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下午四点还有八个多小时。
林越不打算干等。他回了教室,坐在座位上,翻开那本《时间简史》。扉页夹着便签纸,他又看了一遍。“下午四点,图书馆见。我有你想知道的答案。叶璃。”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练过书法的人写的。但那个“璃”字的右下角有一滴墨水印,像是写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他把便签纸收进口袋,和之前那三张放在一起。口袋里现在有四张纸了,每一张都像一个问号。
苏晚晴在旁边写英语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她写了一会儿,忽然侧过头看了林越一眼。
“你口袋里鼓鼓囊囊的,装了什么?”
“纸条。”
“什么纸条?”
“别人塞给我的。”
苏晚晴放下笔,转过来面对他。她的表情不是好奇,是一种“你又要搞什么”的无奈。“林越,你昨天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以为你是压力太大了。今天你连我名字都忘了,我觉得你可能真的撞到头了。但你刚才跟孙浩说那些,又跟李老师说了,你现在又说有人给你塞纸条。”她停顿了一下,“你到底在干什么?”
林越看着她。苏晚晴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阳光下有点发亮。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随便问问”的认真,是那种“我不想看你出事的”的认真。
“你觉得世界有问题吗?”林越问。
苏晚晴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用手指在桌上画圈,画了三圈,抬起头说:“有时候。”
“什么时候?”
“比如现在。”她说,“你坐在这里,跟昨天完全不一样。你说话的方式不一样,你看人的方式不一样,你甚至坐姿都不一样。你以前从来不会正对着我说话,你总是侧着身子,像随时准备跑。”她又停顿了一下,“但你说你是林越,你就坐在林越的位置上,你穿着林越的衣服,你手机里存着林越的号码。所以你就是林越。但你不是‘我的林越’。”
这句话的后半句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林越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确实不是“她的林越”。他来自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间线,另一个自己。他占了这具身体,原来的那个林越可能已经不存在了。或者说,那个林越变成了他。
“你问我觉得世界有没有问题,”苏晚晴重新拿起笔,在卷子上写了一个答案,“我的答案是,有。但我不知道是什么问题,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找。所以我就当它没有问题。”
“这不就是自欺欺人吗?”
“这不叫自欺欺人,这叫活着。”苏晚晴头也不抬,“你要是不把那些不对劲的东西关在门外,你就没法过日子。你出门的时候会一直想‘今天会不会死’,你会连早饭都吃不下。”
林越想起早上啃的那个干面包。确实没吃好。
他正想说什么,后面传来一阵凳子拖地的声音。孙浩回来了。他经过林越座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看他,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脸埋进胳膊里。
林越注意到他的耳根还有一点红。
上午的课,林越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在脑子里整理信息。
已知:
一、这个城市有某种“不对劲”,不止一个人能感觉到。
二、有一台自动贩卖机能杀人,时间会在他死亡后重置到当天早上六点。
三、有一个穿黑风衣的男人,原主说他跟了一年,林越今天早上见过。
四、有一个叫叶璃的人,约他下午四点图书馆见,原主备注“信一半”。
五、孙浩、苏晚晴、李国梁,三个人对“不对劲”都有不同程度的感知。
六、天黑之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
问题太多,答案太少。
中午放学,林越没去食堂。他去了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两根火腿肠和一瓶水,站在路边吃。旁边有几个男生在抽烟,烟雾缭绕,其中一个看了他一眼,眼神不太友善。林越没理。
他的目光一直在扫视街道。对面是一排老居民楼,窗户密密麻麻,有的开着有的关着,窗帘在风里飘。马路上的车不多,偶尔有一辆出租车按着喇叭过去。人行道上走过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一个牵着狗的老人,一个穿着快递员衣服的男人骑着电动车逆行。
没有黑风衣。没有贩卖机。没有“不对劲”的东西。
但后脑勺那根针还是在。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林越换了运动鞋,下楼,到操场。操场不大,一圈两百米的跑道,中间是篮球场和足球场混合的地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白线。体育老师是个年轻人,戴着墨镜,吹了声哨子,让跑两圈。
林越跑了两圈,喘得像条狗。原主这身体体质太差了,跑完四百米就感觉肺要炸了。他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的时候,苏晚晴递过来一瓶水。
“你就该多运动。”
“我觉得我跑得挺好的。”林越接过水,喝了一口,差点呛到。
苏晚晴给了他背后一巴掌,拍得他差点把水喷出来。“慢点喝。”
旁边篮球场上,孙浩正带着几个人打球。他个子高,打中锋,抢篮板的时候能跳起来把球从别人头顶摘走。林越看着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孙浩每次跳起来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往左边偏一点。他的左脚落地的时候会有一个微小的顿挫,像是脚踝受过伤。
这个细节可能没用,但林越还是记下来了。
体育课结束,三点四十。林越洗了把脸,换回校服,去了图书馆。
临川一中的图书馆在教学楼后面的独立建筑里,三层灰砖楼,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树荫把大半扇门都遮住了。图书馆不大,书架一排排挤在一起,空气里有股旧书和灰尘的味道。管理员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太太,坐在门口的柜台后面看报纸,头都没抬。
林越走进去,穿过第一排书架,第二排,第三排。图书馆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有一个人坐在那里。
短发,校服,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她侧着头看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很长,皮肤白得有点透明。
叶璃。
林越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叶璃转过脸看他。她的眼睛是浅灰色的,颜色很淡,像褪了色的照片。她看了林越两秒钟,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来了。”
“你约的我。”
“我约的是林越。”叶璃说,“你是林越吗?”
林越没有回答。他在想原主的备注——“她说的话信一半”。所以不需要全信,但也不能不信。
“你口袋里有好几张纸条。”叶璃说。
林越下意识摸了一下口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一直在摸那个口袋。从你进来到现在,你摸了三次。”叶璃把面前的书合上,露出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几个字。她把便签纸推过来。
林越低头一看,上面写着一句话:
“你今天早上死了一次。”
他的手顿住了。
“你死了,然后回到了早上六点。”叶璃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你现在坐在这里,是因为你重新活了一次。”
林越盯着她。“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也记得。”
图书馆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老槐树的树叶在风里摩擦的声音,能听见管理员翻报纸的沙沙声。
“你也死了?”林越问。
“没死过。”叶璃说,“但我能看到。”
“看到什么?”
“看到时间怎么走的。”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正常的时间是一条直线,从昨天到今天,从今天到明天,一直往前。但你死后,时间会回头。它走到今天六点,然后拐个弯,重新再走一遍。”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你在这个圈里转,别人看不出来,但我能看出来。因为每一次拐弯,都会留下痕迹。”
“什么痕迹?”
“比如你口袋里的纸条。”叶璃说,“那张‘天黑之后呢’,上一次循环里你拿到了吗?”
林越想了想。上一次循环,他死在贩卖机手里,没来得及收到任何纸条。不对,那张纸条是他在“重生”之后才收到的。从门缝塞进来的。
“没有。”他说,“上次我没有那张纸条。”
“那就对了。”叶璃说,“因为那张纸条是基于‘你活过了早上’这件事才出现的。你第一次没活过早上,所以纸条不存在。你第二次活过了,纸条就出现了。这就是痕迹。”
林越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
“所以你是说,每次我死完之后重来,这个世界会发生变化?”
“会。”叶璃说,“不大,但会。有些东西会变,有些东西不会变。变的东西是‘反应’,不变的东西是‘事实’。比如那台贩卖机,它是不变的。它在那里,它一直在那里。但谁给你塞纸条,什么时候塞,塞的是什么内容,这些会变。”
林越把这句话记在脑子里。“你还知道什么?”
“很多。”叶璃笑了一下,“但我不能说太多。”
“为什么?”
“因为我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影响你接下来做的事。你做的事又会决定下一条时间线里有什么。”叶璃把便签纸拿回去,折了一下,又展开。“你知道蝴蝶效应吗?一只蝴蝶扇一下翅膀,地球另一边就会刮一场风暴。我现在告诉你太多,就等于在一个错误的时间扇了一下翅膀。你可能还没见到晚上的太阳就死了。”
林越靠回椅背。他有点烦躁,但不是因为叶璃不说,而是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有道理。信息太多,他消化不了,反而会做出错误判断。
“那你能告诉我什么?”他问。
叶璃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天黑之后,城市会变。不是所有地方都变,但有些地方会变得不一样。你会遇到一些你不该遇到的东西。”
第二根手指。“第二,你今天还会死。我不知道你会怎么死,死在什么时候,但我能看到你的时间线在晃动。晃得越厉害,说明你离死亡越近。”
第三根手指。“第三,你死之后得到的那个东西,今天可能会救你一命。”
“什么东西?”
“你死的时候在想什么?”叶璃反问。
林越回忆了一下。他被贩卖机吸进去的时候,最后一个念头是“早知道刚才多吃一个饭团”。很蠢,但确实是他的念头。
“我想的是饭团。”他说。
“那你今天应该对饭团敏感一点。”叶璃说,“具体怎么敏感,我也不知道。你死了之后的东西,我看不到。只有你自己知道。”
林越忽然想起了什么。“你说的‘那个东西’,每次都会出现吗?”
“每次你死的时候,你最后一个念头越强烈,第二天你就会有越强的‘礼物’。反过来,你死得窝窝囊囊、什么都没想的话,礼物就会很弱,甚至可能没有。”叶璃顿了一下,“所以如果你想活下来,最好想点有用的东西再死。”
“我怎么控制我在死的时候想什么?”
“控制不了。”叶璃说,“所以你就得想办法让自己在死之前,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比如你的队友,比如你的目标,比如你必须要做的一件事。你不能想‘我不想死’,因为那是废话。你得想一个具体的、可以执行的东西。”
林越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叫叶璃的女生一点都不像高中生。她说话的方式、她看事情的角度、她知道的事情,都不像一个十六七岁的人。更像是一个活了很多年、见过很多东西、但被困在一个年轻身体里的人。
“你到底是谁?”林越问。
叶璃站起来,把书夹在胳膊底下,朝门口走了一步,然后回过头。
“我是你以后会认识的人。”她说,“但现在,你先活过今天再说。”
她走了。
林越坐在图书馆的椅子上,盯着她离开的方向。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叶璃刚才折了又展开的那张便签纸还在。他拿起来,展开,上面写的不是什么信息,而是一个很简单的图案:
一个圆圈,箭头从十二点方向出发,走到六点,然后折回去,重新走。和叶璃用手指在桌上画的圈一模一样。
但圆圈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刚才被叶璃的手挡住了:
“今天是第2次。你还有997次。”
林越把便签纸捏成一团,塞进口袋。
五张纸了。
他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不是要下雨的那种暗,是太阳下山前正常的黄昏。天边有一片橙红色的晚霞,把学校的旧楼镀了一层暖色。
林越看了一眼手机,五点二十。
距离天黑大概还有一个小时。
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的老槐树下,翻出原主的备忘录,找到那条红色标注的“千万别去钟楼”。又翻出叶璃刚才说的——“天黑之后,城市会变。”
他不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但他隐隐觉得,今晚他躲不掉了。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没有备注的号码:
“天快黑了。游戏快开始了。你是不是很期待?”
林越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三秒钟,回了一条:
“你是谁?”
对方秒回:
“你猜。”
然后又来一条:
“提示:你今天早上已经见过我了。”
林越把今天早上见过的人快速过了一遍。小周、苏晚晴、孙浩、李国梁、那个帮叶璃还书的短发女生、体育老师、小卖部老板、路上的行人。
太多了。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每一个人又都不像。
林越关了手机屏幕,把它塞进口袋。他抬起头,看到远处的钟楼在晚霞里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金色的指针不再发光,看起来像两根细针插在天空上。
他深吸一口气,朝学校门口走去。
不管天黑之后来的是什么,他得活着见到明天早上的太阳。
哪怕那是同一天的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