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我一直在想苏飞飞那句话。
“那就一起死。”
然后我发现自己居然不觉得这件事离谱。
这才是最离谱的地方。
凌晨两点,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脑子里还在转那个问题:我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苏飞飞说这种话的?
训练场上她给我缠布条的时候?
食堂里她把鸡翅推给我的时候?
还是更早。
她第一次说“你要是死了,我会很难过”的时候?
我不知道答案。
但我知道自己睡不着。
我翻身下床,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准备去训练场吹吹风。
走廊里很安静,月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银色的格子。
然后我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苏飞飞。
她靠在窗台上,银白色的头发披散着,穿着一件薄薄的外套,没有拿剑。
月光照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描得像是从画里裁下来的。
她看见我,没有意外,像是早就知道我会出来。
“你也睡不着?”
我问。
“嗯。”
“在想什么?”
“在想明天转交的事。”
“害怕?”
“不是害怕。是在想,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会不会真的跟你一起死。”
我走到她旁边,靠着另一侧的窗台。
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丝丝的。
“那你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
“答案是什么?”
她没有回答,而是转过身看着我。
月光落在她金色的眼睛里,那里面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锋利,不是冷,而是一种很柔软的光。
“你不会出事的。”
她说,“因为我会看着你。”
“就这?”
“就这。”
她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三步之后,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明天早上八点,训练场。别迟到。”
“……你现在是在用‘训练’当借口来见我吗?”
她没有回答。
但她的耳朵尖在月光下红得发亮。
第二天早上八点,训练场上挤满了人。
飞利燕导师、白月依、七可儿、岳丹丹、洛伦、莱恩、孙海大叔、卡洛琳导师,甚至副院长文森特也来了。
整个训练场周围站了一圈人,像是某种神秘的观礼仪式。
苏飞飞站在场中央,没有穿训练服,而是一身深黑色的长袍,衣摆上绣着银色的符文。
和那棵树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你穿这身挺好看的。”
我说。
“闭嘴。”
她说。
“……凶什么,夸你也不行?”
“你夸我的时候,能不能不要用那种‘我在开玩笑’的语气?”
“我没有在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别开了视线。
飞利燕导师走上前,手里捧着一本册子,翻开其中一页:“仪式开始。苏飞飞,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白白希,你同意将‘终末’的权柄转交苏飞飞吗?”
我看向苏飞飞。
她站在晨光里,深黑色的长袍被风吹起一角,银白色的头发在肩膀上微微飘动。
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站在这里只是来参加一场普通的训练课。
“我同意。”
我说。
飞利燕导师点头:“那开始吧。你们俩需要面对面,双手接触,然后各自在心里默念一句,‘我接受’。”
苏飞飞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我也伸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她的手比上次给我缠布条的时候更凉一些,但很稳,像是握剑的时候一样坚定。
然后我感觉到了一股暖流从掌心涌进来。
不是我的魔力,是她的。
那暖流顺着我的手臂往上走,经过肩膀,停在胸口的位置,和我的变身印记重合在一起。
那一瞬间,我的脑海里炸开了一幅画面。
不是树,不是海,不是灾难。
是一片夕阳下的草原。
两个人站在草原上,背影被拉得很长。
一个人握着剑,一个人空着手。
握剑的人转过头来。
是苏飞飞。
但不是现在的苏飞飞。
她穿着和现在一模一样的黑色长袍,但头发比现在短一些,眼神比现在更野一些,像一头还没学会收敛爪子的幼兽。
她看着我。
不对,她看着画面里的“我”。
说了一句:“你欠我的,三百年了。今天该还了。”
画面碎了。
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握着苏飞飞的手。
她的掌心已经不再发凉了,而是温热的,像是冬天的暖炉。
“你看到了什么?”
她问。
“一个画面。你在草原上。你说我欠你的。”
“……我也看到了。”
“你那边是什么样的?”
“我和你一样。草原上。我对你说,三百年了,今天该还了。”
我们俩同时沉默了几秒。
岳丹丹在旁边轻声说:“书上写,这种共鸣会在转交过程中短暂激活双方的灵魂记忆。你们看到的画面,应该是三百年前你们的某一次相遇。”
“三百年前我也认识苏飞飞?”
“你不仅认识她。”
岳丹丹低头看着书,读出了下一行字,“三百年前,苏飞飞是那个在最后时刻帮你挡住‘终末之冬’反噬的人。你活下来了,但她死了。她转世成了现在的她。”
训练场上一片寂静。
我转头看着苏飞飞。
她没有看我,而是看着自己手里的剑。
那把木剑,上面还刻着抑制符文。
“所以你前世就认识我。”
我说。
“你也认识我。”
“我前世还欠你一条命?”
“可能。”
她终于抬起头看我,“但我不记得了。我只知道,这一世我不想让你再死一次。”
旁边传来七可儿清晰的吸气声。
白月依转了个身,假装在看远处的风景。
岳丹丹合上书本,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只有我能听到的话:“书最后一页还有一行字,‘承者接受权柄时,会伴随轻微魔力波动,可能导致附近十米内的物体短暂失重。’”
话音刚落,我脚下突然一轻,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一样飘了起来。
苏飞飞也飘起来了。
我们俩同时悬在半空中,离地面大约半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
场边的莱恩睁大了眼睛,洛伦挑了挑眉。
孙海大叔手里的鸡翅盘子差点飞出去,被旁边眼疾手快的飞利燕一把按住了。
“这也是书里提到的?”
我问岳丹丹。
“书里说可能、也许、大概。”
岳丹丹的声音有点虚,“它用了‘可能’这个词,我以为概率不大……”
“你自己读的书你心里没数?”
“我是第一次读!第一次!”
苏飞飞倒是很镇定。
她悬在半空中,低头看了看脚下,又转头看了看我,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能下来吗?”
她问。
“试试。”
我们同时松开手。
落地的时候,我的脚底接触地面的那一瞬间,有一阵轻微的震动从脚下传上来,像是整个训练场松了一口气。
权柄的转移,确认完成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个“诺”字还在,但它变淡了,像是墨水被水冲过一遍,只剩下一层浅浅的影子。
与此同时,苏飞飞的手心里浮现出同样的字迹,比我的更深更亮,像是刚刚写上去的。
“承者印记。”
岳丹丹走近看了看,“证明你已经是‘终末’的新任守护者了。”
苏飞飞握了握拳,又松开,像是在适应什么。
“感觉怎么样?”
我问。
“有点沉。但还行。”
“只是有点沉?”
“还有一点。”
她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暖。”
飞利燕导师走上前,收起手里的册子,看着我们俩,表情难得地柔和了一点:“仪式完成了。从今天起,‘终末之冬’的权柄正式转移。白白希不再受诅咒影响,苏飞飞成为新任承者。”
副院长文森特站在人群外围,微微点头:“妥善处理。值得记录。”
人群开始散去。
孙海大叔挤到我旁边,把鸡翅盘子塞进我手里:“拿着。庆祝用的。刚出锅的,趁热吃。”
我接过盘子,转手递给苏飞飞一个:“你的。”
她看了看鸡翅,又看了看我。
然后她伸手接了。
我坐在训练场边的长椅上,苏飞飞坐在我旁边,我们俩一人一只鸡翅,没有说话。
七可儿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跟白月依讲什么,岳丹丹安静地坐在另一侧,抱着那本大书,像是在等什么。
然后那个东西来了。
一张信封从天上掉下来,不偏不倚,落在我怀里。
信封封面写着五个字:“快递。拒签退。”
拆开之后,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你欠我一次上门费。死神。”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对了。那滴眼泪里的契约还没完。你什么时候有空,记得来办一下注销手续。地址:死亡边境三号办事处。地图附后。”
信封里确实夹了一张手绘地图,画得歪歪扭扭,像是用脚画的。
但上面标注的位置,就在学院后山再翻过两座山头的地方。
“你要去吗?”
苏飞飞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
“去。”
“那我跟你一起。”
“你刚接手承者,不用休息?”
“不用。”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碎屑,“我说过了,你要出什么事,我会看着你。这个承诺不因为权柄转移而取消。”
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银白色的头发上,照得她整个人泛着一层金边。
岳丹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也看着那张地图,然后轻轻说了一句:“白希姐姐,如果这次去了,你会见到真正的死神本尊吧?”
“应该是。”
“那你打算跟它说什么?”
我想了想,然后把那张地图折好放进口袋。
“跟它说,谢谢你的快递。但下次别用卡车撞我了。换个方式,比如寄封信,或者托个梦。我这个人很好说话的。只要别让我的灵魂在马路上飘就好。”
岳丹丹笑了。
苏飞飞的嘴角动了一下。
远处,最后一抹夕阳沉进了山脊线后面,把天空染成了暗红色和紫色交织的颜色。
我站起来,把鸡翅盘子里最后一个鸡翅拿起来咬了一口,然后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明天早上出发。谁要跟着?”
“我。”
苏飞飞说。
“我。”
岳丹丹说。
“我。”
白月依从远处走过来,刚好接上话头。
“还有我还有我!”
七可儿从后面窜出来,嘴里还叼着一块没嚼完的肉干。
“那就一起。”
我说。
“多带点烤鸡翅。”
七可儿补充道,“路上万一饿了。”
孙海大叔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鸡翅我包了!明天早上给你们准备三十个!”
我握着手里的鸡翅骨头,看着这群人闹腾成一团,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捡回窝里的小动物。
怪好的。
风从后山方向吹过来,带着树和泥土的味道。
那棵树的心跳声已经消失了。
但新的心跳声,正在我旁边响着。
苏飞飞的,岳丹丹的,白月依的,七可儿的,孙海大叔在后厨的锅碗瓢盆声。
整个世界活过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口鸡翅咽下去。
然后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地图,确认它还在,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
晚风吹动魔女袍的下摆,步子很轻。
“苏飞飞。”
“嗯?”
“明天早上几点出发?”
“你定。”
“那就八点吧。别迟到。”
“你才别迟到。”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