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得很早。
确切地说,我是被手心里那两个字烫醒的。
“诺。”
那个字在发亮,微弱得像萤火虫的光,一闪一闪的。
每闪一下,我就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远处叫我。
岳丹丹在叫我。
我坐起来,低头看着手心。
那两个字正在慢慢变淡,像是在把信息传递完之后自行消散。
但在彻底消失之前,它变成了另一种形状。
一棵树的轮廓。
小小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是地底下那棵封印之树的形状。
“什么意思?……你那边出事了?”
没有人回答。
手心里的树影闪了两下,然后彻底灭了,手心恢复了原来的肤色。
七可儿还在上铺呼呼大睡,一条腿垂在床沿外面,嘴里含糊地念叨着“红苹果别跑”。
我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换了衣服,推开门。
走廊里很安静。
天刚蒙蒙亮,月亮还没完全落下去。
我正往训练场走,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早。”
白月依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
她今天穿着普通的黑色魔女袍,白发没有束起来,散在肩上。
“你起这么早?”
我问。
“我本来就不睡。”
她喝了一口杯子里的东西,“这是第三杯辣椒水了。”
“……你大清早喝辣椒水?”
“提神。”
“你上次说喝辣椒水在医务室躺了三天。”
“那是辣椒提取物。这是普通的辣椒泡水,区别很大。”
她放下杯子,看了我一眼:“你手心那两个字消失了?”
“你怎么知道?”
“我昨天晚上路过你房间门口的时候感觉到了。那棵树的魔力波动,从你房间里透出来。”
“那你怎么不进来叫醒我?”
“你在睡觉。而且那两个字没有恶意,只是在传递信息。”
白月依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苏飞飞也感觉到了。她在走廊另一头站了半小时,确认你没事才走的。”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为什么不自己来确认?”
“她怕你醒了,会问她为什么半夜守在你门口。”
“她守了多久?”
“从十一点到凌晨一点。然后去训练场练了两个小时,又回来看了一趟,确认两个字消失了才回去睡。”
“……你全程看着她?”
“我本来就不睡,闲着也是闲着。而且看苏飞飞紧张的样子,挺有意思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月依也没打算等我回答,她推开窗,把杯子里剩下的辣椒水倒了出去。
“今天有什么打算?”
“去训练场。苏飞飞昨天说今天还来。”
“那你快去吧。”
白月依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她已经在训练场了。而且,有人比她更早。”
“谁?”
“你自己去看。”
训练场上,风很凉。
苏飞飞站在场中央,银白色长发扎成了利落的马尾,深色战斗服裹着修长的身形,两把大剑交叉插在身后的剑鞘里。
但她没有在挥剑。
她在和一个人说话。
那个人站在她对面,身形高大,穿着和莱恩那身同款、但颜色是黑色的学生会制服。
短发,深色皮肤,左脸颊上有一道很浅的疤痕。
看起来比莱恩大几岁,气场也更沉。
我走近的时候,他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什么恶意,但也谈不上友善。
更像是一种评估,像是在掂量我的分量。
“你就是白白希?”
他问。
“我是。”
“洛伦·诺德。学生会会长。莱恩的哥哥。”
我看向苏飞飞。
苏飞飞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站位离洛伦很近,肩膀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挡在我和他之间。
“你找我有事?”
我问。
“两件事。”
洛伦说,“第一,昨天你和莱恩的比赛我看了视频记录。你失控时释放的那股魔力和学院地下封印遗迹的魔力波动高度吻合。”
“所以?”
“所以我来问你,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
“知道。”
“是什么?”
“不是什么好东西。”
洛伦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和莱恩很像,但比莱恩的更稳重,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和你那个朋友说的一样,很难对付。”
“哪个朋友?”
“岳丹丹。她昨天早上给我写了一封信,让我如果今天来找你,就把这封信转交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封好的信封,递给我。
我拆开。
里面是岳丹丹的字迹,比上次那张纸上的更整齐了,像是在慢慢恢复书写的习惯:
“白希姐姐,我很好。雪见说洛伦学长是一个可以相信的人,她让我转告你。如果学院里有人来找你麻烦,可以找洛伦帮忙。他欠雪见一个人情。”
“我的课快上完了。白说我是她教过的最快的学生,因为她之前的‘学生’一个都没活到结课。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笑了很久,我分不清那是玩笑还是真的。”
“总之,我很快就能回来。大概明天或者后天。等我。”
“PS:雪见让我问你,那滴眼泪你带了没有。”
我合上信,抬头看着洛伦。
“你和雪见什么关系?”
“三百年前,她救过我的命。”
洛伦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我是转世。前世的记忆还在。雪见在那一世是我的战友。”
“你也是三百年前的人?”
“不。我是三百年前那个人的转世。和你的情况不一样,你是同一个灵魂的延续,我是不同灵魂的继承。”
苏飞飞在旁边插了一句:“他是学院里少数几个知道地下封印的人。飞利燕导师告诉他的。”
“那你今天来。”
“来确认你的立场。”
洛伦接话,“如果你打算强行靠近封印,我会阻止你。如果你打算用自己的方式解决封印的问题,我可以提供帮助。”
“你不怕我把世界搞砸?”
“怕。”
洛伦说,“但雪见相信你。三百年前的战友的判断,我尊重。”
他说完,朝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训练场上只剩下我和苏飞飞。
晨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味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他是自己人的?”
我问。
“昨天下午。飞利燕导师告诉我的。”
苏飞飞拔出其中一把大剑,“现在,训练。”
“这么急?”
“你昨天差点失控。如果不练好控制力,下一次你面对的不只是莱恩的剑,是真正的战斗。”
她把剑尖指向我。
“变身。”
“在这里?”
“在这里。只有我能看到。”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担心,只有一种“我知道你做得到”的笃定。
我闭上眼睛。
那句“不想再一个人了”浮上心头。
光涌了出来。
完整的、稳定的、没有失控的光。
黑色的裙摆、银色的长发、带面纱的小帽子。
这次每一步都到位,没有撕裂,没有勉强。
我站在训练场的晨光里,像一个完全不同的自己。
苏飞飞握着剑,看了我两秒。
然后把剑收了起来。
“收起来?”
“今天的训练不是用剑。”
她说,“今天的训练是,你要站在这里,维持变身状态,三十分钟。”
“就这样?”
“就这样。什么也不用做,不用放魔法,不用战斗。只是维持。”
“这有什么难的?”
“你不信可以试试。”
三分钟后,我开始信了。
维持变身状态不消耗体力。
但消耗注意力。
你的意识要一直“挂着”那个形态,像是在脑海里一直撑着一扇不能关的门。
稍微走神半秒,裙摆的黑色就会褪淡一点,面纱的银色就会暗下去。
苏飞飞坐在场边,一条腿曲起来,胳膊搭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我。
“你不要盯着我。”
我说。
“我看的是你的魔力波动,不是你。”
“你明明在看我的脸。”
“你的魔力波动就在脸上。”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耳朵尖红了一下。
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十分钟。
十五分钟。
二十分钟。
我开始觉得有点累了。
注意力像是被一根线扯着,线的一端在往下坠,我的意识在往上拉。
“如果你觉得撑不住,”苏飞飞站起来,“可以。”
“撑得住。”
“你。”
“我说撑得住。”
她不再说话,重新坐下来。
第二十五分钟的时候,我的意识里出现了一个画面。
不是训练场,不是苏飞飞,而是。
那棵树。
地下洞穴里的封印之树。
树在发光,比以前更亮,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树干上出现了裂纹,和那天岳丹丹胳膊上的魔法阵一模一样的纹路正在树枝上蔓延。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白的,不是岳丹丹的,不是任何人的。
是树自己的声音。
它说:“他来了。”
谁来了?
我没有问出这句话,因为画面结束了。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解除了变身状态,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喘着气。
苏飞飞蹲在我面前,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你看到了什么?”
“树。它在发光。还有裂纹。”
苏飞飞的表情沉了一下。
“裂纹?”
“像丹丹胳膊上那种纹路。”
她站起来,握住剑柄。
“我去找洛伦。你在这里等着,不要。”
“不要什么?”
“不要自己一个人去地下。”
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答应我。”
“……答应你。”
她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了。
我坐在训练场上,晨风还在吹,但温度好像比刚才低了几度。
远处的天空,有一片乌云正在从山那边飘过来。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个“诺”字又出现了。
它在发光。
比早上更亮。
然后它开始在我手心里移动,划出一个路线。
从学院中心,穿过操场,绕过食堂,指向后山的方向。
岳丹丹在那条路线上。
她回来了。
但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她的旁边,还有另一个人的气息。
冰冷的,深沉的,像深海的水。
白也在。
我从地上爬起来,拔腿就跑。
穿过操场的时候撞翻了两个正在晨练的学生,绕过食堂的时候孙海大叔在窗口喊了一声“白希你早饭还没吃”,我回了一句“回来再吃”就继续跑。
后山的坡。
洞口还在。
那扇门开着。
门里面站着两个人。
岳丹丹站在前面,白色裙子的衣摆在无风中轻轻飘动。
她的头发已经完全变成了银白色,紫色眼睛里多了一种我之前没见过的东西。
沉静,像深湖。
她身后站着白。
真正的白。
不是幽灵,不是意识碎片,是完整的、有实体的白。
她站在洞穴的阴影里,看着我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很难读懂的笑容。
“白希姐姐。”
岳丹丹叫我,声音很稳,“我回来了。”
“你学会了?”
“学会了。”
“学了多少?”
“全部。”
她走上前,拉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比走之前暖了很多。
“白希姐姐,”她轻声说,“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先说好的。”
“好消息是,我知道怎么把‘终末之冬’彻底关掉了。”
“坏消息呢?”
岳丹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白。
白向前迈了一步,从阴影里走出来。
她的裙子上,有一片红色的污渍。
像是血。
“坏消息是。”
岳丹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白在教我的过程中,记忆开始复苏了。”
“什么记忆?”
“三百年前真正的记忆。”
“她之前给你的记忆是假的?”
“不完全是。”
白开口了,声音沙哑,“我给她的记忆,是我以为自己记得的。但在教她的过程中,她的提问触及了我自己都忘记的部分。那些被我压在最底层的、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所以真正的记忆是什么?”
白看着我,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三百年前!”
“不是我沉没了大陆。”
洞穴里安静了一瞬。
“是谁?”
白闭上眼,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说出那个名字:
“是你。”
“三百年前的你。”
“是你沉没了大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