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没被七可儿砸醒。
我是被敲窗声吵醒的。
窗户外面蹲着一个黑影，灰色斗篷，瘦小身形。
是昨天那个送信跑腿的。
他见我醒了，曲起手指又敲了两下玻璃，指了指窗户锁扣，示意我打开。
我开了窗，冷风灌进来的同时，一个信封拍在我脸上。
“你的加急件。”
他说。
“我没寄加急件。”
“你寄了。上周五寄的。收件人是死神。地址是‘死亡边境三号办事处’。”
我拆开信封的动作顿了一下。
上周五。
那是我刚到这个世界第二天，还没搞清楚“终末之冬”是什么。
那时候的我怎么会给死神寄信？
我连这个世界的邮筒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信封里是空的。
里面只有一张折好的纸条，打开来之后，只有两个字：
“到了。”
我的笔迹。
七可儿从被窝里探出脑袋，迷迷瞪瞪地问：“谁啊，大清早的……”
“我。”
灰斗篷说。
“你是谁？”
“送信的。”
“送信的怎么从窗户进来？”
“门锁着。”
“你不会敲门？”
“敲门加钱。”
七可儿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脑袋缩回被子里去了。
灰斗篷看着我：“还有一封信是给别人的。你得转交。”
“给谁？”
“给岳丹丹。”
他从怀里掏出第二封信，比我的那封厚一些，封口处有一个银色的印章。
一朵花的形状。
和钥匙上那朵花一模一样。
“你为什么不直接给她？”
“因为你的地址写错了。那封信的收件人是‘岳丹丹，特此转白白希代收’，转交费已经付过了，你要是不转交，退信的邮费得你出。”
他留下两封信，从窗户翻出去，顺着外墙的排水管滑下去，落地之后拍了拍袍子，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朝学院大门走去。
我盯着他走远，然后把第二封信收进口袋。
训练场上，苏飞飞已经在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训练服，银白色的头发扎得很高，像一根银色的马尾在晨风中晃荡。
她看见我来，点了一下头，然后递过来一把木剑。
“今天练近身。”
“木剑？”
“你还没学会控制魔力之前，先用剑防身。”
我接过木剑，掂了掂。
不重，但手感很实，像是用某种硬木做的。
剑身上刻着一排细小的符文，在晨光下微微反光。
“这把剑上刻了‘抑制’符文，能减缓魔力自动溢出。”
苏飞飞解释道，“你拿它的时候，不容易失控。”
“你特意为我做的？”
“买的。学院商店有卖，三个金币。你欠我三个金币。”
“……你还真记账啊。”
“记。”
我握紧木剑，摆了一个很业余的起手式。
苏飞飞看了两秒，走过来，用剑背敲了一下我的手腕。
“太高了。放低两寸。”
“这样？”
“再低一寸。”
“这样？”
“肩膀放松。你端剑像端菜。”
“我没端过菜。”
“那你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手怎么放的？”
“……我吃鸡翅用手抓。”
苏飞飞沉默了一瞬。
我不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虽然很快压下去了。
“算了。”
她说，“你跟着我做。”
她摆了一个架势，我跟着摆。
她挥剑，我跟着挥。
晨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我手里的木剑。
训练场上的光线从淡橘色渐渐变成金色，太阳升起来了。
“你进步了。”
苏飞飞说。
“我哪里进步了？”
“你挥完剑没有摔倒。”
“我以前挥剑会摔倒？”
“前天你挥第一下的时候，重心偏左，摔了一次。”
“你连这个都记着？”
“记。”
第七次挥剑的时候，我的动作自己顺了。
没有刻意去想姿势，没有模仿苏飞飞的轨迹，身体自己找到了那个平衡点，像是某个沉睡的东西被唤醒了。
手里的木剑发出一声很轻的鸣响，符文短暂地亮了一下。
苏飞飞停下动作，看着我。
“你刚才，用了魔力？”
“没有吧？我没感觉到。”
“你的剑刚才响了。那是‘抑制’符文被触发的反应。你的魔力在往外渗，但量很小，被剑上的符文挡住了。”
“那说明什么？”
“说明你在不自觉地把魔力注入剑里。这是好事，证明你身体已经学会把魔力引导到武器上，而不是乱放。”
她收剑，退后一步。
“今天的训练就到这里。”
“才半小时。”
“半小时够了。你的身体记住了就行。”
她把木剑收回去，插在训练场边的剑架上。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我，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岳丹丹今天早上来找过我了。”
“她找你做什么？”
“她把那封给她的信给我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信里写的什么？”
苏飞飞转过身来，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我注意到她的右手食指在轻轻摩挲拇指。
那是她紧张的时候会做的小动作。
“信是死神写的，”她说，“内容很短，‘白希的记忆可以选择不接受，但眼泪不会消失。因为眼泪不是记忆，是契约。’”
“契约？”
“岳丹丹说，那滴眼泪里藏着一个条件。三百年前的你把它留在白那里的时候，预设了一个触发机制。如果你选择了不接受前世记忆，眼泪就会自动启动第二方案。”
“第二方案是什么？”
“她没说。她只说了一句‘等眼泪自己告诉你’就走了。”
我一愣：“她走了？去哪了？”
苏飞飞指了指学院图书馆的方向：“她说要去查点东西。但查完之后她会回来。”
我沉默了几秒，摸着口袋里那滴冰凉的泪珠。
等眼泪自己告诉我……
“行。”
我说，“那我去食堂吃早饭。”
“你这时候还惦记吃饭？”
“肚子饿的时候想不了正事。”
苏飞飞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那我也去。”
食堂还没到高峰期，座位空着一大片。
孙海大叔看见我来，立刻往窗口探出半个身子：“白希！今天早上有新做的小笼包，猪肉大葱的，特别鲜！给你留了一屉！”
“一屉有多少？”
“二十个。”
“……我吃不完。”
“吃不完给七可儿！她的胃是个无底洞！”
我端着那屉小笼包找了个靠窗的座位，苏飞飞坐在我对面，面前只有一杯水。
“你不吃？”
我问。
“我不饿。”
“你每天早上都说不饿。你早饭到底吃什么？”
“……食堂角落的粥铺有白粥。”
“你天天喝白粥？”
“习惯了。”
我夹起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
皮薄汤多，肉馅鲜得舌头都要化开了。
孙海大叔的手艺真的没话说。
上次是烤鸡翅，这次是小笼包，下次他还能做出什么来？
吃到第三个的时候，白月依从食堂门口走进来，径直走到我桌前。
“岳丹丹找到了。”
我抬头：“找到了？她去哪了？”
“她去了那棵树下。”
“那棵树不是没封印了吗？”
“树本身还在。她说她要把那滴眼泪放在树的根部，看看第二方案到底是什么。”
我放下筷子。
“她什么时候去的？”
“半小时前。”
我站起来。
“苏飞飞。”
“我已经在收拾了。”
苏飞飞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动作利落，“走吧。”
我们三个赶到洞穴入口的时候，岳丹丹刚好从里面走出来。
银白色的长发在洞口的光线下泛着淡紫色的光，浅色的裙摆沾了些泥土，手里捧着一本书。
她看见我们，脚步顿了一下。
“白希姐姐。”
“你做了什么？”
“我把眼泪放进树根里了。”
她抬手给我看掌心。
那里多了一个印记，很小，是一滴泪珠的形状，“然后它回了我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岳丹丹把书翻开，指着其中一页。
原本空白的纸面上，浮现出了一行新字迹：
“第二方案：契约者可将‘终末’之权柄，转交于另一自愿承者。承者需具备同等魔力亲和力，并已获契约者完全信任。转交完成后，终末魔女真名永久解除绑定，不再受诅咒影响。”
“另一自愿承者？”
我看向白月依和苏飞飞，“你们谁魔力亲和力够？”
白月依摇头：“我不是自然魔力亲和体。”
苏飞飞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
“什么？”
“我具备魔力亲和力。我的导师飞利燕做过测试，我的魔力亲和度在战斗系里排名第一。”
“你知道转交意味着什么吗？你要变成一个魔女？”
“我知道。”
“你要背负‘终末’的诅咒，哪怕它现在封印解除了，没人保证它以后不会重新出现。”
“我知道。”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你为什么。”
“你说过，你不想变成树。现在我帮你，你不用变成树。”
岳丹丹合上书，看了看苏飞飞，又看了看我。
“书上也写了一段补充说明。”
她的声音很轻，“‘自愿承者接受权柄后，将与原契约者形成永久共鸣。双方的魔力与生命状态将部分相连。’”
“部分相连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其中一个人受了重伤，另一个人也会感受到。如果一个人死了。”
她没说完。
但苏飞飞把话接了过去：“那就一起死。简单。”
我的脑子像一台转不过来的旧电脑，卡住了。
“……苏飞飞，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简单。”
“不是这句。前一句。”
“那就一起死。”
我看着她。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就像一个已经把所有后果都想过、然后选了答案的人。
“你认真的？”
我问。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
“你认真的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她说完这两个字之后，顿了一秒，又补了一句，“我昨晚已经想过了。”
“昨晚？你昨晚几点睡的？”
“没睡。”
我的脑子更卡了。
白月依在旁边轻轻哦了一声，像是目睹了什么值得记笔记的场景。
岳丹丹握着那本书，目光在苏飞飞和我之间来回移动。
洞穴外面的风从洞口吹进来，吹动她散在肩上的银白色碎发。
“你想接？”
我确认道。
“想。”
“想清楚。”
“清楚。”
我一屁股坐在洞口边的石头上，垂下脑袋，像是一瞬间被抽光了所有力气。
大概过了五六秒钟，我才闷闷地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
“那你想好接完之后要我怎么还你吗？”
“没想好。”
苏飞飞说，“欠着吧。反正我比你活的长。”
我抬起头想反驳，却被洞口漏进来的阳光晃了一下眼睛。
她站在光里，银白色的头发发着光，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弯度。
“走了，”她转身，“明天早上训练场，继续练剑。这件事办完之后你别想偷懒。”
她的步伐很快，像是急着离开。
但我看见她背过身去的时候，抬手在耳边擦了一下。
而洞口边的石头上，那本摊开的书里新浮现了一行细小的字迹：
“共鸣成立。承者已默许。祝：好运。”
下面还有一行小到几乎看不见的附注：
“死神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