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建筑的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我听见了锁扣咬合的声音。
不是机械的那种。
是魔法阵激活时特有的那种“嗡”的一下,像蜜蜂在耳膜上振翅。
周围的光不是暗了,而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空气变得黏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喝粥。
白站在我面前,白色的长裙在无风的室内微微飘动。
她的脸没有表情,但那双紫色眼睛里翻涌的东西,让我想起了上一世公司年终总结会上财务总监看报销单的眼神。
平静之下是杀意。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我问。
“聊天。”
她说。
“三百年前的魔女,把一个死人从宿舍里叫出来,关进一栋废弃建筑里,就为了聊天?”
“不行吗?”
“……行。”
我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地砖坐下。
反正都进来了,站着也是站着,不如省点体力。
白显然没料到我这个反应。
她歪了歪头,那个小动作配上她优雅的面瘫脸,竟然有一种诡异的萌感。
“你不怕我?”
她问。
“怕。”
“你表情一点都不像。”
“这是我的固定表情,”我说,“就算我现在尿裤子了,你从脸上也看不出来。”
白沉默了三秒。
然后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嘴角微扬的冷笑,是真的笑了。
笑声不大,但在空荡荡的建筑里回荡了好几圈,听起来有点瘆人。
“有意思。”
她收起笑容,在我对面飘坐下来。
对,飘,她下半身直接融进了空气里,像个半透明的幽灵,“三百年来,你是第一个进这间屋子不哭的人。”
“前面进来的都哭了?”
“前面进来的都死了。”
我默默往旁边挪了半米。
白注意到我的小动作,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你刚才不是说不怕吗?”
“我说的是‘怕’,”我纠正她,“但我没说要坐那儿等死。”
“你觉得我会杀你?”
“你觉得你能不杀我?”
她又笑了,这次比刚才更轻,像叹息。
“白希,”她说,“你知道‘终末之冬’是什么吗?”
“不知道。”
“是这个世界每隔三百年就会面临的一次劫难。”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上一次发生时,半座大陆沉进了海底,三百万人丧生。而引发那一切的。”
“是你。”
“是我。”
她看着我,紫色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某种人类的情感。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致的疲惫。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引发‘终末之冬’吗?”
“不知道。”
“因为我被选中了。”
这个词太耳熟了。
昨晚飞利燕刚说过。
“它选中了你”。
“被谁选中?”
我问。
白没有直接回答。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一团黑色的雾气从她手心升起,凝聚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被这个世界本身。”
她说,“每隔三百年,世界会选出一个‘终末魔女’,赋予她足以毁灭大陆的力量。然后。”
“然后?”
“然后等着看她会不会真的毁灭。”
我盯着那个黑色漩涡,心里有一万句吐槽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
“所以这个世界有病?”
我说。
白愣了一下。
“我是说,”我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一个世界每隔三百年就给自己搞一次末日危机,这不是有病是什么?嫌自己活太久了?”
白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那种“被噎住”的表情出现在一张三百年前的死人脸上,说实话还挺有喜剧效果的。
“你……不觉得可怕?”
她问。
“可怕。”
我说,“但更可笑。”
“可笑?”
“对。你想想,一个世界要靠一个小女孩来决定生死,这不可笑吗?你们这个世界的大人呢?都死了?”
白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卡机了。
“你说得对,”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个世界……确实有病。”
她站起来。
不,飘起来,白色的裙摆在空气中缓缓展开,像一朵倒开的花。
“所以我要阻止它。”
她说。
“怎么阻止?”
“杀了你。”
话音刚落,周围的空气骤降了十几度。
我的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地砖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白的手心那个黑色漩涡突然暴涨,化作无数根黑色的丝线朝我涌来。
我本能地抬手。
一道冰蓝色的光弧凭空生成,挡在身前。
丝线撞上光弧,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像硫酸浇在金属上。
冰弧在颤抖。
我的胳膊在发麻。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尖叫:你他妈才来三天啊!
三天就要打这种级别的boss!
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白看着我的脸,眉头皱了起来。
“你在害怕。”
她说。
“对。”
“为什么脸上看不出来?”
“因为我是个面瘫,”我说,“这个问题你已经问过了。”
丝线越来越多,冰弧开始出现裂纹。
我脑子里飞快转着。
跑?
往哪跑?
门被封死了。
打?
拿什么打?
我连一个完整的攻击魔法都放不出来。
除了。
我想起了昨天苏飞飞那一剑。
火球。
但这次我不想像昨天那样把自己炸飞。
我闭上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闭上眼之后反而看得更清楚了。
那些魔力的流动。
黑色的丝线是白的魔力,冰蓝色的光弧是我的,它们接触的地方在互相抵消。
而在我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沉睡。
那个东西很大。
大到我一眼望不到边界。
“哦?”
白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感觉到了?”
我睁开眼。
冰弧碎了。
黑色的丝线像潮水一样涌来,即将把我淹没。
然后。
它们停下了。
停在距离我鼻尖一厘米的地方。
白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终于不再是那种从容的疲惫,而是。
惊恐。
“你……”
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不是被选中的那个?”
“什么意思?”
“你不是‘终末魔女’。”
丝线瞬间消散,空气中的寒意褪去,温度恢复正常。
白落回地面,双腿终于着地了。
她看起来不像幽灵了,像一个活人,一个正在拼命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的人。
“你的魔力核心……”
她盯着我,像在辨认某种极其罕见的东西,“你的魔力核心不是被赋予的。”
“那是什么?”
“是你自己的。”
她深吸一口气。
“你不是被这个世界选中的‘终末魔女’,你是这个世界本身产生的‘终末’。”
“有区别?”
“有。”
白的声音轻得像风,“被选中的,是被动的。可以拒绝,可以反抗,可以被杀死。”
“那你呢?”
“我拒绝了,反抗了,被杀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但你不一样。你是‘根源’。这个世界从你身上长出来的,不是你从这个世界得到的。这意味着。”
门突然被从外面炸开了。
“白白希!”
是苏飞飞的声音。
她冲进来,两把大剑已经出鞘,银白色的头发散在肩上,金色眼睛里燃烧着我从没见过的怒火。
她看见白,看见我,看见地上散落的冰碴和残余的黑雾,整个人像一把拉满的弓。
“你对她做了什么?”
苏飞飞把剑指向白。
白看都没看她。
白的眼睛一直盯着我。
“我们还会再见的,”她说,“下一次,我会告诉你‘终末之冬’真正的秘密。”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像墨水溶进水里。
“对了。”
消失前的最后一秒,她留下一句话。
“那个叫岳丹丹的小女孩,你知道她为什么会被魔法阵选中吗?”
“为什么?”
“因为她是你的‘锚点’。你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魔力太强了,需要一个稳定器才能不把这个世界撑爆。”
“所以她被种下那个魔法阵,是为了稳定我的魔力?”
“不。”
白彻底消失之前,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那个魔法阵是为了控制你。有人在她身上种下了‘引子’,不是要伤害她。是要通过她,控制你。”
建筑恢复了正常的光线。
苏飞飞收起一把剑,走到我面前。
“你没事吧?”
“没事。”
“你脸都白了。”
“我脸本来就是白的。”
苏飞飞盯着我看了两秒,突然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脸。
“喂!”
“有温度的,”她说,面无表情地收回手,“还活着。”
“……你刚才那是什么动作?”
“确认你是不是本人。”
她转身往外走,“听说有个白色长裙的女人把你带走了,我哥让我来看看。”
“你哥?莱恩?”
“对。他说你虽然很烦人,但要是死在他负责的地盘上,学生会的名声就完了。”
我跟着她走出建筑。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然后我看见了莱恩。
他站在二十米外,银白色的铠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旁边站着七可儿,七可儿旁边是岳丹丹。
她抱着那本大书,脸还是有点白,但精神看起来好多了。
“白希姐姐!”
岳丹丹看见我,小跑着过来,“你没事吧?我听七可儿说有个奇怪的女人把你带走了,我担心死了。”
她跑得太急,脚下绊了一下。
我伸手扶住她。
就在碰到她胳膊的瞬间。
那个苍老的声音又炸开了。
这次不是一个词,不是一句话。
而是一整段:
“终末之根已扎根。锚点稳定度:78%。魔力溢出阈值:启动。倒计时:六天二十三小时五十九分。”
岳丹丹的左臂上,那个消失的魔法阵重新浮现,比之前更亮,线条更多,纹路更复杂。
而且它在向她的肩膀蔓延。
“白希姐姐?”
岳丹丹低头看着自己的胳膊,声音在发抖,“这个……这个怎么又出来了?”
苏飞飞一个箭步冲过来,抓住岳丹丹的手腕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这不是普通的‘引子’。”
她说,“这是。”
“是什么?”
七可儿也凑了过来。
“是‘嫁接’。”
苏飞飞的声音冷得像冰,“有人把她的魔力核心和你的魔力核心连在了一起。她活着,你的魔力就不会失控。但如果你死了。”
“她会怎么样?”
我问。
苏飞飞抬起头看着我,金色的眼睛里倒映出我的脸。
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
“你死了,她也会死。”
“反过来呢?”
“她死了,你的魔力会在三秒内暴走,把方圆百里之内的一切夷为平地。”
周围安静了。
岳丹丹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松开我的袖子。
七可儿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莱恩站在远处,脸上的表情第一次不那么“装”了。
他看起来真的有点慌。
然后苏飞飞补了最后一刀:
“而且这种‘嫁接’是不可逆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找到施术者,让ta解除。”
“那施术者是谁?”
苏飞飞没有回答。
她看向那栋老建筑。
看向建筑门上的那个图案。
那个和岳丹丹书上一模一样的魔法阵。
然后她说了这一章的最后一句话:
“这栋建筑是三百年前建的。”
“建它的人,叫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