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团在第三天早上做了一件它从没做过的事。
它从我肩上跳了下来。
不是平时那种慢吞吞的挪动,是干脆利落地跳落。
落在床沿,然后跳到地上,站在门口,回头看着我。
我坐在床边,低头看它。
它又往门口走了一步,然后回头看我。
“……你要我跟你去?”
它没有点头,也没有任何我能明确理解为“是”的动作。
但它停在门边,尾巴微微晃了一下。
我穿上外套,跟着它出了门。
走廊里没什么人。
团团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心里有一个具体的目的地。
它下楼,穿过一楼大厅,绕到宿舍楼后面那条少有人走的小路,然后沿着学院围墙内侧一直走。
它在一处墙根停下。
那里有一个旧的通风口。
铁栅栏已经生锈了,边缘的泥土被什么动物扒过,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
团团蹲在通风口旁边,低头闻了闻那道缝隙,然后抬头看着我。
“这里面有什么?”
它没有回答。
我蹲下来,顺着那道缝隙往里看。
通风口不太深,里面落了一层干枯的叶子和薄薄的灰尘。
在那些落叶和灰尘之间,我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小片卷起来的旧羊皮纸,像是被什么东西推进去的。
我伸手把那卷羊皮纸勾了出来。
展开之后,里面的字迹已经褪色了,但还能辨认出一部分。
开头写着一行字:“如果你在找守契兽的主人,他已经不住在这里了。”
后面是一个地址,写得有些潦草,像是不确定那地方是否还在。
地址指向学院围墙外,大约往东走两里地的一个地方。
那里没有标记,只写着“老渡口”。
我把羊皮纸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没有文字,只有一枚刻印。
和银叶子上的图案一样。
我站起来,把羊皮纸折好放进口袋。
团团已经退回到我脚边,蹲坐下来,尾巴盘在脚前,安静地仰头看着我。
“你想让我去那里?”
我问它。
它没有动。
但它的耳朵转向了我,像是在听。
我回宿舍换了一身衣服,带上了银叶子和那卷羊皮纸。
苏飞飞在走廊里遇到了我,看了一眼我的衣兜,又看了一眼我脚边的团团。
“你要出去?”
“去围墙外东边两里地,一个叫老渡口的地方。”
她没有问为什么:“我跟你一起。”
我们没有多带人。
出了学院东门,沿着一条窄路走了大约两里地,路边出现了一条不太宽的河,河水不急,岸边长着很高的芦苇,芦苇丛中有一道旧木栈道,通向一个像是早年废弃的小码头。
码头边有一座木屋,屋顶已经塌了一半,但墙还立着。
我走近木屋的时候,门是半开的。
里面没有人。
但屋子里有一张旧的木桌,桌上放着一只陶罐,罐子里插着一枝干枯的芦苇。
陶罐旁边压着一张纸,纸边卷起,像是放了有一段时间了。
我把纸抽出来看。
上面写着:
“你能找到这里,说明守契兽告诉了你路。这只守契兽是我在更早之前托付给北境的,但托付的人不是我,是另一个人。这个人现在不住在这里了,但他留了一句话,‘如果将来有人带着守契兽找到这里,把那句话转告给她:林栀在北境旧档案室第三排书架最底层留了一只信封。’”
没有署名。
我把纸折好放进口袋,和苏飞飞对了一下目光。
“北境旧档案室。”
我说。
“我记得那个地方。”
苏飞飞说,“在北境学院图书馆地下二层。入口在楼梯转角后面,没有标识。”
“你去过?”
“有一次帮洛伦送过一份材料。进去过,但没走深。”
我看了看脚边的团团。
它蹲在木屋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看别的地方,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在等我们出来。
“回去吗?”
苏飞飞问。
“回去。”
我说,“然后去北境档案室。”
下午的光线开始偏西的时候,我们站在北境学院图书馆地下二层的入口处。
那扇门确实没有标识,和墙壁颜色一样,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我推开门进去。
地下二层的光线比楼上暗不少,靠墙的地方有几排老式铁皮柜,空气里有一股旧纸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第三排书架确实存在。
靠最里面的位置,最底层搁着一只牛皮纸信封,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弯腰捡起来,拆开封口。
里面有一封信,纸面微微泛黄,但字迹清晰:
“白希,你大概不记得我了,但我记得你。三百年前你路过我住的地方,在庭院里坐了一个下午。你没有说很多话,但你看完了我种的那棵蔷薇。你走的时候说,‘下次来,带一只小动物来。’那时候我以为你只是随口说说的。”
后来我听说你走了。
再后来,我守了很长一段时间。
后来我遇到了一只守契兽。
它有圆耳朵,白毛,红色的眼睛。
我想。
就是它了。
我把它送到了北境学院,让它等着。
它很耐心,等了很久。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那就是它终于等到了你。”
署名处写着一个字:“林。”
没有姓氏,没有日期。
我拿着信站在书架之间。
头顶的灯管发出微弱的嗡鸣声,安静而稳定。
这封信和之前木屋桌上的字条不是同一张纸,但字迹之间有一种延续的气息。
像是同一个人在漫长的时间里,分两次把想说的话写完。
我低头看了看蹲在脚边的团团。
它正看着书架的方向,尾巴轻轻卷了一下,像在确认我收到了那封信。
苏飞飞站在几步外,侧对着我,在看书架顶部放的一排旧卷宗。
她没有转头,但她在我合上信纸之后停了几秒才问:
“信里写了什么?”
“写了一个人。三百年前我路过她的庭院,在她那儿坐了一个下午。她说我当时说过一句,‘下次来带只小动物’。”
苏飞飞没有接话。
我看了看信纸末尾那个“林”字,又看了看脚边蹲着的白色毛团。
它蹲在我脚边,尾巴收拢在脚前,依然安静地看着我。
“这些信。”
“收好了。”
我说,把它们折好放进内侧衣袋,和银叶子放在一起。
我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只牛皮纸信封,然后把它放回了原处。
搁在书架最底层那片灰上,仿佛从没被动过。
回到地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北境学院的灯已经亮了,从窗口漏出来的光在石板路上拉出一道道暖黄色的长条。
团团跳回我肩上蹲好,尾巴绕上我的脖子,像往常一样。
“饿吗?”
苏飞飞问。
“不饿。”
“那回去再吃。”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