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白,盯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我做了一件,在场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事。
我坐下了。
对,直接在洞穴门口的石头上坐下了,两条腿垂在岩壁上晃着,像在等公交车。
“你倒是挺淡定。”
白说。
“不淡定有用吗?你说是就是我沉的,我说不是就不是。这事儿光靠吵分不出结果。所以我打算先坐下,听你把话说完。”
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也坐下了。
直接在洞穴的地面上,白色裙子铺开在尘土里,像一朵落地的花。
岳丹丹站在我们中间,左看看右看看,然后小声说:“我也坐吗?”
“你站着就行,”我说,“你站着的视角比较好。”
岳丹丹没动,但她把手里的书抱得更紧了一点。
“三百年前,”白开口了,“那天不是我在海面上。是你。”
“我在海面上干什么?”
“你在启动‘终末之冬’。”
“我为什么要启动那玩意儿?”
“因为你是被选中的终末魔女,你不启动,它也会自行启动。你只是想控制它,不让它失控,不让它淹没整片大陆。”
“结果呢?”
“结果你没能控制住。”
白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报告,“你低估了‘终末之冬’的力量。它像洪水一样冲垮了你的意志,在海面上,在几百万人的注视下,你沉没了半座大陆。”
洞穴里安静了一会儿。
只有那棵树的心跳声从深处传来,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在喘息。
“那你在干什么?”
我问。
“我在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承担。”
白抬起手,指了指洞穴深处那棵树,“你失控之后,魔力反噬,你自己的身体快撑不住了。我用最后的力量把‘终末之冬’从你身上剥离出来,封印进了这棵树里。你自己,失去了大部分魔力,变成了普通人,转世。我留在这里,守着封印。”
“所以那个穿着和我变身之后一模一样衣服的尸体。”
“是你三百年前的尸体。我保存下来了,等你有一天找到它。那具尸体里的眼泪,是你在失控之前流下的最后一滴。你把它留给了我,说‘如果我忘了,就把它还给我’。”
我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个小瓶子。
里面那滴银色的眼泪还在发烫,烫得像要烧穿瓶壁。
“你之前为什么说‘是你沉没了大陆’?”
“因为那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说法。”
白的嘴角动了动,像是苦笑,“如果我说‘是你干的’,你会恨自己。如果我背下这个锅,你会恨我。你选择恨我,比选择恨你自己要好。”
“……你这逻辑,脑子有病吧?”
“病了三百年的脑子,你觉得能有多正常?”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然后我说了下一句可能让岳丹丹惊掉下巴的话:
“但你说得对。我确实比较能接受恨你。”
岳丹丹果然惊了:“白希姐姐?!”
“怎么了?这是真话。”
我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恨一个活了三百年还不肯好好死的幽灵,比恨自己轻松多了。而且,恨你有用吗?”
白摇头:“没用。”
“那恨自己有用吗?”
“更没用。”
“所以都不恨了。来说正事。”
我看向岳丹丹,“你说你知道怎么关掉‘终末之冬’?”
岳丹丹点了点头,翻开怀里那本大书,指着其中一页。
书页上画着一个圆形的图案。
中心是一棵树,树根缠绕着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是:
“白白希”。
三个字。
不是“白希”,是完整的“白白希”。
“书上说,‘终末之冬’的核心绑定在初代终末魔女的真名上。只要名字的主人自愿解除绑定,核心就会关闭。”
“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
岳丹丹摇头,“解除绑定的条件是,真名的主人必须用‘从零开始’的心态重新定义自己。也就是说,你不仅要说‘我解除’,你还要证明你是‘你’。”
“怎么证明?”
“书上写了一段话。”
岳丹丹把书转过来给我看,“这段话只有你能读出来。因为它是用魔力频率加密的,只有初代终末魔女的魔力波长能解开。”
我低头看着那段文字。
它在我眼里慢慢变得清晰,像是从模糊的墨迹中浮现出来:
“我,白白希,终末魔女,今日自愿放弃‘终末’之名。世界予我力量,我归还世界。从今往后,我不再是终末,我只是一人。此心可证,此意不移。”
我念完了。
念完的瞬间,洞穴震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的那种震动,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某个开关被拨动的声音。
那棵树的光芒骤然暗了,然后又重新亮起,但颜色变了。
从蓝色变成了银白色。
白站起来,后退了一步。
“你做到了?”
“我做到什么了?”
“你念了解除词。”
白的声音里有我听不懂的东西,是惊讶?
是释然?
还是别的什么?
“但书上说,念完词之后,还需要一个‘证明’。”
“什么证明?”
“证明你是你。”
岳丹丹合上书,“书里没写具体怎么证明。只说‘只有真名者自己知晓的证明’。”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脑海里浮起了一个画面。
上一世。
我妈的病房。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透过窗户照在白色的床单上。
我妈握着我的手,笑着说:“白希啊,你以后要是遇到了什么事,就想想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白白希。”
“对。白是颜色,希是希望。你是我全部的希望。”
那是我妈这辈子说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我闭上眼睛。
然后我睁开了。
“我已经证明了。”
我说。
“你证明了什么?”
白问。
“我证明了我是白白希。不是‘终末魔女’,不是‘初代转世’,不是任何人。我是我妈的白白希。是那个面瘫了二十多年、刚学会哭的蠢货。是那个怕麻烦、但不想让人浇水的笨蛋。”
洞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棵树上的光芒彻底变了。
从银白色变成了透明的,像水晶一样清澈。
树枝上的裂纹在愈合。
树根缠绕的那个名字,正在慢慢淡去。
“成功了?”
岳丹丹的声音在发抖。
“应该是。”
我说。
但白没有回答。
她站在洞穴深处,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她的表情。
“白?”
我叫她。
她抬起头。
脸上有泪痕。
“三百年了。”
她说,“三百年前你说过一句话,‘等我回来,我会关掉它。’”
“你等到了。”
“我等到了。”
她走过来,走到我面前。
然后她伸出双臂,抱了我一下。
很轻,像是怕把我碰碎了。
她的身体是凉的,像冬天的风。
但她松开我的时候,她的体温留在我的肩膀上一小会儿,温热的。
“谢谢你。”
她说,“现在。”
她退后一步。
“我也可以走了。”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底开始,像冰在阳光下融化一样。
“白?”
岳丹丹喊了一声。
“别担心。”
白笑了笑,“这棵树不再需要守护者了。我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
她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句话是:
“接下来,你们好好活着。”
洞穴里只剩下我和岳丹丹,还有那棵不再发光、但依然安静挺立的树。
岳丹丹走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是暖的。
“白希姐姐,”她说,“我们成功了?”
“应该是。”
“那你为什么还在发抖?”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确实在抖。
刚才念那段话的时候不抖,被白抱住的时候不抖,现在结束了反而抖起来了。
“因为,”我说,“我刚才当着你们的面,说了一段很丢脸的话。”
“哪段?”
“我是我妈的白白希那段。太肉麻了。”
岳丹丹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紫色的眼睛里闪着光,像是星星落进了湖水里。
“不丢脸。”
她说,“我觉得很好。”
“你当然觉得好,你说的又不是你。”
“那你说一遍给我听。”
“不。”
“白希姐姐。”
“不,绝不。”
她笑了,笑得更开心了。
我们走出洞穴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洞口。
外面站着三个人。
苏飞飞,白月依,七可儿。
苏飞飞靠在石头上,看见我出来的瞬间,那把已经拔出一半的剑又插了回去。
“结束了?”
她问。
“结束了。”
“你没事?”
“有事。”
她皱眉:“什么事?”
“我刚才说了一段特别肉麻的话,现在想起来脚趾能抠出一座城堡。”
苏飞飞愣了一下,然后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那是笑,虽然幅度很小,但我看到了。
“回去吗?”
她问。
“回去。孙海大叔说了,我的烤鸡翅还留着。”
我们四个人往学院走。
岳丹丹走在我左边,苏飞飞走在我右边。
白月依走在前面几步,七可儿在她旁边蹦蹦跳跳地说着什么。
阳光很好。
风很轻。
那棵树的心跳声,彻底消失了。
世界安静了。
但我总觉得。
那滴眼泪还在口袋里。
它还在发烫。
像在等什么。
是什么呢?
我没想明白。
(一只猫咪打败了一只小月子雀,一朝摧残自己无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