预知结果更新：307期魔女将于七日内引发“终末之冬”。】
她闭上眼睛。
“七天。”
“比你快了三百年的进度呢，上一个。”
她跳下窗台，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个黑色的盒子，盒面上刻着一个名字。
那是三百年前沉没半座大陆的魔女的名字。
艾尔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名字。
“希望这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