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个叫白的幽灵是三百年前的终末魔女,她建了这栋楼,在这栋楼上刻了魔法阵,然后用这个魔法阵把我和岳丹丹的命绑在了一起?”
我掰着手指把苏飞飞的话总结了一遍。
“对。”
苏飞飞点头。
“那我直接找她解除不就行了?”
“她刚跑了。”
“那我等她回来。”
“她三百年才出来一次。”
“……你是说下一次见面我要等三百年?”
苏飞飞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岳丹丹站在旁边,左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袖口,指节发白。
那个魔法阵已经从她的小臂蔓延到了上臂,淡蓝色的纹路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像某种诡异的人体彩绘。
“白希姐姐,”她的声音很小,“我会死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认真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平静。
我上一世见过这种眼神。
在病房里,在最后一天。
“不会。”
我说。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麻烦。”
我转过头,看向那栋老建筑紧闭的门,“死人太麻烦。要处理尸体,要通知家属,要注销学籍,你想想这得多少手续。”
岳丹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种“你真是不坦率”的笑,和我妈当年一模一样。
“好,”她说,“那我就不死了。不给你添麻烦。”
苏飞飞在旁边哼了一声:“你们两个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演温情戏?现在的问题是:白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你,白白希。她说要‘阻止终末之冬’,而她的阻止方式就是杀了你。”
“她杀得了吗?”
我问。
苏飞飞沉默了一秒。
“不好说。她的魔力在三百年封印中损耗了不少,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现在连最基本的飞行魔法都不会,对上她基本就是送菜。”
“那怎么办?”
“变强。”
苏飞飞把其中一把大剑插回背后的剑鞘,转身看着我,“三天后的实战测试,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战斗。”
“我没报名。”
“我帮你报了。”
我转头看七可儿。
七可儿立刻举起双手:“别看我,她给我一百个金币,我才把你的名字写上去的。”
“一百个金币你就把我卖了?”
“是一百个金币加一顿孙海大叔的隐藏菜单!”
七可儿理直气壮,“你知道那个隐藏菜单多难排吗?”
苏飞飞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银白色的马尾被风吹得左右摇晃。
走到第十步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
“白白希。”
“嗯?”
“你要是死了,我会很难过。”
说完就走了。
七可儿在旁边张大嘴巴,然后用手肘捅了捅我的腰:“喂喂喂,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她是想亲手打败我,”我说,“对手被别人干掉,武痴会不高兴。”
“你确定?”
“确定。”
但我的语气没有我自己以为的那么确定。
因为苏飞飞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是冰块掉进冰水里。
刚才那一下,是冰块掉进了温水里。
晚上。
宿舍。
岳丹丹回自己房间了,七可儿去洗澡,我一个人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变身魔法少女。
这是飞利燕晚饭后在走廊上拦住我时说的事。
“你没听错,”她当时靠着墙,手里端着她永远喝不完的咖啡,“这个世界有一种特殊的魔法体系,叫‘变身系’。使用者通过契约对象获得变身能力,大幅度提升魔力和身体素质。通俗点说。”
“就是魔法少女。”
我说。
“对,就是魔法少女。”
飞利燕的表情很微妙,“你知道这个东西?”
“在我们那边是动画片。”
“这里不是动画片。”
她收起笑容,“变身系魔法使的死亡率,是普通魔法使的七倍。”
“为什么?”
“因为变身系需要契约对象。而契约对象,不管是精灵、恶魔还是上古神兽,都有自己的意志。你以为你在使用它们的力量,实际上,它们在一点点蚕食你的灵魂。”
走廊里很安静。
远处传来晚自习下课的钟声。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我问。
“因为你是‘终末’。”
飞利燕喝了一口咖啡,“终末魔女的魔力太强,普通人的身体撑不住。三个月内,你的魔力就会开始侵蚀你的身体。一年之内,你就会变成白那样的。”
她没说那个词。
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怪物。
“变身系可以解决这个问题,”飞利燕继续说,“契约对象可以充当魔力的‘缓冲器’,把你的力量分流出去,减轻身体的负担。但代价是。”
“灵魂被蚕食。”
“对。”
“听起来是个很亏的买卖。”
“确实。”
飞利燕看着我,“但你有选择吗?”
我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等我的回答,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明天有个前辈会来见你。”
“前辈?”
“白月依。变身系魔法使,比你大三届。她是目前学院里唯一一个成功驾驭变身系超过三年的人。”
“她人怎么样?”
飞利燕想了想,只说了两个字:
“……奇怪。”
第二天。
我站在图书馆门口,等白月依。
岳丹丹非要跟来,说“怕白希姐姐又被奇怪的女人带走”。
七可儿也跟来了,说“怕错过好戏”。
结果我们三个人站在图书馆门口,像三个等家长来接的小学生。
“她迟到了。”
七可儿看了一眼手腕上不存在的表。
“飞利燕说十点,”岳丹丹抱着那本大书,“现在才九点五十。”
“你是她的人形计时器吗?”
“我只是……习惯准时。”
“你这种人最可怕。”
七可儿摇头晃脑。
我懒得听她们拌嘴,目光扫过广场上的人群。
然后我看见了一个人。
不是白月依。
是孙海大叔。
他穿着厨师围裙,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大步流星地朝我走来。
络腮胡子编成的两根小辫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圆脸红扑扑的,像刚喝了两斤。
“白希!”
他把食盒塞到我手里,“今天的午餐,提前给你。”
“谢谢。但现在是早上。”
“早上做的午餐,怎么了?”
他瞪大眼睛,“新鲜的!”
我打开食盒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只烤兔子,外皮金黄,香气四溢,旁边配着烤土豆和某种我不认识的紫色蔬菜。
“这只兔子是昨天半夜在学院后山抓的,”孙海压低声音,“那边最近兔子成灾,全是魔力变异种,肉特别补。”
“你半夜不睡觉去抓兔子?”
“厨房的事,你管得着吗?”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那个叫白月依的,你小心点。”
“为什么?”
“她上次来食堂,把我的辣椒油全喝光了。”
“……喝?”
“对,喝。直接对瓶吹的。”
孙海的表情像是在回忆一场噩梦,“然后她说了一句‘不够辣’。”
他走了。
我和七可儿、岳丹丹面面相觑。
“这个前辈……”
七可儿咽了口唾沫,“好像真的很奇怪。”
话音未落。
图书馆的屋顶上传来一个声音。
“你们在说我吗?”
我们三个人同时抬头。
屋顶上坐着一个人。
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散,长度几乎垂到屋檐。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魔法袍。
但和学院里那种规规矩矩的魔女袍不同,她的袍子上缀满了银色的星星,像是把一整片夜空穿在了身上。
她的脸很白,白到几乎透明。
嘴唇是淡淡的粉色,眼睛是。
我看不清。
因为她在笑。
那个笑容很奇怪,不是开心,不是嘲讽,不是任何我能定义的表情。
它更像是:一个在黑暗中呆了太久的人,突然看见了光。
“白白希?”
她问。
“是我。”
她从屋顶上跳了下来。
不是飞,不是飘,是跳。
自由落体。
在距离地面不到一米的时候,她的身体突然停住了,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把她托住。
她稳稳地落在地上,白色的长发在空中画了一个弧,然后缓缓落回肩上。
她走到我面前。
身高比我高半个头。
以我现在的十二岁身板,看谁都得仰头。
她低头看着我。
我抬头看着她。
沉默了五秒钟。
“你面瘫。”
她说。
“你也是。”
我说。
她愣了一下。
然后那个奇怪的笑容变得更大了。
“我喜欢你。”
“谢谢。”
“我不是在夸你,我是在通知你。”
她伸出手,“白月依,变身系魔法使,契约对象是‘夜之魔女’莉莉丝。我的力量来自一个活了三千年的恶魔。”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像冬天的水。
“飞利燕让你来教我?”
我问。
“不是教。”
白月依收起笑容,“是救你。”
“救我?”
“你知道为什么变身系魔法使死亡率那么高吗?”
她松开我的手,退后一步,“不是因为契约对象蚕食灵魂,那是骗人的。”
“那是什么?”
“是因为变身之后,你会在那个瞬间看到自己最深的恐惧。如果你扛不住,你的意识就会被自己的恐惧吞噬,变成一具空壳。”
她的表情认真起来,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白月依。
不是奇怪的前辈,不是喝辣椒油的怪人,而是一个从死里爬出来的人。
“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看到自己一个人。”
她说,“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中,没有任何人。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任何东西。只有我自己。”
她停顿了一下。
“我在那个黑暗里呆了,按照现实时间计算,只有三秒钟。但对我来说,像是过了三百年。”
“你是怎么扛过来的?”
白月依没有直接回答。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银色的哨子。
“这个是我最好的朋友留给我的。”
她说,“她在两年前的实战中死了。她死之前把这哨子塞进我手里,说‘如果哪天你觉得撑不住了,就吹一下,我会回来’。”
“你吹过吗?”
“没有。”
白月依把哨子收回袖子,“因为她回不来了。但我知道,只要这个哨子还在,我就不是一个人。”
她看着我。
“白白希,你怕什么?”
我想了想。
“我怕麻烦。”
我说。
白月依皱眉:“你在开玩笑。”
“我在说真的。我怕麻烦,怕复杂的事情,怕需要我做选择的事情。上一世我就是因为怕麻烦,拒绝了很多人,错过了很多事。然后我死了,被死神丢到这里。现在我发现,不管我跑到哪个世界,麻烦都会找到我。”
“那你现在怎么办?”
“我不知道。”
我说,“但至少这一次,我不打算跑了。”
白月依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
她蹲下来,和我平视,双手捧住我的脸。
“你这个人,”她说,“明明怕得要死,脸上什么都不写。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叫什么?”
“笨蛋。”
她松开我的脸,站起来。
“走吧,我教你变身。”
“现在?”
“现在。因为你没有时间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羊皮纸,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但那行字让我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倒计时更新:六天零七小时。七日之内未完成契约,终末魔女将自行觉醒,届时无法控制。】
“这是谁写的?”
我问。
“校长。”
白月依说,“她说这是最新预知。她还说,如果你在七天内没有契约对象,你就会变成下一个白。”
“白怎么了?”
“白当年没有契约对象。”
白月依收起羊皮纸,“所以她变成了怪物。一个清醒的、知道自己正在毁灭一切的怪物。”
“那是最可怕的诅咒。”
“知道自己正在杀死所有人,却停不下来。”
训练场。
白月依让我站在中间,她自己退到场边。
“变身的方法很简单,”她说,“你心里想着那个‘想要变成的样子’,然后念出契约对象的名字。”
“我没有契约对象。”
“你有。”
白月依说,“每个人内心最深处都有一个‘另一个自己’。那个自己就是你的契约对象。你需要的不是去寻找,而是去承认。”
“承认什么?”
“承认你不想承认的那些东西,软弱、恐惧、孤独、愤怒。”
白月依的声音很轻,“变身系魔法不是关于你有多强,而是关于你有多真。”
我闭上眼睛。
不想承认的东西?
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件事,是上一世最后一天。
病房里。
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白色的天花板。
那个人躺在床上,脸色比我还要白。
“白希啊,”她笑着说,“你要是能哭一次就好了。”
“哭有什么用?”
我面无表情地说。
“至少让我知道你在难过。”
“我在难过。”
“但你脸上看不出来。”
“那不重要。”
“重要。”
她说,“因为我要走了。我想带着你的难过一起走,但你不给我机会。”
那是我妈。
她在那天晚上走了。
我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
我的身体好像有一个开关,在所有“应该”有表情的时候,它都会自动关闭。
开心、难过、害怕、愤怒。
全都关在脸上,锁在心底。
所以我才怕麻烦。
因为一旦开始处理情绪,就要面对那个关不上的自己。
“白希。”
白月依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我自己。”
“她长什么样?”
“和我一样。”
“她在做什么?”
“她在哭。”
“那你呢?”
我睁开眼睛。
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涌了上来,不是魔力,不是力量,而是某种更原始、更本质的东西。
是那个被锁了二十多年的自己。
“我不想再当面瘫了。”
我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
光芒从身体里炸开。
黑色的光。
不是那种邪恶的、令人恐惧的黑,而是夜空的、深渊的、包容一切的黑。
银色的光点缀在其中,像星星。
我的身体在变轻。
袍子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黑白相间的连衣裙,裙摆很短,到大腿中部。
黑色的过膝长袜,银色的扣子。
手上戴着白色的手套,指尖露在外面。
头发在变长,从肩膀一路垂到腰际。
颜色从黑色变成了银白色,发尾带着淡淡的紫色。
头顶的魔女帽没有消失,而是变了形状。
从经典的尖顶帽变成了一顶更小的、带面纱的帽子,斜斜地戴在头上,面纱遮住了半张脸。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白。
很白。
比之前更白。
而且。
我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表情。
不是面瘫了。
我的嘴角在上扬。
我在笑。
“这就是……”
我开口说话,声音比之前更清亮,带着一丝我从未在自己身上听过的、活生生的气息,“魔法少女?”
场边。
白月依愣住了。
七可儿手里的苹果掉在了地上。
岳丹丹捂着嘴,眼睛里有泪光。
然后。
苏飞飞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训练场入口。
她手里的大剑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白白希……”
她的声音有点哑,“你笑起来。”
她没有说完。
因为白月依突然冲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翻过来看。
手腕内侧,浮现着一个印记。
那个印记和岳丹丹胳膊上的一模一样。
“怎么了?”
我问。
白月依抬起头,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凝重。
“这个印记,”她说,“不是嫁接。”
“那是什么?”
“是共生。”
她松开我的手,退后一步。
“你和岳丹丹不是被绑在一起,你们本来就是一个人。”
“三百年前,白把自己分成了两个人。”
“一个沉入海底。”
“一个转世重生。”
“你就是那个转世。”
“岳丹丹就是那个沉入海底的部分,化成了人形,失去了记忆,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训练场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草地的声音。
岳丹丹的脸白得像纸。
“所以……”
她的声音在发抖,“我不是我?我只是白的另一半?”
“不。”
我转过身看着她。
我第一次主动迈出一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你是岳丹丹,”我说,“你不是白的任何部分。你是你自己。那个印记只是证明了我们曾经是同一个人,但现在。你不是我,我不是你。我们是两个不同的人。”
岳丹丹看着我的手。
眼泪掉了下来。
“白希姐姐……”
“别哭。”
我说,“虽然我现在终于能哭了,但我不想看见你哭。太麻烦了。”
她破涕为笑,握住了我的手。
就在双手交握的瞬间。
手腕上的印记同时亮了。
两道光芒交织在一起,然后同时熄灭。
岳丹丹胳膊上的魔法阵消失了,干干净净,像从未存在过。
“共生解除?”
七可儿瞪大眼睛。
白月依摇头:“不是解除。是认同。”
“认同什么?”
“认同她们是两个不同的个体。这比解除更高级,魔法阵自己选择了消失,因为它发现它的前提错了。”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白白希,你创造了奇迹。”
“不,”我说,“我只是终于承认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怕一个人。所以我不要一个人。”
远处。
校长办公室。
艾尔·兰德站在窗台上,看着训练场上空尚未消散的黑色星光。
她笑了一下。
“七天变六天,现在又变回来了。”
她跳下窗台,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张预知羊皮纸。
上面的字迹正在变化。
新的文字浮现:
【预知结果更新:终末魔女已部分觉醒。倒计时重置为三十日。】
“三十天。”
她放下羊皮纸,拉开抽屉,看着那个黑盒子。
“白,你的计划落空了。”
“她没有变成你。”
“她变成了她自己。”
窗外,血月褪去红色,恢复了正常的银白。
但没有人注意到。
学院最高的塔楼顶上,站着一个白色长裙的女人。
白。
她看着训练场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共生解除?”
她轻声说,“不,傻孩子们。”
“那是融合的开始。”
她转身消失在空气中,留下一句低语:
“三十天后,真正的终末之冬才会降临。”
“而那个时候!”
“你们会感谢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