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小镇边缘的陋巷。白天那两个被缇雅教训的混混，正鼻青脸肿地围着一个散发着劣质酒气的铁皮桶烤火，骂骂咧咧。他们对面，站着两个穿着黑色皮质外套、表情冷硬的男人，正是马洪手下的行动人员——伦伯特和他的搭档。
“……就、就是那家面包店！那金发娘们邪门得很！看着弱不禁风，下手贼狠！我们哥俩都没看清……”
伦伯特不耐烦地打断，从怀里抽出一张略有褶皱的通缉令，上面是莱维、赫卡蒂和柯萝诺丝的模糊画像，但特征依稀可辨
“少废话。看清楚，白天去她店里的，是不是有这三个人？一男一女，还有个小女孩？”
混混们眯着眼凑近，借着灯光仔细看，突然一个激灵
“对对对！是他们是他们！尤其是这女的，头发颜色一样，模样也像！那男的看着就不好惹！”
伦伯特和搭档对视一眼，眼中闪过狠色。他收起通缉令，扔给混混一个航空箱，里面装着的是满满一箱的钞票。
“带路。去那家面包店。别声张。”
“大哥们放心！这边走，近道！保证没人看见！”
面包店里，沉浸在凌晨前最深的宁静里。只有二楼仓库小窗透出极其微弱的光。前店一片漆黑，四人全都陷入了睡眠。
此时，后巷传来极其细微的，靴子的声响。然而当莱维他们有所察觉时，情况已经变得失控了。
“哗啦——！”
面包店的正门被猛地撞开，紧接着，刺鼻的汽油气味混合着夜风猛地灌入。几个黑影手持酒瓶，砸向木质的店面的周围
“烧！连人带店，全给老子烧干净！看他们往哪儿躲！”
火星落下。
“轰——！！！”
橙红色的火焰如同咆哮的巨兽，瞬间腾起，贪婪地舔舐着木头、面粉、织物……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
仓库内，莱维一脚踹开仓库门，门板已发烫，浓烟不断灌入。他一把拉起被惊醒、呛得咳嗽的柯萝诺丝，对赫卡蒂示意
“我们现在有大麻烦了。”
楼下，缇雅跪在瞬间变成火海的店堂中央。她没有试图救火，也没有逃跑。火焰在她金色的瞳孔中跳跃，映亮她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苍白的脸。她看着那些倾注心血的成品、精心维护的烤箱、还有亲手栽培的罗勒和迷迭香在火中扭曲、爆裂。她缓缓闭上眼睛，似乎想要融入这片带来毁灭的橙黄色之中。
“……对不起……我食言了……”
“缇雅！”
一声厉喝穿透烈焰的噼啪声！莱维抱着柯萝诺丝，顶着灼人的热浪和掉落的燃烧物，强行冲到了前店与后厨的连接处，正好看到缇雅在火海的身影！赫卡蒂紧随其后，拿着她昨天睡觉用的麻袋浸水拍开坠落的带火木条。
在缇雅即将被一道垮塌的房梁砸中前，二人猛地扑过去，抱着她狼狈地滚倒在地，万幸所有人都没受伤
“咳咳……你疯了？！”
莱维死死抓住缇雅的手腕，想把她拖出去。但缇雅的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眼神空洞地望着已成废墟的店铺核心，火焰几乎将她包围。
“放手……”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让我……留在这里……”
赫卡蒂一边躲避掉落的火星，一边焦急地大喊
“还管什么约定，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你等的人要是回来看到你这副样子该有多伤心，跟我走！”她和莱维一左一右，强行架起几乎放弃挣扎的缇雅。
柯萝诺丝已经跑到了门外，但仍然向缇雅伸出了小手，试图拉她一起出来
“缇雅姐姐！不要放弃！面包还可以再烤的！只要人还活着，希望就还在！你答应过……要等我们回来吃面包的！你答应过的！”
她那尖利的、充满恐惧和挽留的哭喊，像一柄冰冷的锥子，刺破了缇雅被绝望笼罩的心防。她猛地一震，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缓缓转向门口的位置。
轰隆！
房顶的主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更大片的燃烧物开始坍塌。
“我们走！”莱维和赫卡蒂再不敢耽搁，用尽全身力气，拖着缇雅，狼狈不堪地冲出了已化为烈焰地狱的面包店，扑倒在冰冷的街道上。
身后，他们短暂栖身的温暖小窝，在冲天的火光和噼啪爆响中，彻底崩塌，化为清晨里最醒目、也最残酷的废墟。还未散去的热浪炙烤着他们，浓烟遮蔽了朝霞。远处，终于有人被惊动，传来隐约的惊呼和救火的嘈杂，但已于事无补。
缇雅跪坐在冰冷的石板路上，脸上沾满烟灰，金色的短发被火燎焦了几缕。她呆呆地看着那片吞噬了一切的火焰，看着火星随风飘散，如同她坚持了许久的、用面包香气和温暖灯光构筑的谎言。然后，她缓缓低下头，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赫卡蒂喘着粗气，检查着自己和柯萝诺丝的身上有没有受伤，又看向跪在地上的缇雅，眼中没有了平日的戏谑。
“这个面包店对你的意义应该不止是约定那么简单……故事里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吧”
她没有回应，只是沉浸在剧烈的悲伤中，在场三人都能听到她的啜泣。
柯萝诺丝关切的走过去，弯下腰拍了拍缇雅的肩膀
“姐姐……有我们在，没关系的，大家会一起帮你渡过难关。”
缇雅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已随着店铺化为了灰烬
“……我出生在塔林边境，因为和帝国接壤，所以有钱有势的大人物们总是特别忌惮帝国的威胁。
她开始讲述，语速平直，没有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七岁那年，父母意外身亡，而我就阴差阳错的被送到了‘农场’。不是种庄稼的农场，是培养杀手的农场。他们，从交战地和贫民窟搜集有潜质的孩子，从小接受洗脑，训练杀人技巧、情报窃取、伪装潜伏……我们是专门用来清除政敌、商业对手，或者任何碍事的工具。”
莱维突然想到了什么东西，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念出了某些内容
“豆丁特工……吗，妮可老板之前曾经提到过——是帝国对少年杀手的代称。”
“和我同一批有个女孩，比我大两岁。我们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她总会偷偷省下一点干粮给我，晚上冷了也会把她的被子让给我。她是我在在那个地狱里，唯一的……温暖。我叫她‘姐姐’。五年后，‘农场’进行久违的任务选拔，优胜者才有机会升到正式特工，每个孩子都希望能胜出，希望能为终结帝国的残暴统治出力。最后一场测试，我和姐姐对上了。”
缇雅的声音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
“她知道我一直想赢，每次训练也总会让着我。可那天，她赢了。她几乎拼尽全力去击倒我，我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那种表情。倒下去的时候，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解脱，有鼓力，还有……我那时看不懂的东西。我以为那些温柔都是装出来的，是为了欺骗我所以才那么做的，那些温情和照顾都是假的……我憎恨她，厌恶她，甚至希望她在任务里死去……”
她抬起头，火光映亮她苍白的脸，和那双此刻充满痛苦与明悟的蓝眼睛。
“后来我才知道，那场对战的胜利者，接到的第一个正式任务，是伪装成侍女，毒杀一位正在巡访的帝国核心军区总督。那个总督以多疑和防卫森严著称，任务生还率被评估为零。”
“让孩子执行这种任务……果然权贵没一个好东西”
赫卡蒂附和到
“我真傻，明明是她都已经表现得那么明显了……”
缇雅露出一脸苦笑
“后来，为了彻底离开农场，我主动申请了另一个被称为不可能的任务——在帝国的列车上，刺杀一位携带重要机密的政要。因为严密的安检，我不能携带任何工具……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的是，我做到了。按照合约，组织奖励了我自由，和一笔刚好够买一小块贫瘠土地和开间店的钱。我买了那块地，租了这家店。我想，姐姐说战争结束了想有片麦田，烤好多面包——她没能等到战争结束，也没能拥有这些。那我……就替她等，替她拥有。我在这里烤面包，种麦子，看星星，等一个也许早就死在不知名角落的人……假装那些血腥冰冷的训练场，都只是一场噩梦。假装我真的是个普通的、有点手艺的面包师。”
她看着眼前已经被众人扑灭的火焰，声音低下去
“可现在，连假装的地方……都没了。”
长久的沉默，这场大火在缇雅平静到近乎残忍的叙述面前，竟都显得微不足道。
缇雅平复了情绪，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沾满灰烬的裙子。她弯腰，从靴底的夹层里抽出一把烤蓝工艺的特制匕首。她用指尖拂过冰冷的刃口，然后又把它塞了回去，转身面对莱维、赫卡蒂和柯萝诺丝。脸上始终萦绕的一丝落寞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那份莱维在昨天就看到的，热烈而深沉的感情
“托你们的福……我本来以为再也用不到它了。”
她顿了顿，看向，再次展示出三人熟悉的笑容。
“至于约定……看来，这个世道，并不打算给我安定的选择。”
缇雅看向那片废墟最后一眼，然后自顾自的向太阳升起的地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向他们，身影被拉的老长。
“……昨天的问题，可以让我再回答一次吗？”
柯萝诺丝愣住了，而赫卡蒂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一样突然用胳膊顶了她一下，吓了她一跳。
“啊……哦对！轩辕十四是什么啊”
“不是这句！”
赫卡蒂用拳头在她头顶敲了一下，而她则假装很委屈的样子用手捂着头。
“呜呜……开个玩笑而已。”
缇雅看着她们的互动，发自内心的笑了出来。她想着，也许在这群人身边，自己真的能弥补某些遗憾。
柯萝诺丝摆出一副认真的表情，用孩子气的声音向她问道
“姐姐真的不打算和我们来一场波澜壮阔的冒险吗？”
三人一同向她伸出了手，早晨的阳光明媚，照在他们身上，竟增添了些额外的神圣感。
“嗯……在被不幸追上之前，我们也是时候做点什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