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感觉现在的氛围，我们这些外人有点格格不入呢。”
赫卡蒂只是扫了一眼屏幕，便很识相的拉着安顿好伊尔达的缇雅准备一起回避。她牵起缇雅的手，后者却下意识的先是往回缩了一下，紧接着又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主动去拉她的手。这不禁又让赫卡蒂好奇起了缇雅的身世，不过她还是假装自己并未察觉。
“你们在旁边坐着就行，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真是受宠若惊啊，小苦瓜脸会心疼人了。”
“……受宠若惊不是这么用的。”
“要你管！”
莱维已经重新站在屏幕前，快速滚动浏览着文件列表，屏幕冷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但异常专注的侧脸。文件按照他标记的重要性依次打开。首先是一些扫描件和表格，清晰记录了马洪通过数个空壳公司，为帝国某些部门采购“非标准物资”的证据，资金流向复杂但并无破绽。
接着是几份加密的财务报表，来自妮可名下的离岸公司，数字庞大，交易对象涵盖多个边境势力和中立城邦。莱维快速扫过，这些是他熟悉的领域，妮可的“生意”脉络。他关闭了它们。
然后，他点开了一个标注为【N-日志-琐事】的文件夹。里面是零散的文本文件，日期跨度很大。莱维皱了皱眉，本想跳过，但借着好奇心还是点开了一份。
“海德消失之后，编辑部就剩我和格拉默两个人了。现在来看，那时候的我可真傻……总以为自己什么也搞不定，想着让别人帮自己解决问题，还像个孩子一样。”
日期:无法追溯
“格蕾丝那孩子……账做得越来越漂亮了。心思也细。就是太闷，不会给自己打算。得多看着点，别让人欺负了。不过有莱维在，应该……算了，年轻人的事大概不用我来操心吧。”
日期：约两周前
“前两天财务部失火了，忙了整整一上午才勉强扑灭。文件没保住多少，不过好在人都没事。老实说，有的时候很难不怀疑这些事情背后有什么人在从中作梗，还是谨慎点吧。”
日期:三天前，也就是出事的前一天晚上。
莱维看着这些跳跃的、充满生活气息甚至有点幼稚的抱怨和嘀咕，握着鼠标的手僵住了。屏幕的光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这些文字里的妮可，不是运筹帷幄的军火商，而是一个会抱怨搭档、操心下属、甚至有点别扭地关心着他们的……“普通人”。这种巨大的反差，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他心中因背叛和算计筑起的冰冷壁垒，露出下面从未真正愈合的、混合着依赖、愤怒与无法割舍的复杂情感，莱维快速关掉了这个文件夹，仿佛被烫到一样。
他用力闭了下眼，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腾的情绪压回心底。他点开了最后一个，也是标题最模糊的文件夹——
【海德-关于“魔方”的胡思乱想】
“新闻社解散之后，我和海德以及格拉默就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边维持生计，一边搜集着刺杀事件的蛛丝马迹，试图从中看出什么说法。就这么过了两年，我在军火商那里当上了财会，格拉默阴差阳错被招募成了警探——海德就是在那个时候消失的，就好像在某天突然被抹除了存在一样的——物理意义上的消失。我和格拉默都认为他不可能就这么不辞而别，至少应该有什么原因，或者留下了什么线索……为此，我们花了几年时间去寻找。至于结果，也不能说是一无所获，不过是从一个问题拓展到了两个。我们在某个知情人那里得到了海德的手稿，上面记载了一个东西……一个，只要持有就能改变现状的东西，它在手稿里被称为‘魔方’，实际上我们也不清楚它是不是真的魔方。因为通篇都是些晦涩难懂的词汇，光是看上去就让人头大。我和格拉默就这么一直找了下去……直到现在，依旧是一知半解”
文章似乎并没有写完，到这里就结束了，连标点符号也没打。莱维在回想着这个名叫海德的男人，他只在妮可喝多了之后的抱怨里听到过的名字，似乎是某个很重要的人。根据现在的状况来看，找到海德和弄清楚这个“魔方”，或许是揭开他心中疑问的重要线索。毕竟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其他更好的选择了。他拔下U盘并合上电脑，准备叫上在一旁看起绘本的三人，但是看到她们亲昵的样子，莱维也默默走过去旁听。
“蛇夫座……在有些古老的传说里，它不仅是医神的象征，也代表着变革与危险的知识。因为它踩在黄道上，却又不属于传统的十二宫，是个‘越界者’。”
缇雅给二人讲解着插图的内容，她的手指没有去点，只是虚虚地悬在图案上方，仿佛怕自己的手弄脏了书页。
柯萝诺丝看他处理完了U盘，便也招手示意他过来
“莱维哥哥，缇雅姐在讲星星哦，很有趣的！”
缇雅继续轻声说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柯萝诺丝和赫卡蒂讲述
“大熊座的尾巴，那几颗亮星，在很多文明里都被用来指示方向。尤其是北极星……它几乎不动，是黑夜旅人最忠实的向导。但你看，”
她的指尖微微移向星图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在更南方的天空，还有南十字星，它很小，但非常明亮，是通向南方大陆海域的航标……星星，有时候是故事，有时候是路标。”
她停顿了一下，好像要准备讲一个长故事似的。
“以前……我认识一个人，她总说，看不懂地图没关系，但要认得几颗重要的星星。因为‘人画的图会说谎，星星不会’。她说，头顶的星空，是最严谨的地图，记录着时间、方向和……某些永恒不变的规律。只是我们现在，大多忘了怎么去读。”
“你认识的那个人，后来呢？”
莱维问道。
这问题有些突兀。缇雅显然愣了一下，看向莱维。赫卡蒂也有些疑惑的看向他，似乎没想到这么不谙世事的人会主动追问这种带着私人情感痕迹的话题。
缇雅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连衣裙的衣角。她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变得更加真实，少了些讲述星空时的诗意。
“她……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连南十字星也指不到的地方。分别之前，她把认星星的本事教给了我，说‘万一哪天你用得上呢’。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她没说是生是死，也没说是什么地方。但话语里那种平静的忧伤，比任何激烈的描述都更有重量。柯萝诺丝仰头看着缇雅，碧蓝的眼睛里映着对方轮廓柔和的侧影，轻轻问了句
“缇雅姐姐在等她回来吗？”
缇雅对柯萝诺丝笑了笑，这次的笑容里多了点复杂的意味，她伸手揉了揉女孩的头发
“等啊。不过等的久了，有时候会想，她也许到了更美好的地方，正在那里看着不同的风景吧。她曾经和我说，等战争结束了，想有一片属于自己的麦田，然后每天烤出好多好多新鲜的面包——于是现在，我在这里守着这片田，这家店，烤着面包，看着和她走时未曾改变的星星……也许她就在我身边吧。”
这话说得很轻，带着自我宽慰的意味，却也透出一丝长年等待的无望。赫卡蒂托着腮，看着她，忽然说
“所以，你选择在这里安顿下来，是在履行和那个人的约定？等她回来，就能吃到你种出来、烤好的东西？”
缇雅点了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头
“约定的一部分吧。更主要的是……我想给自己，也给可能路过的、需要一点温暖和甜味的人，一个能暂时歇脚的地方。星星指引旅人，但漂泊的游子总要落地，要吃东西。”
她看向莱维
“就像你们现在这样。”
说完，故事戛然而止。她合上绘本，轻松的长舒一口气，然后把绘本递给柯萝诺丝。她脸上挂着笑容，却能隐约看出一丝失落。
“好啦，发了发牢骚，已经很久没能这样和人聊天了呢……就像小时候一样。回去吧，晚上先在我那里将就一下，第二天我送你们出镇子。”
她锁好伊尔达住所的防盗门，再三确认后带着众人回到面包店。
柯萝诺丝有些意外的看着她
“姐姐真的不打算和我们来一场波澜壮阔的冒险吗？”
“从大早上就被人追着到处跑，到底哪里波澜壮阔了……”
赫卡蒂敲了两下柯萝诺丝的头
缇雅听到柯萝诺丝天真的邀请，先是一愣，随即失笑，那笑容温柔而笃定。她蹲下身，平视着柯萝诺丝的眼睛，轻轻帮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小辫子
“谢谢你呀，小探险家。不过，我的‘冒险’就在这里哦。”
她指了指脚下这片土地，又看向窗外朦胧的夜色中依稀可辨的街道
“……这里有很多人，很多事，还需要我。”
她站起身，语气平静而满足
“波澜壮阔的冒险，是你们的故事。而我的故事，是关于把一颗麦子种成一片田，把一团生面烤出让人安心的香气。对我来说，能在枪声和混乱之外，守住这么一小块有人情味的地方，让和你们一样不得不流浪的人，能暂时喘口气……这就是我的‘冒险’了。而且”
她顿了顿，看向门外寂静的街道，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归属感
“答应要等的人，也许有一天会回来。如果连这里都没了，她该去哪里找‘家’呢？”
赫卡蒂收起了玩笑的表情，看着缇雅。
“确实，毕竟拉一个局外人来淌这趟浑水，怎么想都不太现实呢……”
莱维一直沉默地听着。他看着缇雅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柜台边沿陈旧的划痕，那是日积月累的劳作留下的印记。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只有一种认清了自身边界并甘之如饴的平静。但这种平静之下，他仿佛又看到一丝别的什么——一种深藏的，热烈的情感，只是被很好地压制在了她的表象里。莱维收回目光，简短地说
“谢谢。明天一早，我们就离开，路线我已经计划好了。”
柯萝诺丝虽然有些失望，但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声说
“那……缇雅姐姐要烤更多好吃的面包哦。……等我们找到了答案，也许还会路过这里呢。”
缇雅眼睛弯了起来，这次的笑容格外温暖
“好啊。那就说定了。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店门开着，总有面包和果酱。我等着听你们的故事。”
夜色渐深。缇雅领着他们来到店铺后面那个小小的仓库，虽然堆着杂物，但一角已经铺好了干净的旧麻袋和薄毯，甚至贴心地放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小夜灯。她又端来温水和简单的洗漱用品。
缇雅在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挤在临时地铺上的三人
“晚安。愿星光指引你们，也庇佑你们。”
门被轻轻带上。仓库里陷入一片适合安睡的昏暗与宁静，只有小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空气里还残留着前店飘来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赫卡蒂躺在麻袋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忽然低声说
“喂，莱维。”
“干嘛”
“你说……缇雅等的那个人，真的还会回来吗？还是说，她其实心里知道，可能永远也等不到了，所以才用这种方式，把自己活成了‘家’的样子？”
“不知道。但对她来说，等不等得到或许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柯萝诺丝在两人中间翻了个身，面向莱维，声音带着困意，呢喃
“莱维哥哥……缇雅姐姐讲星星的时候，好像在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故事里有好多没说完的话呢。”
她渐渐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绘本滑落一旁。
赫卡蒂也打了个哈欠
“小鬼睡得倒快……算了，明天还得长途跋涉呢。晚安了，苦瓜脸。”
莱维没有回应，只是缓缓睁开眼睛，在昏暗中，目光落在仓库那扇高高的小气窗上。夜晚云层厚重，但他仍能看到今天所谈论的，被称为“帝王之星”的轩辕十四。
“老板……你选择以这种方式传递的信息……究竟是什么呢”
他重新闭上眼睛，手枪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耳畔是同伴平稳的呼吸，而窗外的一切从未停歇，只是暂时被这温柔的夜色隔开。他们一夜无话。只有前店隐约传来缇雅极轻的、收拾打扫的细微声响，以及她偶尔驻足，望向窗外夜空时，那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叹息。
“希望明天能少出点意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