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认,出门前我照了三次镜子。
七可儿坐在床上啃苹果,第三次看见我站在镜子前整理魔女袍的领口时,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到底在紧张什么?”
“谁紧张了?”
“你摸领口的动作,和你昨天吃草莓蛋糕之前摸口袋确认蛋糕还在的动作一模一样。”
“我那是在确认变身装置还在。”
“你变身需要的是意念,不是装置。”
“……闭嘴吃你的苹果。”
她嘿嘿笑了一声,没再戳穿我。
但我确实紧张。
不是因为怕输。
虽然我确实怕。
而是因为我知道苏飞飞会在场边看着。
还有白月依,还有七可儿,还有孙海大叔。
他说今天特意请了假来看我比赛,还带了一大盒烤鸡翅。
某种意义上,这是我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正式表演。
之前那些掀屋顶、怼幽灵、变魔法少女什么的,都是意外。
今天是故意的。
训练场上已经围了不少人。
实战测试是学院每个月都有的例行活动,但新生进高级组这种事,据七可儿说“至少十年没发生过了”。
所以今天来看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场边的台阶上坐满了穿各色袍子的学生。
我在选手区坐下,旁边一个穿红色战斗服的男生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后忍不住问:“你就是那个新生?”
“我是。”
“你真的是新生?”
“你看我像老生吗?”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我十二岁的小身板,沉默了。
裁判席上坐着三个人。
飞利燕、卡洛琳导师(那个在后山洞穴见过面的调查团导师),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老者,留着白胡子,穿着金色镶边的长袍,看起来像是学校里的某个大人物。
“那位是谁?”
我问七可儿。
“副院长,文森特。学院排名第二的战斗力,仅次于校长。”
“他来干什么?”
“据说是来考察你的。”
七可儿压低声音,“飞利燕导师把你这段时间的事汇报上去了,学院高层对你很关注。”
关注。
这个词听起来不像是好事。
第一场是新生组比赛,一群一年级学生在场上你来我往,魔法和斗气满天飞。
我看了几个回合,发现这个世界的新生水平参差不齐。
强的能放三米高的火墙,弱的一个火球打出去自己先被后坐力震了个跟头。
“你看着好像不紧张了。”
七可儿说。
“因为看他们打完之后,我发现自己可能没那么菜。”
“你本来就不菜。你只是不会控制。”
第二场。
第三场。
第四场。
裁判席上,飞利燕站起来,敲了一下桌面上的铃铛。
“高级组第一场,白白希,对莱恩·诺德。”
场边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议论。
“莱恩?学生会副会长?对战一个新生?”
“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不是莱恩自己报名的吗?听说他主动请缨要当这个对手。”
我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选手区另一边的莱恩身上。
他今天穿了银白色铠甲,腰间挂着那把装饰性大于实用性的长剑。
但从他站起来的姿势来看,那把剑在他手里大概不只是装饰。
他走到场中央,朝我微微点头。
“白白希同学。”
“莱恩副会长。”
“我不会放水的。”
“你放水我也能赢。”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比之前在校门口拦截我的时候真诚了许多。
“你果然有趣。”
比赛开始的铃声响了。
莱恩拔剑。
他的速度快得让我意外。
第一个剑招几乎是瞬移到我面前的,剑锋离我的喉咙只有不到十厘米。
我后仰躲开。
剑锋擦着我的下巴过去,削断了我几根头发。
“反应不错。”
他收剑,退后一步,重新摆出架势,“但只是躲的话,赢不了。”
“我知道。”
“那你打算进攻吗?”
“打算。”
我抬起右手。
心里想着那句“像聊天一样”。
嘿,世界,帮个忙。
一枚黑色的球体在我掌心凝聚,没有昨天那么大,只有拳头大小。
但内部的银色闪电比昨天更密集,像是浓缩了十倍的量。
莱恩的表情变了。
他显然从那个球体上感觉到了什么。
他的剑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在回应那股魔力。
“你从哪学来的这个。”
他话没说完。
我已经把球推了出去。
速度不快。
莱恩闪开了。
球体撞在他身后的地面上,地面消失了一个直径半米的坑。
干净,整齐,像一个圆形的黑洞被人用盖子盖上了。
场边一片寂静。
莱恩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坑,然后又抬头看着我。
“你。”
“还没完。”
第二颗球已经在我手里了。
莱恩这次没有躲。
他举剑劈了下来。
银白色的剑光裹着斗气,正面撞上黑色球体。
砰!
声音不大,但冲击波把我和他同时震退了五步。
我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莱恩的剑上出现了几道细小的裂纹。
“你的魔力,”他喘着气说,“这不是普通魔女能有的量。”
“我本来就不是普通魔女。”
“我知道。但你的控制力。”
“很差。”
我说,“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我又抬起手。
但这颗球凝聚到一半的时候,胸口突然传来一阵灼烧感。
变身印记的位置在发烫。
而且它在扩大。
从胸口往四肢蔓延,热流所过之处,我的衣服开始发光。
黑色的光、银色的光,像那天在训练场上变身时的前兆。
我不想在这里变身。
控制。
控制住。
我集中所有注意力去压制那股热流。
但热流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它在反抗我,在往外冲,像是被困了太久想要挣脱牢笼。
“白希?”
莱恩注意到我的表情不对,收起了剑,“你怎么了?”
“别过来。”
话没说完。
光炸开了。
不是完整的变身,是一半。
我的头发变成了银白色,裙摆变成了黑白相间的款式,但上半身还是魔女袍,看起来像一件衣服被生生撕成了两半。
场边的飞利燕站了起来。
白月依从观众席上跃到了场内。
“她失控了!”
白月依喊了一声,然后朝我冲过来。
她的速度快得我几乎看不清。
但那股热流比她还快。
我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掌心对着白月依的方向,一颗比之前大十倍的黑色球体正在凝聚。
不。
停下。
这不是我的意志。
“否定”这个魔法不再受我控制。
它在自己运转,在寻找目标,在准备释放。
“白希!”
白月依已经冲到了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看着我!”
我看着她。
她的脸离我很近,白色的长发被能量吹得向后飘散,浅色的眼睛里映着我的脸。
“你是白白希,”她说,“你是自己。不是任何东西的容器。你是你自己。记住这一点。”
热流在她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停了。
就像水龙头被拧紧了一样。
那颗大得吓人的黑色球体在我手心里缓缓缩小、消散,最后变成一缕烟,消失在空气中。
我的头发变回了黑色。
衣服变回了魔女袍。
变身印记的灼烧感消失了,只剩下一个浅浅的温热,像是刚跑完步的皮肤。
我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白月依扶着我的肩膀,让我没有整个人趴下去。
“你还好吗?”
“不太好。”
“能站起来吗?”
“试试。”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
场边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这边,表情各异。
有震惊的、有害怕的、有不明所以的。
莱恩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握着那把裂了纹的剑,表情很复杂。
“比赛……”
他开口。
“比赛无效。”
飞利燕的声音从裁判席传来,“白白希的状态不适合继续。莱恩,你赢了。”
“我不同意。”
莱恩说。
“什么?”
“我没有赢。刚才那一击,我没有挡住。而且她失控的时候我根本不敢靠近,那道魔力的威慑力远超我的应对范围。如果那是攻击,我已经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然后他转向我。
“白白希同学,今天这一场不算。等你能完全控制自己的力量之后,我们再比一次。”
“……你不怕我下次直接把训练场炸了?”
“炸了再修就是。学院的维修费预算很高。”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一笑,场边的气氛才松了下来。
七可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近前,把一块手帕塞进我手里:“擦擦汗,你额头全是汗。”
“谢谢。”
“不客气。对了,你刚才失控的时候,苏飞飞差点冲进去了。”
“差点?”
“被白月依拦住了。白月依说‘让我来’,苏飞飞就停住了。”
我抬头看向观众席。
苏飞飞不在那里了。
我在训练场出口看见了她。
她背对着这边,银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光。
她的肩膀是放松的,说明刚才的紧张已经过去了。
但她没有走远。
她就在那里。
站着。
等我。
我想走过去找她,但双脚实在没什么力气。
白月依扶着我,慢慢往出口走。
路过裁判席的时候,那个我不认识的白胡子副院长。
文森特。
突然开口:“白白希同学。”
我停下。
“你刚才失控的时候,我检测到一股不属于你的魔力波动。”
他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仔细斟酌,“那股魔力的波长,和学院地下三百年前的封印遗迹完全一致。”
我没有说话。
“你和那个封印,有什么关系?”
白月依的扶着我的手紧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说。
文森特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不知道就好。”
他挥了挥手,示意我可以走了。
但在我转身的瞬间,他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别让任何人知道你靠近过那棵树。”
我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苏飞飞在出口等我。
我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
我们并排走着,穿过人群,穿过操场,走到学院后面那条人少的小路上。
然后她停下来。
“刚才,”她说,“我差点拔剑了。”
“拔剑干什么?”
“砍你。”
“……砍我?”
“砍掉你的手。那颗球停下来之前,我判断它可能会伤到你自己。”
“伤到自己?”
“你的手心在流血。你感觉到了吗?”
我低头看右手。
掌心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正在渗血。
血珠顺着指缝滴在地上,在石板路上留下一小串深红色的点。
我完全没有感觉到疼。
“什么时候弄的?”
“你失控的时候,你自己攥拳攥破的。”
苏飞飞从腰侧解下一小块布条,走过来,拉过我的手,仔细地缠在伤口上。
她的动作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拿大剑的人。
缠完之后,她没有松开我的手。
“白白希。”
“嗯?”
“你明天还来训练吗?”
“来。”
“那我明天还来。”
她松开我的手,退后一步。
“你的伤。”
“小伤。”
“我说的是你手心里的伤。”
她看着我,“不是外伤。是你控制自己不让变身完成的时候,用力过猛留下的。下次别这样了。”
“那如果我不控制,变身完成了会怎样?”
苏飞飞沉默了两秒。
“你身上那件黑白裙子就会出现在所有人面前。然后所有人都会知道,你就是那棵树的继承人。到时候,不只是副院长,整个学院高层都会来找你。”
“他们找我干什么?”
“封印。”
苏飞飞说,“他们会让你去当那个封印。我说的不是二十天后的那个选择,我说的是现在。把你关进树里,让你现在就成为封印。”
“……他们是坏人?”
“不是坏人。他们是‘务实的人’。在他们眼里,一个十二岁新生的命,和整个世界的安危比起来,不算什么。”
风吹过小路,树叶沙沙作响。
“那你呢?”
我问,“在你眼里,我的命算什么?”
苏飞飞看着我。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的脸。
那张现在会皱眉、会紧张、会害怕的脸。
“算不能丢的东西。”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
这次走得不快,像是故意让我能看清她的背影。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右手心上的布条还带着她的体温。
“不能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