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自己的人生能停留在昨天。
虽然我是废物，虽然剑术课上木剑都拿不稳，但至少我还活着
就看活着这一点，在我看来就是非常优秀的人生成就了
但很遗憾，世界不算对我的优秀颁奖
清晨，加雷斯侯爵府前挤满了人
仆人，士兵，领民，还有不知道从哪听到消息的商人，全都站在道路两侧。他们的表情非常庄重，像在送一位即将拯救世界的英雄出征一样
而我，莫兰.加雷斯，正坐在马车里，双手抱膝，感觉自己像一只送去祭坛的鸡。
“少爷，表情太难看了”
绯月酒狐坐在我的对面，怀里抱着一只酒壶，狐耳懒洋洋地垂着。
她今天没有平时那件沾这酒味的女仆装，而是换了一身黑白相间的长裙，裙摆很整齐，腰间系着深红束带，看起来确实像随行女仆
当然，如果是忽略她束带下藏的那把刀的话。
“我都要去头发磨了，表情难看不是很正常吗？”
“您现在可是无纹剑圣”
“别叫那个称号”
“好的，剑圣大人”
“你果然是故意的吧”
酒狐笑眯眯的喝了一口酒
马车外传来欢呼的声音
“莫兰大人！请您凯旋！”
“加雷斯家的荣光就拜托你了”
“无纹剑圣！无纹剑圣！！无纹剑圣！！！”
我把脸埋进掌心
谁来告诉他们我是真废物啊？
就在这时，马车的门被人敲响
我抬头，看见父亲莫尔文.加雷斯站在车外
他今天深灰色军装，肩上披着旧披风，那件披风我小时候见过很多次，据说是他年轻时在北境战场上穿过的，边角已经磨损，却依旧带着沉默威严
“父亲”
我连忙坐直
父亲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一把长剑递给我
剑鞘是黑色的，没有宝石，也没有复杂的装饰，甚至看上去还有一些旧
“带上它”
我楞一下
“可是我不会用剑”
“我知道”他看着剑柄继续说“这不是给你战斗用的”
“那是？”
“是让别人以为你会战斗用的”
“……”
不愧是我的亲生父亲，真懂我ദ്ദി˶>𖥦<)✧ ”
我接过剑，发发现它比想象中的轻剑柄上还刻着一细小的纹路像是被磨损的过的文字一样像仔细看，却又看不清楚
“这把剑叫什么？”
父亲沉默了一会才缓缓开口道
“旧约”
我听都没听过的名字
酒狐听见的这两个字的瞬间，握住酒壶的手指停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瞬间
短到如果不是我刚好看见，根本不会发现。
“父亲，这把剑有什么来历吗？”
“等你需要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大人总喜欢说这样的话，就像在告诉你，你会死的更快一样。
父亲看向酒狐
“绯月”
“侯爵大人”
酒狐低下了头，难得的正经
“保护好他”
“我会一直保护少爷的”
“不够”
父亲的声音低了下去
“这次，王都的人不会只看着”
酒狐没有立刻回答
过来了片刻，她轻轻的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马车开始动起来的时候，父亲还站在原地
我从车窗往外看，看见他灰色的眼睛一直望着我
那不是送别英雄的眼神
更像一位父亲，正看着自己的儿子被命运裹挟着带走
我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发闷
于是我赶紧把车帘放了下来
“少爷要哭了吗？”
酒狐问
“没有”
“眼睛红了哦◝‿◜”
“风吹的”
“马车里没有风哦”
“那就是你的酒味太冲熏的”
“真是的太不礼貌了”
她笑了笑
我也笑了
从加雷斯领地前往王都，只需要三天的时间。
正常来说，这是条很安全的路
王都大道由骑士团定期巡逻，沿途有驿站和哨塔，除了偶尔有小型魔兽一般不会出现太大问题，当然，那是正常来说
而我的人生显然已经和正常没有关系了
一天后在一片衫木森林原本正在赶路的我们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车里的人听着！”突然的来了一声
我大开车窗看着前面有人拦路大概二十多人，身穿皮甲，拿着弯刀和短弓，他们挡在路中央，为首的是一个满脸胡子的壮汉，同时也是他发出声音，肩上扛着一把巨斧
“留下财物和女人可以饶你们一命！”
我看见这个气势就把我吓得在车厢里脸色发白
“酒狐”
“嗯？”
“他们说女人”
“咋了？听见了”
“你不生气吗？”
“少爷你觉得我应该生气？”
“正常来说应该吧”
酒狐想了想，然后撩开车帘，探出半张脸
他看着那群山贼，露出一个非常温柔的笑
“各位”
她说
“现在跪下道歉的话，我可以只打断你们拿武器的手”
山贼们都愣一下
然后哄堂大笑
我也想笑
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我已经提前替他们默哀了
为首的壮汉举起巨斧
“臭丫头，你知道老子是谁吗？”
酒狐歪了歪头
“不知道”
“老师可是黑虎团首领，曾经砍下过三个骑士的脑袋”
在说这句话的同时，他抬起手中的斧头，同时他右手臂上亮着青色的剑纹
“哦！”露出一个貌似已经知道的表情，然后继续说道“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壮汉冷笑
“一个女仆”
“答对了”
酒狐伸手轻弹了一下腰间的刀柄
我只见一道月白色的光
下一秒，林子安静了
山贼们手上的武器同时断成两截，断口整齐的就像被银线切开一样
为首的壮汉，肩上的巨斧从中间断了，斧刃掉在地上插进里面
他脸上的冷笑还来得及消失，裤腿就已经开始发抖了
“女、女仆小姐，不不女仆大人，不不不，大人大人”
“嗯？”
“对不起，我们下次再也不敢了”
二十多个山贼齐齐跪了下去
场面非常壮观
我躲在马车里，小声的问
“酒狐，你刚刚是不是拔刀了？”
“没有哦”
“我明明看见了光”
“那是少爷心中的错觉”
“你把我当傻子吗？”
“少爷希望我说实话吗？”
“不希望”
“那么那就是错觉”
很好
酒狐还是酒狐
原本事情到这就应该结束了，山贼道歉，酒狐放人，我们继续赶路
可偏偏这时巡逻的骑士，在这时赶了过来
他们看见满地断裂的武器，看见跪成一片的山贼，又看见坐在马车里脸色苍白的我。
其中一名年轻的骑士当场倒吸一口凉气
“莫兰大人…您没有下车”
“嗯”
“甚至没有拔剑？”
“嗯”
“只凭威压就让黑斧团全员跪地还斩断了他们的武器？”
“不是我觉得这件事应该…”
年轻的骑士激动地握紧拳头
“不愧是无纹剑圣！”
我闭上了嘴
算了
解释是没有用的
这个世界已经坏掉了
傍晚，我们在驿站休息
驿站老板听说我是传说中的无纹剑圣，差点把最好的房间让出来，还坚持不要钱
我本来想拒绝
但酒狐已经非常自然的住了进去并且点了三壶酒
“少爷，免费的酒不喝会遭天谴的”
“你只是想喝吧”
“是的”
她承受的太快，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骂
深夜后，睡不着
窗外有风，远出的林子里传来虫鸣
我坐在床边，看着靠在墙上的旧约剑
白天的欢呼、山贼的下跪、骑士的崇拜，还有王命书上的字，全都在脑子里乱成一团
“酒狐？”
“嗯？”
他趴在桌上，脸颊贴着手臂，像是醉了
“你说，我要是到了王都，被人发现我其实很弱，会怎么样？”
“会有点麻烦”
“只是有一点”
“嗯”
“比如？”
“比如被贵族嘲笑，被歧视挑战，被教会审问，被刺客试探”
“这叫一点？”
“如果说少爷死了，这才是大麻烦”
我沉默了
酒狐睁开一只眼，看着我黄昏的灯落在他金红色的瞳里，像一杯要凉掉的酒
“害怕吗？”
“当然害怕”我说“我又不想你”
酒狐笑了笑说“我也会害怕”
“骗人”
“真的”
她慢慢坐起来，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刀
“越强的人害怕的东西越多，因为能失去的就有多”
我第一次听她说这种话
平时的酒狐总是懒散、毒舌、爱喝酒，像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伤害到她，可这一刻，她的侧脸看起来很远
远的不像在坐我面前
“那你在害怕什么？”我问
酒狐看了我一会
然后她笑了
“害怕少爷那天真的变得聪明”
“喂？”
“那样我就偏不了您了”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很轻
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到该怎么接话了
就这样一夜无话
到了第二天早上我们我们继续赶路
关于我坐在马车上，仅凭威压降伏黑斧团的传闻，已经比我们先一步传到沿途的村镇
到了中午的时候，甚至有村民抱着孩子在路边，只为看我一眼
“妈妈，那个哥哥就是剑圣吗？”
“是啊，听说他连剑都不用拔”
“好厉害！”
我默默的把车帘拉上了
第三天下午，王都终于出现在道路的尽头
阿斯特雷亚王国的王都是建在一座白色的白色的高丘上，巨大的城墙像展开的双翼。城墙上悬挂着圣铃纹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本应该感到震撼，但是我只觉得胃疼，因为城门站满了人
有骑士、贵族、教会修女、学院学生，还举着旗帜的王都民众，他们像是早就收到消息一样，专门等在这迎接我
马车刚刚靠近，欢呼声就炸开了
“无纹剑圣！”
“莫兰.加雷斯大人！
“讨伐魔王的英雄来啦！”
我缩在车厢里，觉得自己离死亡又近了一步
酒狐撩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挺热闹的嘛”
“你要是喜欢我把剑圣的称号送给你”
“不要”
“为什么”
“听起来很麻烦”
“你也知道麻烦啊！”
马车刚刚停下
就有一名穿着银白铠甲的年轻骑士站在车外
她有一头耀眼的金发，脸上长得像贵族少女会偷偷写进笔记里的那种人
非常烦
因为我讨厌比我帅，比我强的人
年轻的骑士像马车行礼
“莫兰.加雷斯大人，我是王都第一骑士团副团长，尤里安.蓝斯洛特”
他抬起头，蓝色眼睛里燃着战意
“久闻无纹剑圣之名，今日奉命迎接您入城”
“辛苦了”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定
“不过，在入城之前”
尤里安停顿了一下，周围骑士和民众都安静下来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在我心里疯狂敲钟
他右手按住剑柄向我低头
“请允许我以骑士之礼，向你请求一场试剑”
我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试剑？
和谁？
我吗？
不是让我一个连木剑都拿不稳的，和王都第一骑士团副团长试剑？
我看向酒狐
酒狐她也看向我
她的表情非常平静
平静的我想哭
“少爷”
她小声的说道
“不要抖”
“我没抖”
“剑鞘在响”
我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手里的旧约正轻轻的碰着车壁。
不是剑在响
是我的手在抖
城门前数百双眼睛正望着我
他们等待英雄下车
等待无纹剑圣拔剑
等待着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传说，亲手证明自己是真的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在心里认真的想：母亲如果你在天有灵
请现在就让魔王把我带走吧，至少那样我不用被骑士打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