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中央研究所第一总部,卡塔琳娜博士的私人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但异常整洁,甚至有些刻板。墙壁是冰冷的米白色,没有任何装饰。唯一的窗户被厚重的遮光帘完全挡住,室内只有一盏老式台灯提供照明,光线昏暗。
被称为卡塔琳娜的女士正坐在宽大的黑色皮革办公椅上,背对着着门口。她穿着一丝不苟的白色研究袍,银白色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严谨的发髻,从背后看,她的肩膀窄而平直,仿佛承载着无形的重压。
在她面前,站着三名昨晚在B4-7A区域执勤的安保小队长,以及负责样本交接流程的中层主管。四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办公室里的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砰!”
一只戴着无菌手套、但手指修长有力的手,重重拍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房间里如同惊雷。
“难以置信。”
卡琳娜博士的声音响起。音色是清脆悦耳的,但是却让他们感到不寒而栗。
“编号114号实验素材……就这么丢了?”
她缓缓缓转过椅子,灯光照亮了她的脸——那是一张相当美丽,却缺乏血色的面孔。身材清瘦,几乎没什么脂肪,能看到皮下淡青色的血管。五官深邃精致,鼻梁高挺,嘴唇很薄,颜色很淡。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颜色是极其罕见的、仿佛凝结了万年寒冰的淡紫色,此刻正燃烧着熊熊的、足以将人冻结的怒火。她的眼角有着与其年龄不符的细纹,那是长期熬夜、焦虑和过度专注留下的痕迹。
“一个经过了初步筛选、表现出罕见适配性、甚至可能承载着对抗侵蚀关键信息的活体样本!一个我们投入了那么多资源进行预处理,即将进行首次链接测试的珍贵素材!”
卡琳娜博士的声音陡然拔高,虽然依旧保持着某种克制,但其中的失望,愤怒,让面前四人头皮发麻。
“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在B4层核心区域!被两个……两个身份不明的闯入者,像从自家后院摘朵花一样,悄无声息地劫走了!而你们……你们告诉我,连入侵者的影子都没摸到。连他们怎么进来,怎么离开的都一无所知!只知道事后追查,发现有人冒用高层权限卡,触发了早已废弃的B4层旧维修通道,然后就像蒸发了一样消失了!”
“可是博士……”
“住嘴!”
卡琳娜博士终于吐出了这个词,声音不大,却带着千斤的重量,砸在每个人心上。
“全都是废物!”
负责B4安保的小队长脸色惨白,汗水浸透了制服的领口,他嗫嚅着试图解释
“博士……当时、当时有火警警报,全层混乱,而且入侵者似乎对我们的内部流程和权限系统非常熟悉,他们伪造的身份验证几乎以假乱真,我们……”
“火警?”
卡琳娜博士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事后查明,是有人侵入了环境控制系统的次级节点,手动触发了B4西区的烟雾感应器。这说明什么?说明入侵者不仅有内应,或者掌握了我们系统的漏洞,而且行动极具目的性——他们就是冲着114号来的!”
她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那淡紫色的眼眸死死盯住样本交接主管
“而你!安德森主管!样本在移交记录上显示‘已接收’,但实际上还滞留在预处理前室,进行额外检查?谁授权的?为什么没有按照预定流程直接送入共鸣腔准备室? 如果不是这莫名其妙的滞留,给了入侵者可乘之机,样本现在应该已经完成了初步测试!”
安德森主管浑身一颤,脸色比纸还白,他掏出手帕擦着额头的冷汗,结结巴巴地说:“是、是……是项目组的沃尔特研究员提出的,他说、说检测到样本神经接口在运输后有微小信号衰减,建议在链接前做一次补充性微调注射,确保最佳共鸣效果……他说是、是得到了您的默许……”
“默许?”
卡琳娜博士的瞳孔骤然收缩,声音冷得能冻结空气
“沃尔特?哪个沃尔特?总部根本没有叫沃尔特的研究员拥有这种权限!更不可能得到我的‘默许’!立刻去查!把这个‘沃尔特’找出来!如果他存在,控制起来!如果不存在……”
她的眼中闪过更深的寒意
“那就是有人冒充研究人员,提前进行了破坏或干扰,为后续的劫持铺路!”
“是、是!立刻去查!” 安德森主管如蒙大赦,连忙应道,但腿都在发软。
卡琳娜博士重新坐回椅子,闭上眼睛,用指尖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办公室内只剩下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另外四人压抑的喘息。
几秒钟后,她重新睁开眼睛,眼中的怒火已经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理智所取代,但那理智之下,潜藏的是更深的焦虑。
“114号样本,是最近三个月来,唯一一个在初步肉体筛查中达到阈值B+,并且在无意识状态下对模拟侵蚀产生轻微排斥反应的个体。”
她缓缓说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她的基因序列、神经系统,甚至可能是她的大脑深处,存在着某种能够感知、甚至可能天然抵抗侵蚀’的特质。这对于我们的研究,对于寻找对抗侵蚀病的方法,可能是关键性的突破!”
她看向那个被遮住的窗户,仿佛在凝视着某个遥远而可怕的未来,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的妹妹……菲丽兹……她还在等着……等一个希望……”
但下一秒,她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扫向面前的四人
“现在,这个希望,这个可能拯救无数人的样本,落入了不明身份的人手里。而你们,让这一切发生了。”
“博士,我们已经在全城范围内加强布控,搜查所有医院、黑市诊所、以及可能藏匿伤者的地方。国安局那边也发了协查通报,虽然他们似乎对特工身份被冒用的事情很恼火……”
一名负责外勤的安保主管汇报道。
“国安局?”
卡琳娜博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略带讥诮的弧度
“他们更关心的是自己的面子,和是谁胆大包天到敢冒充他们的人。靠他们?不如指望国会的傻子们良心发现。”
她顿了顿
“重点放在地下,那些见不得光的走私渠道,情报贩子,还有……最近异常活跃的、针对我们研究所的某些抵抗组织。”
她拿起桌上的一份加密报告,上面是昨晚事件后初步的技术分析
“现场遗留的痕迹很少,但并非没有。打晕J-7的手法干净利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闯入者对B4层旧结构和权限系统的了解,超出一般盗匪或激进分子。还有那个恰到好处的火警……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有组织、有计划、并且对我们内部有一定了解的团体。”
“您认为是……海德拉?”
另一名主管猜测。
“有可能。或者……是新的,我们不知道的势力。”
卡琳娜博士沉吟道
“但不管是谁,他们带走了样本,就一定会试图使用她,或者从她身上获取什么。盯紧所有与侵蚀,血魔和古代遗物相关的黑市交易和情报流动。同时,加强对现有其他适配体样本的安保,类似的事情,绝不允许发生第二次!”
“是!”
“另外,”
卡琳娜博士的目光落在桌上另一份文件——那是从被打晕的安保J-7身上回收的那个小型数据块,经过破解后恢复的部分加密文件片段
“入侵者拿走了这个。里面有些关于早期实验的模糊记录,以及……几处被标记为侵蚀污染风险区的旧帝国遗迹坐标。他们可能会对这些感兴趣。加派人手,盯住那几个坐标点附近区域,尤其是……旧都的入口。”
“明白!”
“出去吧。” 卡琳娜博士挥了挥手,显得有些疲惫。
四名下属连忙鞠躬,逃也似的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台灯发出轻微电流声。
卡琳娜博士独自坐在昏暗的光线中,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冰冷的椅背上。她抬起手,摘下手套,看着自己缠着红色藤蔓般物质的指尖。淡紫色的眼眸深处,那强行压制的焦虑和恐惧再次翻涌上来。
“菲丽兹……”
她无声地呢喃着妹妹的名字,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个躺在无菌病房里、身体逐渐被红色藤蔓覆盖、眼神却依旧清澈温暖的少女。
为了找到救治妹妹的方法,为了对抗那场吞噬生命的大侵蚀,她可以不择手段,可以背负罪孽,可以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包括那些被帝国视为耗材的难民。
但这一次,她感觉自己可能弄丢了最关键的一片拼图。
“不管你们是谁……带走她……”
卡琳娜博士的眼神重新聚焦,变得冰冷而坚定
“我都会把你们找出来。把样本……夺回来。”
突然,她办公室的座机响了,是内务部打来的。
“卡塔琳娜女士,我们在昨天的监控上找到了线索。一张足够清晰的入侵者照片,还有——通行证,那是昨天才发给克林希德少校的。而且根据现场人员的说法,他们确实在监狱看到了克林希德少校的卫兵。不过……”
“不过什么”
“他是我们的直属上司,调查起来恐怕有点麻烦。”
“克林希德……”
她用带有仇恨的语气念诵着这个名字。
“我早该知道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