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当空的夜晚,显然不适合散步。
我拽着岳丹丹一路小跑回到宿舍楼,脑子里那个苍老的声音还在嗡嗡回响。
岳丹丹的手腕被我攥得发红,但她一声没吭,只是抱着那本大书跑得气喘吁吁。
“你……你跑什么?”
她终于忍不住问。
“不知道。”
我说,“但那种情况下不跑,显得我不够害怕。”
“可是你表情完全不害怕啊!”
“这是天赋。”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七可儿正盘腿坐在床上啃苹果。她看见我拽着岳丹丹冲进来,苹果差点掉地上。
“哟,这么快就拐了个小的回来?”
“她是住在对面的同学。”
我松开岳丹丹的手腕,指了指七可儿,“这是我室友,话多,忽略就行。”
“喂!”
岳丹丹怯生生地看了七可儿一眼,又把目光转向我:“那个……白希同学,刚才那个声音,到底是什么?”
七可儿的耳朵竖了起来:“什么声音?”
我犹豫了一下。
说实话,我也不确定那个声音到底是幻觉还是真的。
但如果校长说的预知是真的,那这种东西显然不能随便往外说。
“没什么。”
我说,“可能是风的声音。”
岳丹丹张了张嘴,明显不信,但她没有追问。
她低下头翻开那本书,魔法阵已经彻底消失了,连之前发光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不见了……”
她小声说。
七可儿跳下床,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转头看我:“你们到底经历了什么?表情一个个都这么凝重。”
“你从我的表情上看出了凝重?”
“我看不出你的,但我看得出她的。”
七可儿指了指岳丹丹,“小妹妹脸都白了。”
岳丹丹确实脸白。
不只是白,嘴唇还有点发紫,像是被吓到了,又像是。
“你冷?”
我问。
岳丹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指甲盖泛着不正常的青色。
“好像是有点……”
话没说完,她整个人晃了一下,直直地往前栽去。
我伸手捞住她。
好冰。
她的体温低得不像活人。
“七可儿,叫飞利燕导师。”
“现在?”
七可儿已经抓起外套往门口冲了,“你撑住啊!”
飞利燕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她大概是用传送阵赶过来的,出现在宿舍门口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
显然刚从浴室出来。
“怎么回事?”
她几步走到床边,岳丹丹被我放在下铺,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脸色白得像纸。
“她身上出现了一个魔法阵,”我三两句把事情说了,“然后那个魔法阵消失之后,她就开始体温下降。”
飞利燕俯身翻开岳丹丹的眼皮看了看,又把手指搭在她手腕上。
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白希,”她抬头看我,“你说你听到一个声音。”
“对。”
“什么样的声音?”
“苍老的,沙哑的,像个快咽气的老头子。”
飞利燕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而是某种……确认。
“我不确定你会不会相信。”
她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细长的水晶棒,在岳丹丹身上扫了一圈。
水晶棒发出微弱的红光,在岳丹丹左臂的位置突然剧烈闪烁。
飞利燕皱起眉头。
“这个魔法阵,”她说,“不是普通的诅咒。”
“那是什么?”
“是‘引子’。”
七可儿在旁边倒吸一口冷气。
我看向她:“你认识?”
“听过。”
七可儿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三年前有个学长中了类似的魔法阵,三天之后整个人变成了冰雕。学校到现在都没查出是谁干的。”
“那个学长后来怎么样了?”
“还活着。”
飞利燕接过话,“但因为魔力核心被冻结,他这辈子都别想再用魔法了。”
她收起水晶棒,看着岳丹丹苍白的脸,声音放低了一些:“这个‘引子’通常是用来定位的。它不会直接伤害中术者,而是会给某个更强大的存在提供一个坐标。”
“什么存在?”
“不知道。”
飞利燕说,“但能让魔法阵自己生长的存在,至少是大魔导师级别。”
她转头看向我。
“白希,你碰到她胳膊的时候听到了那个声音。”
“对。”
“那说明你的魔力频率和那个存在产生了共鸣。”
“……这意味着什么?”
飞利燕没有直接回答。
她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血月。
“意味着它选中了你。”
宿舍安静了几秒。
七可儿小心翼翼地举起手:“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我们能不能,跑?”
飞利燕回头看了她一眼:“跑不了。整个学院被结界封锁了,血月之夜,进出都会触发警报。”
“那怎么办?”
“怎么办?”
飞利燕拿起桌上七可儿没吃完的半个苹果,咬了一口,“等它来找你们呗。”
“导师你这语气也太轻松了吧?”
第二天早上。
岳丹丹退烧了,准确地说,是不再体温过低。
她醒过来的时候精神还不错,只是左臂上多了一圈浅浅的纹路,像是某种印记。
“我觉得还好,”她坐在床上,用右手摸了摸那个印记,“不怎么疼。”
“不怎么疼就是有点疼。”
我说。
她笑了笑,没有反驳。
七可儿已经去上课了,走之前留了张纸条:“厨房孙海大叔给你留了早餐,特意加了双倍肉,他说要给你补补。”
我突然觉得这个矮人大叔可能是整个学院对我最好的人。
“白希同学,”岳丹丹突然叫住我。
“嗯?”
“你为什么……一直面无表情?”
我转过身看着她。
这个问题,上一世也有人问过。
我该怎么回答?
说我的面瘫是天生的,还是说我其实慌得要死只是脸不听话?
“……习惯了。”
我说。
岳丹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我能叫你白希姐姐吗?”
“……随便。”
“白希姐姐,”她跳下床,走到我面前,仰着脸看我,“你救了我的命,我会记住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感激。
是某种更深的、我更熟悉的东西。
上一世,我拒绝过太多这样的人。
“别记。”
我说,“太麻烦。”
岳丹丹的笑凝固了一下,然后又绽放开来,比刚才更大。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好奇怪。”
上午的课我没去上。
飞利燕特批了假期,让我“好好消化一下昨天的事”。
但我觉得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安排我这个bug级的存在。
我在学院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白天的学院比晚上热闹得多。
操场上有人在练剑,魔法训练塔的窗口时不时冒出各种颜色的烟雾,图书馆门口排着长队。
偶尔有穿魔女袍的女孩子从我身边经过,都会多看我两眼。
我的魔女帽太显眼了。
经典款,黑色尖顶,帽檐上缝着一圈银边。
飞利燕说这是307期魔女的标志。
“喂!前面那个魔女!”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头。
一个男生站在我身后三米处,穿着一身亮银色的铠甲,腰间挂着长剑,金色的短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看起来十五六岁,长相不错,表情也很正经。
但如果要用一个词形容的话,“装”字写在他脑门上。
“你是307期魔女?”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十二岁对十五六岁,身高差有点大。
但我面瘫,所以没关系。
“我是。”
“我叫莱恩·诺德,”他说,“学生会副会长。我来是通知你一件事。”
“说。”
“你昨天掀翻教务处屋顶的行为,已经引起了学生会的注意。根据校规第37条,新生入学第一天造成公共设施损坏的,需要接受学生会的调查。”
他从铠甲里掏出一张纸。
“三天后,下午两点,学生会办公室。不许迟到。”
我看着那张纸,没接。
“怎么了?”
他皱眉,“你有什么异议?”
“有。”
“说。”
“那个屋顶不是我掀翻的,是死神弄的。”
莱恩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困惑了。
“什么……死神?”
“一个不负责任的雾团子。”
我说,“你要找它算账的话,它在另一个世界,我可以给你指路,前提是你自己会穿越。”
莱恩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那张原本正经的脸,现在已经完全乱了。
“你……你在耍我?”
“没有。”
我说,“我只是在说事实。你信不信是你的事,调查不调查也是你的事。但我的事是去吃早餐。”
说完我转身就走。
“站住!”
我没站住。
“我说站住!”
我还是没站住。
身后传来拔剑的声音。
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
我叹了口气。
在这个世界,连吃个早饭都这么难?
食堂里,孙海大叔看见我来,眼睛立刻亮了。
“白希!来来来!今天给你做了特制三明治!”
他端上来一个盘子。
盘子里放着的东西确实像个三明治。
如果你把“夹层有五厘米厚的肉饼、三层芝士、还有一颗煎蛋”这种东西叫三明治的话。
“谢谢。”
我在角落坐下,开始吃。
吃到第二口的时候,对面坐了一个人。
苏飞飞。
她今天没穿战斗服,而是一身便装。
黑色高领毛衣配深灰色长裤,银白色的长发散在肩上。
没有大剑在手的她,看起来居然有点……
“看什么?”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没看。”
我低下头继续吃三明治。
“你昨天那一手,”她说,“双重咏唱,而且是对立属性。整个学院能做到的人不超过五个。”
“哦。”
“我是其中之一。”
“哦。”
“你不问我怎么做到的?”
“不想。”
苏飞飞盯着我看了三秒钟,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砍人。
“白白希,”她说,“你这个人很有趣。我没有讨厌你。”
“……所以?”
“所以我决定把你当成对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一枚黑色的徽章,上面刻着一把剑和一朵玫瑰。
“实战部的邀请函。明天下午有新生实战测试,我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少本事。”
“不用,谢谢。”
“这不是邀请,是通知。”
她的语气和之前那个学生会副会长一模一样。
“那你和莱恩是什么关系?”
我问。
苏飞飞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愤怒,而是嫌弃。
“我哥。”
“但他不是我对手。”
“那不重要,”我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站起来,“重要的是:你和他都太喜欢‘通知’别人了。我建议你们学生会改成‘通知会’更贴切。”
苏飞飞愣了一下。
然后,让我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她笑了。
不是之前的冷笑,而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
“七可儿说得对,”她说,“你真的很有趣。”
她起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我一眼。
“三天后,学生会办公室。我会去的。”
“我说了我没答应,喂!”
她已经走了。
我看着那枚黑色徽章,又看了看她消失的方向。
这家伙,和她哥哥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屑”。
一个是明着装,一个是闷着屑。
下午,我在宿舍里睡觉。
敲门声响了三下。
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我从没见过的人。
黑色长发,紫色眼睛,穿着白色长裙。
看起来二十出头,气质优雅,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和我同款的面瘫。
“白白希?”
她问。
“我是。”
“跟我来。”
“你是谁?”
她没有回答,转身就走。
我犹豫了一秒,跟了上去。
她带我穿过学院,穿过训练场,穿过图书馆后面的小树林,走到一栋我从没注意过的老建筑前。
建筑的门很旧,上面刻着一个符号。
和岳丹丹书上那个魔法阵一模一样。
“进去。”
她说。
“你不告诉我你是谁,我就不进去。”
她转过身看着我。
那双紫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叫白。”
她说,“三百年前的魔女。”
“那个把半座大陆沉进海底的魔女?”
“是的。”
“你是活人?”
“死人。”
“那你现在是什么?”
她微微歪头,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我是一个被困在这个魔法阵里的。”
“怨念。”
门在身后自动关上了。
周围的光线暗下来。
白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终末之冬的引信已经点燃了。你猜!”
“这一次,谁会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