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没回教室。
他站在厕所门口,把那本《时间简史》翻了一遍。
扉页上除了便签纸,还有一行铅笔写的字——“时间不是直线,是圆圈。”
笔迹很轻,像怕被人发现。
林越把便签纸收进口袋,书翻了几页,里面没有其他标记。他合上书,抬头看了眼走廊。
没人。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他。
那种感觉从早上到现在没断过,像衣服里粘了一根刺,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林越把书夹在胳膊底下,往楼下走。
他想去图书馆看看,提前踩点。
教学楼后面有一片小花园,几棵梧桐树,几张石凳,地上落满了叶子。穿过花园就是图书馆,一栋两层的老楼,灰砖墙面,窗户很小,门是那种老式的双开木门,漆都掉光了。
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开馆时间 9:00-17:00。
现在才八点二十。
林越推了一下门,锁着。
他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很暗,书架一排一排的,尽头有一扇窗,光从那里照进来,照在灰尘上。
没什么特别的。
他转身准备回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来早了。”
林越回头。
梧桐树下面站着一个人。
女生,短发,穿着校服但没拉拉链,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圆领T恤。手里拿着一本书,和她刚才给林越的那本一样——《时间简史》。
她看起来年纪不大,但眼神不像中学生。那种眼神林越见过,在ICU门口等消息的家属眼里。不是老,是累。
“你就是叶璃?”林越问。
“你比我想的笨。”女生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我都给你留了条,下午四点,你现在跑来干嘛?”
“踩点。”
“踩什么点?我又不是要绑你。”叶璃翻开手里的书,里面夹着一张纸,她抽出来递给林越,“你先看这个。”
纸上画着一张地图。
不是电子地图那种,是手绘的,用铅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地图的中心是一栋楼,标注着“图书馆”。周围用圆圈标了五个位置,分别写着:1号、2号、3号、4号、5号。
最下面有一行小字:“天黑之后,游戏开始。五个点,五个东西。找到一个,活到明天。”
林越盯着这张纸看了五秒钟。
“今天早上门缝塞给我的纸条,是你写的?”
“不是。”
“那是谁写的?”
“你问错问题了。”叶璃把地图抽回去,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你应该问——‘天黑之后会发生什么’。”
林越深吸一口气。
“天黑之后会发生什么?”
“会有东西出来。”叶璃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会下雨一样,“不是所有东西都怕光,但大多数怕。太阳一落山,它们就会从那些‘洞’里爬出来。它们不长眼睛,但能找到人。它们是靠‘存在感’找人的——你越觉得自己活着,它们越容易找到你。”
林越的鸡皮疙瘩又起来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也看得见。”叶璃看着他,“你以为你是唯一的?”
“还有谁?”
“你早上见过的那个人。”
“班主任?”
“李国梁。”叶璃点头,“他左手为什么一直插在兜里?你注意到了?”
“注意到了。”
“因为他没有左手。不是断了,是没有。像从来就没长过一样。”叶璃说,“十年前他去过钟楼,回来之后左手就没了。不是被切了,是‘不存在’了。他的身体记得那里应该有一只手,但世界上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长过左手。没有照片,没有医疗记录,连他自己都不记得左手长什么样。他只记得‘好像有过’。”
林越的后背凉了一截。
“钟楼里有什么?”
“你想知道,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叶璃站起来,把书夹在胳膊底下,“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说多了我也活不长。”
“什么意思?”
叶璃没有回答,转身往图书馆的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林越,你死了几次了?”
林越的呼吸停了一拍。
“一次。”他说。
“那你运气不错。”叶璃头也没回,“大部分人第一次就真的死了。”
她推开图书馆的门,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慢慢关上,发出吱呀一声。
林越站在梧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大部分人第一次就真的死了。”
意思是她见过很多个“林越”?还是说很多人都有过类似的经历?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是一个没存过的号码:“别信她。她说的不全是真话。”
紧跟着第二条:“下午四点别去图书馆。”
第三条:“我在学校天台上。现在上来。”
林越抬头看了看教学楼的楼顶。
天台的围栏后面,站着一个人。
太远了,看不清脸,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他。
林越把手机揣进口袋,往教学楼走。
他走了大概二十步,忽然停下来。
如果叶璃不能全信,那这个发短信的能不能信?
如果有人想让他上天台,为什么不直接来找他,非要发短信?
如果原主说得对——“别信任何人”——那他现在谁都不该信。
包括自己。
他掏出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了三个字:“你是谁?”
回复很快:“你上来就知道了。”
林越看了一眼天台。
那个人影已经不在了。
他站在原地,左右看了看。
左边是回教室的路。右边是上天台的楼梯入口。
选一个。
他选了第三条路——回教室。
不是因为他信任苏晚晴或者孙浩,而是因为教室人多。大白天的,人多的地方总比空无一人的天台安全。
林越走进教室的时候,第二节课刚下课。
苏晚晴不在座位上。她的书还摊在桌上,保温杯也还在,应该只是去了厕所。
孙浩坐在前面,正在用手机看什么东西,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很认真。
林越坐下来,孙浩头都没抬。
“班主任跟你说什么了?”林越问。
“没说什么。”孙浩把手机扣在桌上,“就让我别打你了。”
“那你觉得他说的是真心话吗?”
孙浩抬起头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林越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觉得他说话的方式不太对?不是内容不对,是方式。像……排练过。”
孙浩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惊讶,是认同。
“你也感觉到了?”孙浩的声音也压低了。
“你感觉到了什么?”
“每次跟他说话,我都觉得他在等我说某句话。”孙浩皱着眉,“就是那种……你知道答案,但你不能先说,你得等对方先说出来,你才能接上。像背台词。”
林越的心跳加快了。
“你跟他聊过几次?”
“三次吧。昨天打架之后一次,上周一次,上上周一次。”孙浩扳着手指数,“每次都是同样的话题——你最近怎么样?学习跟得上吗?和同学关系怎么样?然后他总会问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哪里不太一样?’”
林越盯着孙浩的眼睛。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没有。”
“他什么反应?”
“他就笑了一下,说‘那就好’。”孙浩说,“但那个笑不对。那不是放心的笑,是‘我等到你要说的话了’的笑。”
林越靠在椅背上。
班主任有问题。
叶璃说班主任左手没了,而且去过钟楼。
班主任总问学生“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太一样”,像在筛选什么——筛选能感觉到“不对劲”的人。
为什么?
他想把这些人找出来,然后呢?
保护他们?还是别的什么?
苏晚晴回来了。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放在林越桌上。
“给你。”
“谢谢。”
“你脸色好差。”苏晚晴坐下来,歪着头看他,“你是不是没睡好?”
“我每天都没睡好。”
“今天特别差。”她说,“跟昨天打完架之后一样。”
昨天打完架之后。
原主打完架之后就开始跟人说“世界有问题”。
打架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打架之后发生了什么。
“苏晚晴,昨天我打完架出来,你看到我第一眼的时候,我是什么状态?”
苏晚晴想了想。
“你脸上有血,眼睛很红,看起来特别害怕。不是那种‘被打怕了’的害怕,是那种……”
她停了一下,好像在找词。
“那种你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之后的害怕。”
林越闭上眼睛。
原主在打架之后看到了什么?
是风衣男?还是贩卖机?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到了,然后他崩溃了。然后他开始跟人说这个世界是假的。
然后“林越”就不在了。
林越,穿越过来的林越……来了。
“你还好吗?”苏晚晴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还好。”林越睁开眼,“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你信吗?我说这个世界是假的。”
苏晚晴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钟。
“我不知道。”她说,“但如果你觉得哪里不对,我会帮你。”
她说得很认真。
认真到林越差点就信了。
但他没忘——“别信任何人。”
第四节课上到一半,林越的手机震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你不上来,我就下去了。”
林越没回。
过了两分钟,教室的前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生走了进来。
不是学生。
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是那种很普通的黑色短发,五官也很普通,普通到你看完就忘。唯一不普通的是他的眼睛——瞳孔颜色太浅了,像兑了水的墨水。
他站在讲台上,扫了一眼教室,然后目光落在林越身上。
“林越,出来一下。”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有几个同学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
没人觉得奇怪。
这比什么都奇怪。一个不是老师的人走进教室,叫一个学生的名字,所有人都不觉得奇怪。
林越没动。
那个男人笑了一下,从讲台上走下来,穿过教室的过道,走到林越面前。
距离太近了。
林越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我说了,你不上去,我就下来。”男人的声音很轻,只有林越能听到,“现在,跟我走。”
“你是谁?”
“你哥哥。”
林越愣了一下。
“我哥?”
“沈墨。”男人说,“你不记得我,很正常。你把自己格式化了。”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是星期四。
“你从另一个世界来,”沈墨说,“是因为你不想当救世主了。你想当个普通人。你把记忆封了,把自己送到另一个世界。但那个世界也是假的。所有世界都是假的。”
林越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这个世界的时间在循环。”沈墨说,“每次你死,都会回到今天早上六点。你已经死过一次了,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循环里。”沈墨的眼睛颜色好像又浅了一点,“但我不是你这种‘救世主’,我是‘记录者’。我记着每一次。”
他伸出手。
“跟我上天台,我告诉你真相。”
林越看着那只手。
干净,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他想起了原主日记里写的话——“别信任何人。”
他想起了叶璃说的“她说的不全是真话”。
他想起了班主任的左手、孙浩的“背台词”感、苏晚晴的“我会帮你”。
所有人都在说不同的话。所有人都有不同的目的。
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是真的在帮他,谁是另有图谋?
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知道,他不能再死了。因为他不知道还有多少次机会。
林越没有握住那只手。
“你想告诉我什么,就在这里说。”
沈墨看了他两秒钟,把手收了回去。
“那算了。”
他转身,穿过教室的过道,走出了门。
走了三步,又退回来,探出头看着林越。
“天黑之前来找我。”他说,“不然你会后悔的。”
然后他走了。
教室里恢复了正常。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越注意到一个细节——沈墨出现的那段时间里,全班没有人说话。不是“没说话”,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翻书的声音都没有。
像时间暂停了。
但只有林越一个人能动。
他拿起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条消息:“你是沈墨?”
回复:“是。”
又一条:“天黑之前。”
林越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太阳正在往西边移。
距离天黑,还有不到六个小时。
……
午饭时间,林越没去食堂。
他去了图书馆。
不是去找叶璃——他还没决定要不要信她——而是想去看看那个“五个点”的地图。
图书馆的门开着。
里面很安静,只有一个管理员坐在前台看书,是个戴眼镜的老头,头发全白了。
“请问叶璃在吗?”
管理员抬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她今天没来?”
管理员又摇了摇头,用手指了指二楼。
林越上了二楼。
楼上没有人。
只有一排一排的书架,和落满灰尘的地板。
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本书。
他走过去。
书翻开的那一页,夹着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你先来的话,先看这个。”
下面是一张新的地图。
和早上那张不一样。
这张地图的中心是钟楼。
周围用红笔圈了三个地方:学校、便利店、那条小巷。
每个地方都标了一个数字。
学校——1/3。
便利店——2/3。
小巷——3/3。
最下面有一行字:“天黑之后,三个地方都会开‘门’。你要关三道门。关不完,天不会亮。”
林越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他站在二楼的窗户边,往外看。
从他的位置,能看到学校大门、远处的商业街、便利店的蓝色门头。
还有那条小巷的入口。
现在是白天,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知道,那里有一台自动贩卖机。
一台会吃人的自动贩卖机。
而且他今天早上就是被那台机器杀死的。
林越深吸一口气,转身下楼。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说话声。
是钟声。
远方的钟楼,在正午十二点,敲响了。
咚——咚——咚——
十二下。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他的心脏上。
最后一声落下的时候,林越看到自己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原主备忘录里那条红色标了三遍的警告:“千万别去钟楼。”
不是“不要去”。
是“千万别去”。
好像在说……去了就回不来了。
林越握紧拳头,止住了发抖。
他拿出手机,给沈墨发了条消息:“天黑之前,在哪里见?”
回复很快,只有两个字:“天台。”
林越把手机收好,走出了图书馆。
阳光很刺眼。
他眯着眼睛看了看天。
云很少,天很蓝。
像一个普通的、安全的、正常的好天气。
但他知道,这个天气是假的。
这个世界也是假的。
唯一真实的东西,是他口袋里那三张纸条。
和只剩几个小时的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