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鸡翅很香。
孙海大叔把整盘端到我面前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混合了蜂蜜、辣椒和某种我不知道名字的香料的味道。
鸡翅外皮是焦糖色的,边缘微微发亮,咬下去的时候皮脆肉嫩,汁水从嘴角溢出来。
“怎么样?”
孙海大叔站在旁边,搓着手,络腮胡子编成的小辫子在胸前晃荡。
“好吃。”
我说。
“真的?”
“真的。你问第七遍了。”
“我怕你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上次说‘好吃’的时候,表情和说‘这树真不错’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棵树确实不错。”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哈哈大笑,转身回厨房了。
我继续吃鸡翅。
七可儿坐在对面,面前堆了五个空盘子和一堆骨头,手里正抓着第六个鸡翅往嘴里塞。
白月依坐在旁边,不紧不慢地喝着什么。
不,她今天喝的确实不是辣椒水,是普通的热茶。
苏飞飞坐在另一边,面前摆着一盘鸡翅,但只吃了两个,剩下的都推到了我这侧。
“你不吃?”
我问。
“你吃。”
“我吃不了这么多。”
“那就留着。”
我看着那盘鸡翅,又看了看苏飞飞。
她正在看窗外的操场,侧脸在食堂昏黄的灯光下线条分明。
银白色的头发散在肩头,没有扎起来。
今天早上训练的时候还扎着呢,什么时候散开的?
“苏飞飞。”
“嗯?”
“你是不是,特意把鸡翅留给我?”
她转过头看着我,金色的眼睛里倒映出食堂的吊灯。
“不想吃。”
她说。
“你刚才明明吃得很开心。”
“你看出我开心了?”
“……你看我的脸。”
她看了我两秒,然后别开视线。
“你吃不完就放着。我拿去给孙海大叔喂猫。”
“食堂有猫?”
“他养了一只灰色的,叫铁锅。专门吃剩饭。”
白月依在旁边放下茶杯,开口了:“那只猫不是灰色的。那是白的。只是每次去厨房沾了一层面粉,看起来像灰的。”
“……那是面粉?”
“对。孙海大叔炸东西的时候,它趴在灶台边上打盹,每次都被面粉喷一身。”
七可儿笑得差点被鸡翅噎住。
我夹起苏飞飞推过来的那只鸡翅,咬了一口。
还是热的。
食堂门被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阵晚风。
一个穿着灰色斗篷的人走了进来。
个子不高,身形瘦小,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径直穿过整个食堂,无视了所有投来的目光,走到我桌前站定。
“白白希?”
声音沙哑,像砂纸擦木头。
“我是。”
“有你的东西。从上面来的。”
他从斗篷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信封没有任何标记,纸质粗糙,边缘微微泛黄。
我拆开。
里面只有一句话,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快没墨的笔尖上硬挤出来的:
“你该谢谢我。死神。”
就这一句话。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三秒,然后抬头看着灰斗篷。
“你替死神送信?”
“打工的。”
他说,“跑腿费一封信五个铜币。你这封是加急,十三个。”
我从口袋里摸出十三枚铜币递给他。
他数了数,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了。
来去如风,连名字都没留。
“死神给你写信?”
七可儿凑过来看,“‘你该谢谢我’?谢它什么?”
“谢它把我送到异世界当工具人。”
“那你谢吗?”
“不谢。它应该谢我没去砸它办公室。”
我翻过那张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哦对了,你前世跟我签过一个协议。用你自己的血签的。内容我不方便说,你回宿舍翻翻床板底下,应该有一张复印件。”
食堂安静了一瞬。
白月依放下茶杯,苏飞飞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虽然她知道食堂里没什么能砍的东西。
岳丹丹坐在我身边,低头看着那张纸,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什么光,像是书里有什么对应信息在自动浮现。
“床板底下?”
七可儿第一个反应过来,“你床板底下有东西?”
“我不知道。我才住了一周。”
“回去看看!”
我们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七可儿和我住同一间。
她进屋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趴到地上去掀床板。
不对,是我的床板。
她掀起来的动作很粗暴,木板被扯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嘎吱的惨叫。
“有东西!”
她喊道。
床板底下确实有东西。
一张对折的羊皮纸,边缘发旧,折痕很深,像是放了很久。
我蹲下来拿起来展开。
是一份协议。
手写的,字迹很熟悉,和前世自己的字一模一样。
内容不多,只有三行:
“兹本人,白白希(前世),自愿与死神签订协议。协议内容:死神需在我死亡后,将我送往‘终末之冬’所在世界。作为代价,我同意在任务完成后,将全部记忆与身份归还于我本人。协议签订日期:约三百年前。签名:白希。”
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白希。”
没有“白”字。
因为“白白希”是这一世的名字。
三百年前的那个我,用的是“白希”。
“所以你前世就认识死神?”
七可儿趴在我肩上看,“还签了这种协议?”
“从协议内容来看,是我主动要求的。”
“为什么?”
“因为三百年前的那个我,死了之后知道自己还会转世。她怕转世之后会忘记任务,所以提前跟死神打了招呼。等我这一世死了,不管我在哪个世界,都要把我送到这里来。”
白月依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所以那个把你撞死的卡车。”
“是死神安排的。”
“就是为了让你来到这个世界。”
“对。”
苏飞飞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抱胸:“那你现在的任务完成了。封印解除了。协议也结束了。接下来你想回去吗?”
“回哪去?”
“你原来的世界。你不是社畜吗?公司应该还没倒闭。”
她这话说得面无表情,但语气里有一丝我听得出来的东西。
紧张。
她在紧张我的答案。
我想了想。
“不回去。”
“为什么?”
“回去还得上班。这里有免费烤鸡翅。”
七可儿扑哧笑了出来。
苏飞飞的表情没变,但她抱胸的手松了一点。
岳丹丹一直没说话。
她站在房间角落,手里捧着那本大书,眼睛却盯着我手里的协议。
“丹丹?”
我叫她。
“白希姐姐,协议最后一句话。”
她指了指羊皮纸底部,“‘全部记忆与身份归还于本人’。这句话的意思,是你前世的所有记忆都会回来。”
“那又怎么了?”
“如果那些记忆回来了,你还是现在的你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是。”
我说,“记忆只是记忆。知道了三百年前的事,我也不会变回三百年前的那个人。因为中间隔了三百年。这三百年的空白,已经让我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岳丹丹看着我,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那就好。”
她低头翻了一页书,“因为我刚才在书里看到了另一段话,关于协议有效期的。”
“有效期?”
“对。协议上写着‘任务完成后生效’。但任务完成的条件不只是‘解除封印’。”
“还有?”
“还有,‘终末魔女的真名持有人,需在解除封印后七十二小时内,决定是否接受前世记忆。若不接受,协议自动终止,前世记忆永久封存。’”
“那我选不接受。”
“你确定?”
“确定。”
岳丹丹合上书,走到我面前,拉起我的手。
手心那个“诺”字还在。
它从封印解除之后就一直在,但没有再发过光,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个不说话的标记。
“白希姐姐,”她说,“你不需要成为三百年前的人。你已经够好了。”
“你这句话很肉麻。”
“跟你学的。”
“我没教过你这个。”
她笑了。
然后她松开我的手,退后一步,朝苏飞飞的方向看了一眼。
苏飞飞没有回看她,但她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我觉得这两个人之间好像有什么事正在发生,但我暂时不想深究。
因为眼前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协议、记忆、前世、死神。
我现在只想躺下睡觉。
“晚安。”
我说。
“晚安,白希姐姐。”
岳丹丹转身走了出去。
白月依跟在她后面,临走前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点了点头就走了。
苏飞飞最后一个走。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明天还训练?”
“训练。”
“几点?”
“八点。”
“我等你。”
她关上门。
我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口袋里那滴眼泪已经不烫了。
从封印解除之后它就凉了,像一滴普通的水银珠子。
但我知道它在。
它还会在。
永远在。
因为那是三百年前的我留给我的东西。
不是记忆。
是一滴眼泪。
意思是。
那三百年前的那个“我”,在离开的时候,是在哭的。
不是悲伤的哭。
是放心的哭。
“谢谢你等我。”
(岁月的忘只是你我初见目光的貌似七迷糊眼,我们只是轻轻触碰,还是不知隐形致于的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