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学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苏飞飞说要带我去北街巷子的银匠铺，但她又说"你先去食堂吃点东西，银匠铺要等月亮出来才开门"。
我问为什么，她说老矮人白天睡觉，晚上干活，月亮不亮的时候他不开炉子。
"那他什么时候睡？"
"白天。"
"那他什么时候醒？"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
"那他什么时候吃饭？"
"从来不。他只喝酒。"
"……他真的是银匠吗？"
"是。他做的银饰是全学院最好的。因为他不吃饭，只喝酒，所以手不抖。"
这个逻辑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
晚饭是在食堂吃的。
孙海大叔端上来一锅炖牛肉，配着刚出炉的烤面包。
七可儿吃了三碗饭，白月依喝了两杯热茶，岳丹丹小口小口地喝了一碗汤，苏飞飞还是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你吃饱了？"
我问她。
"吃饱了。"
"你碗里的肉还剩一半。"
"那是留给你的。"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饱？"
"你刚才看了我的碗四次。"
我低头扒饭，没接话。
岳丹丹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没有点破。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苏飞飞带我穿过学院北门，走进一条窄巷。
巷子两侧的墙面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月光照下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影子。
巷子尽头有一扇矮门，门框上挂着一块铁皮，铁皮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锤子与火花。营业时间：月出至月落。"
苏飞飞敲了三下门。
里面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然后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不到我肩膀高的老矮人。
他的头发是花白的，胡子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到胸前，围裙上沾满了各种颜色的金属碎屑，手里还握着一把小锤子。
"苏飞飞？"
老矮人眯着眼睛看了看她，"你又来修剑了？"
"这次不是修剑。是来做项链。"
"项链？"
他打量了一下我，"给这小丫头做？"
"对。"
老矮人侧身让开门："进来说。"
铺子不大，但很暖和。
炉火烧得正旺，墙上挂满了各种银器。
耳环、戒指、手镯、胸针，以及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饰物。
每一件都做工精细，在火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泽。
老矮人走到工作台后面坐下，把锤子放在一边，伸手向我要材料。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透明盒子，打开，取出那滴银色的眼泪。
老矮人看见那滴眼泪的时候，表情变了。
他伸出手，但没有直接碰，而是悬停在距离它一厘米的地方，像是在感受什么。
"这东西，不是普通的银水。"
"嗯。"
"里面有魔力。"
"对。"
"而且这魔力，年纪比我还大。"
我愣了一下："你多大？"
"两百四十岁。"
"那它确实比你大。三百年的。"
老矮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确定要把它做成项链？这种东西放在身上，会引来一些东西。"
"引来什么？"
"说不清。但蕴含了三百年魔力的物体，就像一盏灯，它会吸引飞蛾。当然，飞蛾未必是坏的。但你不能保证每一只飞蛾都不咬人。"
苏飞飞站在我身后，声音平静却带着分量："我会看着。"
老矮人看了她一眼，然后哼了一声："随你们。但我说在前头，如果出了什么事，别来找我赔。我只负责打首饰，不负责驱邪。"
他拿起眼泪，放在工作台上一块软布上，然后开始动手。
他的动作很快，手指翻飞间，银色的液体被拉长、塑形、冷却。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汗珠从额角滑下来落进围裙里。
我看着他像是只把一滴水捏成了一颗圆润的珠子，看不出是怎么做到的。
等他把珠子固定在一条细细的银链上时，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他拿起成品对着光看了看，又用布擦了一下表面的浮尘，然后递给我："好了。"
我接过来。
项链坠子是一颗银色的泪珠形状，表面光滑如镜，在火光下流动着浅浅的暗光。
链子很细，戴上之后几乎看不到，只有那颗坠子安静地垂在锁骨下方，贴着皮肤传来微微的温热。
"好看吗？"
我问苏飞飞。
她看了我两秒，然后说："好看。"
老矮人哼了一声："当然好看。这是我做过的唯一一颗带年份的银坠子。三百年的底料，你到哪儿找去？"
我道了谢，付了银币，把项链收进领口。
苏飞飞陪我走出巷子的时候，月亮正好升到了巷子上方的正中间，把整条路照得亮堂堂的。
我们往回走的时候，她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
但走到学院大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
"白希。"
"嗯？"
"你戴着那个项链的时候，有没有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温热。像贴着一个暖水袋。"
"只是温热？"
"不然还能有什么？"
她没有回答。
她盯着我锁骨下方那颗坠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地碰了一下链子。
那一瞬间，项链亮了。
不是反射月光的那种亮。
是它自己在发光。
银白色的光从坠子中心漫出来，像被点燃了一团安静的火。
苏飞飞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收回去。
我也没动。
我们就这样站了一会儿，直到坠子的光渐渐暗了下去，恢复成原来那种温润的银灰色。
"它跟你共鸣了。"
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可能。"
苏飞飞收回手，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因为我是承者。"
她的语气是一贯的平静，但垂在身侧那只刚才碰过项链的手，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东西。
我没追问。
只是把项链重新藏进领口，让它贴着皮肤。
"走吧，"我说，"明天还要早起训练。"
"嗯。"
我们并肩走进学院大门。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左一右，隔着一小段距离。
但我注意到。
那两片影子在肩膀的位置，是挨在一起的。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项链刚才那道光的作用，还是只是角度问题。
但我没有挪开。
第二天早上，训练场上，苏飞飞正在教我一个新的变身体式。
我变身的银白色发尾被晨风吹起来的时候，项坠从领口滑了出来，垂在外面。
苏飞飞的目光在项坠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教动作。
我没有收回去。
就这么让它露在外面，在晨光里闪闪发亮，陪着我完成了训练。
七可儿来送早餐的时候看到了，当场"哦。"
了一声，被白月依用手肘捅了一下，把后半截起哄的话噎了回去。
岳丹丹站在场边，看了看我锁骨下方的项链，又看了看苏飞飞。
她笑了一下，低头翻开书，假装在看新的一页。
训练结束之后，苏飞飞收起木剑，把水壶递给我。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刚好入口。
我正要往食堂走，身后传来一个我还没听过的声音。
"不好意思，请问，白白希在吗？"
我转过身。
训练场入口站着一个没见过的女孩，浅粉色长发，琥珀色眼睛，穿着和学院制服款式不同的一套连衣裙，看起来像是其他学校的学生。
怀里抱着一只白色的小动物，看不出是猫还是狐狸。
圆耳朵，长尾巴，正用一双深红色的眼睛看着我。
"我是。"
我说。
"有人托我转交一样东西给你。"
她走过来，把怀里那只白色小动物往前递了递，"这个。说是给你的。"
小动物跳到我肩膀上，盘成一圈卧了下来，尾巴绕住我的脖子，像一条活着的围巾。
"谁让你送的？"
我问。
"一个穿灰色斗篷的人，"她说，"个子不高。他说他叫送信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