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死亡边境的路比我想象的难走。
地图上画的是"翻过两座山头",但实际上那两座山头之间隔着一片沼泽,沼泽里住着一种会发光的癞蛤蟆,个头比孙海大叔的锅还大。
我们绕了三个小时才找到一条勉强能走的路,等到了第二座山的山脚下时,七可儿已经瘫在路边一块石头上不起来了。
"我走不动了!"
她仰面朝天,四肢摊开,像一只翻肚皮的青蛙。
"你刚才还说你能走完全程。"
我说。
"我刚才有鸡翅撑着。现在鸡翅消化完了。"
我转头看向苏飞飞。
她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脚步依然平稳,呼吸频率几乎没有变化。
岳丹丹走在她旁边,也没有喊累。
那本书大概给了她一些体力上的加成。
白月依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像散步一样。
"休息一会儿。"
白月依停下脚步,指了指路边一棵大树下的阴凉处,"十分钟。"
七可儿像被激活了一样,从石头上弹起来,挪到树荫底下,靠着树干坐了下去,长出一口气。
我坐下的时候,苏飞飞已经站到了旁边,正在看手里的地图。
那张手绘地图被她要过去了,说是"防止你走丢"。
"离三号办事处还有多远?"
我问。
"翻过这座山就到了。但是。"
她皱着眉看地图上的一处标记,"这里画了一个叉。可能是什么路障。"
"叉?能绕过去吗?"
"地图上没有标绕行的路线。要么过去,要么回头。"
我凑过去看那个叉。
画得很随意,像是用指甲盖随便划了一下。
但叉的旁边有一行极其微小的字,像是用针尖写的:
"到了这里,记得敲门。"
"敲门?"
我把这行字念出来,"门口难道没人?"
"可能。"
苏飞飞把地图叠好放回口袋,"走吧。先翻了山再说。"
翻过第二座山之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山的背面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地面上铺着青灰色的石板,像是被人特意平整过。
平地的正中央矗立着一栋建筑。
不大,只有两层楼高,外表看上去像一个普通的小型驿站。
灰墙灰瓦,门框是深褐色的木头,门头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死亡边境三号办事处。营业时间:全天无休。"
"全天无休?"
七可儿从后面探过脑袋来看了看,"死神的工作时间比我们学院食堂还勤快。"
"食堂也是全天无休?"
"孙海大叔说凌晨四点也开过火,给一个熬夜写论文的魔导师煮了碗面。"
我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
里面走出来的不是死神,而是一个我认识的人。
不对,不是人,是那个灰色斗篷、瘦小身形的跑腿小哥。
他看见我,兜帽下的脸露出一丝"你们果然来了"的表情。
"请进。"
他侧身让开门口,"局长在二楼等你们。"
我们鱼贯而入。
一楼的厅堂不大,摆着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排信箱,每个信箱上面贴着不同人的名字。
我扫了一眼,看到了"白希"、"岳丹丹"、"苏飞飞"甚至"孙海"的名字,每个信箱里都塞着几张信封。
"你们的信可以顺便带回去。"
灰斗篷指了指那些信箱,"局长说既然来了,就别白跑一趟。"
他指了指楼梯,示意我们上去。
二楼只有一扇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和普通房间无异。
我推开门,里面的陈设更是普通得离谱。
一张木质办公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盆绿萝,墙上挂着日历。
日历上写着:"今日事,今日毕。"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她看起来二十出头,黑色短发,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衬衫。
五官端正,表情平淡,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一份文件上写着什么。
她抬起头看见我们进来的瞬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忍住了。
"来了?"
她的声音。
和上次那个黑雾团子一模一样,"坐。"
我站着没动:"你是死神?"
"是。"
"你怎么变成人形了?"
"我不变成人形你们怎么跟一个雾团子说话?"
她把钢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上次见面的时候我在值班,本体雾化比较省能量。今天是正式约见,穿整齐一点比较礼貌。"
她指了指桌上的五个茶杯。
正好对应我们五个人的数量。
杯子里倒着某种浅金色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热气和薄荷的香味。
"喝吧,不是毒药。"
她说,"泡的是彼岸花的花瓣。提神用的。"
七可儿第一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眼睛亮了:"甜的!"
"加了蜂蜜。"
死神说。
我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确实好喝,清甜不腻,入喉有一种温润的暖意。
死神等我们都喝了一口之后,开口了:"你们来的目的,我已经知道了,关于那滴眼泪里的契约。白希,你不需要办理注销手续。"
我放下杯子:"为什么?"
"因为那滴眼泪不是契约。是礼物。"
她打开抽屉,取出一个透明的小盒子,盒子里面躺着那滴银色的眼泪。
正是我放在树根底下的那一滴。
"你放进去之后,我已经派人取回来了。"
死神把盒子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还给你。因为它从一开始就属于你。三百年前的你把它留给你自己,没有附加任何条件。"
"那之前信里说的'注销手续'是。"
"是我用来确保你会来的借口。"
死神坦然得令人发指,"我有点事想当面跟你说,直接写信你可能不会来,但说要注销契约,你一定会来。"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你这算不算滥用职权?"
我问。
"算。"
她说,"但你拿我也没办法。我是死神。你总不能再死一次来找我算账。"
苏飞飞在旁边把茶杯往桌面上轻轻放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声响。
死神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一下。
"别紧张,"她说,"我没打算坑你们。不然我也不会让你们走到这儿来。"
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窗口,背对着我们。
"白希,三百年前你跟我签那个协议的时候,对我说了一句话。你说:'等我完成任务,我想记住一些人。不是全部,只是几个。'我问你是谁,你说了三个名字。"
我等着她说下去。
"一个是岳丹丹。"
岳丹丹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一个是苏飞飞。"
苏飞飞的茶杯停在半空中。
"还有一个,"死神转过身来,"你自己。"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你说你想记住你自己。"
死神的语气没有刻意加重,也没有轻描淡写,只是很平淡地叙述,"因为你说,你怕转世之后会弄丢自己。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所以你想给自己留一点东西,那滴眼泪,就是用来提醒你自己的。"
她抬手,指了指那个透明的小盒子:"只要你还记得这滴眼泪是你留给自己的东西,你就不会完全弄丢自己。"
岳丹丹站到我身边,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肘,像是在确认我还在原地。
苏飞飞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没有放稳,杯底磕了一下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低头看着盒子里那滴银色的眼泪,在灯光下折射出细微的光芒。
然后我开口说了一句谁都没预料到的话:
"那我能把它串成项链戴着吗?"
死神愣了一瞬,然后低头,像是忍了一下,最后还是笑了出来:"……你这个人,真的很会破坏气氛。"
"你不觉得很合适吗?眼泪形状的吊坠,很有个人风格。"
"那是你自己的风格,我不管。"
她摆摆手,"东西给你了,随便你处置。但有一条。"
"什么?"
"别戴着它跳崖。我可不想那么快又看见你。"
我笑了一下,然后把盒子收进口袋。
转身的时候,苏飞飞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像是在等我。
岳丹丹握着书,朝我微微笑了一下。
七可儿已经喝完一整杯彼岸花茶,正在偷瞄桌上第二杯。
那是我还没动的那一杯。
白月依站在窗边,像是在看窗外的什么东西,但她的目光是放空的,证明她在听。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死神。
"对了,还有一件事。"
"嗯?"
"那个跑腿小哥,送货费是你垫的还是他自己收的?"
"他自己收的。那是他唯一的收入来源。"
"那下次让他来送货的时候能不能便宜点?一张信十个铜币太贵了。"
死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回头帮你问问。"
"谢了。"
我下楼,走出办事处的大门。
外面的阳光正好,风也比山里暖和多了。
那片青灰色的石板地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反光,像是铺了一层碎银子。
苏飞飞走到我旁边,和我并排站着。
"项链,"她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做?"
"不知道。学院里有银匠铺吗?"
"有。在北街巷子里,一个老矮人开的。手艺还行。"
"那回去之后就去。"
"我陪你去。"
"行。"
岳丹丹从后面走上来,站在我另一边,看了看苏飞飞,又看了看我,然后笑着说了一句:"白希姐姐,你戴项链的话,会很好看。"
七可儿在后面大声附和:"对!绝对好看!老矮人做的银饰学院里排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