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团团还蹲在我枕边,圆耳朵竖着,深红色的眼睛睁着,安静地看了我一会儿,像是在确认我还活着。
我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脑袋。
它没有躲。
今天照例要去训练场。
苏飞飞说权柄转交之后,我的魔力性质会有变化,需要重新适应。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比平时多了一小段话:“如果变身的时候有什么不对劲,立刻停下来。”
“什么不对劲?”
“你感觉到的任何不对劲。”
换了衣服出门的时候,团团跳到我肩上,蹲稳了。
我往训练场走,晨风很凉,但肩膀上的小毛团隔开了大部分冷风。
苏飞飞已经站在场中央了,看见我肩上的白团子,目光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今天不练剑。”
“练什么?”
“变身。但这次,不需要关键词。”
“不需要关键词?我之前每次变都要想一句话。”
“那时候你需要的是‘开关’。现在你不再被‘终末’束缚了,开关可以拆掉。”
她走开几步,给我留出空间,“试着什么也不想,直接变。”
我闭上眼睛。
什么也不想。
这个词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其实很难。
因为“什么也不想”本身就是一个想。
我花了大概十几秒才找到那种“放空”的节奏,像是让脑子里的水面平静下来,什么念头都不往上面浮。
然后我感觉到了一股暖流。
从胸口开始,沿着四肢蔓延,不烫,不冲,像温水浸过全身。
光很柔和地包裹住我,不是之前那种炸开的、爆发式的亮,而是一种平稳的、像月光一样铺展开来的光。
我睁开眼。
低头看自己。
黑色的魔女袍变成了银灰色。
不是闪亮的银,是那种旧银器上常见的温润光泽。
裙摆变短了一些,到膝盖上方,边缘缀着细小的星点,像是剪了一片夜空缝在上面。
头发还是银白色的,但比之前短了一点,到肩膀的位置,发尾微微卷曲,不是那种锋利的光泽,更像是打磨过的羽毛。
身上没有那种“随时可以炸掉半座山”的压迫感了。
更像是,风。
我抬起手,掌心里亮起一小团光,没有颜色,像一块凝固了的月光。
“不一样了。”
我说。
苏飞飞走过来,站到我面前,低头看着那团光。
“像在呼吸。”
“什么?”
“你这团光。”
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光团边缘,“它在你手里一鼓一缩的,像在呼吸。”
我低头看。
她说的没错。
那团光确实在以一种极慢的频率扩张收缩,像是某种极小的生物正在打盹。
“这不对吗?”
“没有不对。”
苏飞飞收回手,“只是以前的你,魔力是往外冲的。现在是往里收的。”
“往里收好还是往外冲好?”
“都好。看你用来做什么。”
白月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训练场边上,手里又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
不知道是茶还是辣椒水,反正她喝茶和喝辣椒水的表情是一样的。
“新形态不错。”
她说。
“你觉得好看?”
“我没说好看。我说不错。”
她喝了一口,“顺眼多了。”
“那就是好看。”
白月依没有否认,也没有确认,只是端着杯子转身走了。
七可儿从她身后冒出来,手里抓着一块烤饼,嘴里还嚼着什么,含含糊糊地说:“白希!你变完身之后看起来像换了个人!不过没有之前那么凶了!之前那个样子像随时要拆训练场,现在这个像随时要躺下来晒太阳。”
“你这个比喻我觉得不太合适。”
我说。
“我觉得挺合适。”
她走近,伸手想摸一下我裙摆上的星点,被团团从肩膀上方伸下来的尾巴挡开了。
“哎!你那只动物怎么回事!我还没摸到呢!”
“它不让别人碰我的变身形态。”
我说。
“你怎么知道的?”
“它刚才挡你的时候,尾巴毛都炸开了。”
七可儿后退半步看了看团团,确实。
尾巴的毛比平时蓬松了一圈,像个受惊的毛球。
“行行行,”她举双手表示投降,“不摸就不摸。但你能不能让它在食堂的时候别蹲在我对面?它老盯着我看。”
“它没有盯着你。它只是在看。”
“看和盯有什么区别?”
“看是看,盯是盯。你看鸡翅的时候是看,你盯鸡翅的时候是盯。你自己想一下区别。”
七可儿张了张嘴,似乎在认真权衡这个说法的逻辑,最后放弃了,转身去找白月依了。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团光已经不在了,但掌心残留着一种温热感,像是刚握过一杯热水。
苏飞飞还站在旁边。
“你在想什么?”
她问。
“我在想,如果我现在放一个魔法,会把木桩弄消失吗?”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现在的魔力不再用于‘否定’,而是用于‘存在’。”
她从我身边走开,走到木桩前,拔剑横挥了一下,将木桩顶端削下一片薄薄的木片。
木片落下来,她伸手接住,然后走回来递给我,“试试这个。”
“试试什么?”
“让它飞起来。”
我接过那片木片,放在手心。
没有刻意去想什么,只是看着它。
木片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它飘起来了。
从我的手心上升了约莫半尺,悬在半空中,缓缓转了一圈,像一片叶子被风托着。
“这就是‘存在’。”
苏飞飞说。
“以前的我是把东西弄没,现在的我是让东西存在?”
“对。”
我盯着那片悬空的木片看了几秒,然后把它重新放回手心。
它落下来的时候很轻,像一片羽毛。
“这个好像也不错。”
我说。
“是不错。”
苏飞飞转身往训练场外走,“走吧,吃早饭。你变完身之后魔力消耗不大,但胃还是空的。”
“你怎么知道我胃空的?”
“你刚才肚子叫了。”
“……你听力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