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安静了两秒。
墨菲尔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你在消遣我？”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猩红的眼眸里翻涌着危险的光芒，“人类帝国那边，矮人、精灵、远东离岛——四族联军都已经摆到脸上了，你跟我说你能让他们停战？你当你是谁？你们隐修会是什么东西？一根手指头就能搅动整片大陆的局势了？”
“这是我们追加的筹码，亲王大人。”
A先生的语气依旧是那副不急不缓的调子，像是早就预料到了对方的反应。
“我们接受您的庇护，也愿意为您的事业敬献一份力量。隐修会虽然在军事上无法与血月帝国的正规军相提并论——但在某些不为人知的领域，我们确实有我们的门路。”
墨菲尔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不为人知的领域——这几个字咬得恰到好处，既没有暴露任何底牌，又给了足够多的想象空间。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重新靠回了椅背，指尖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敲了敲，像是在思考着对方的话值不值得相信。
“除此之外，”A先生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
“不久前传来消息——人类帝国那边，一位名气不小的大骑士长在幽暗山脉的森林中被血族杀死了。这件事引起了不少人类子民的愤怒，帝国上下群情激愤，连那些原本持中立态度的领地主都开始呼吁对血月开战。消息已经在边境传开了。”
墨菲尔的敲击动作停了一瞬。
“哦？”他挑了挑眉，“大骑士长？谁？”
“艾琳·弥塞留。人类帝国的‘狩魔’大骑士长，前几个月刚升上去的，据说是那批骑士长里最年轻的一个。”
墨菲尔仔细想了想这个名字，确认自己确实没有听过。大骑士长在人类帝国中虽然算得上高级战力，但对他一个血族亲王来说，还远没到需要记住名字的程度。
“怎么死的？”他随口问。
“据逃回来的人说，他们看见是莉莉娅丝——血族的女皇亲自动的手。”
墨菲尔愣了一下，然后嗤笑出声。
“哼，幽暗山脉？”他摇了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要真是莉莉娅丝亲自动手，怎么可能会有人活着从她面前逃走？你见过她出手吗？”
A先生没有回答。
“碾死几只蚂蚁罢了，她随手一挥就能把整片山脉夷平。能有人活着回去报信？”
墨菲尔没有继续说下去，幽暗山脉距离皇城的距离，比到南方战线的距离还要远一些，而且那一段人烟稀少，莉莉娅丝贵为血族的女皇，去那里做什么？她难道不处理那些政务了吗？
A先生不再接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阴影中，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关于我们的提议，”他最终开口，声音恢复到之前那种平稳的调子，“还请亲王大人三思。”
他没有等墨菲尔的回答，那道阴影便开始缓缓变淡、收缩，像是退潮的海水从沙滩上无声地撤去。最终，暗影融入了地板上的纹路之中，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偏殿里又只剩下了墨菲尔一人。
他独自坐在那张鎏金扶手椅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良久，像是在消化刚刚A先生给他的信息。。
“莉莉娅丝……”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了一下，随即被厚实的织毯和帷幔吸走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不满、质疑、野心，还有一丝被压抑了许久的怨气。
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窗外的暗云依旧翻涌着，将整座皇城的尖塔和穹顶笼罩在一片沉沉的阴影之下。没有星光，没有月辉，只有无边无际的灰暗铺满了天际线。
墨菲尔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他的倒影映在冰冷的玻璃上，银白色的长发被窗外透进来的暗光染上了一层朦胧的轮廓。
他不是没想过将那位女皇取而代之。
事实上，从对方将他从即将开战的北方战区急召入皇城的那一刻起，这个念头就已经在他心底扎了根。
他在前线经营了近百年的军队、防线、人脉——全都被那一纸诏书搁置了。他被困在这座偏殿里，像个被扣了兵权的闲散亲王，连前线军报都要通过别人的嘴才能听到只言片语。
就算对方想要削减他的领地、削减他的兵力和爵位，也不应该在这种时候动手。外敌压境的时候削藩——这是任何一个有理智的君主都不会做的事。
除非……她另有打算。
墨菲尔眯了眯眼，在心底默默梳理着自己手中还握着的筹码。他还留了一些后路——几个忠诚于他个人的心腹将领还被安插在前线，几支亲卫队也并没有被完全收编。他虽然身处皇城，但莉莉娅丝也要顾及皇室的情面，他手里的牌还没有全部被抽走。
他为帝国着想，尊于莉莉娅丝为女皇，这一点他从不否认。但——
他为何不能替代她的位置？
他拥有强大的实力，也是皇室的一员，血统纯正，声望不低，更坐拥边境军中相当一部分将领的拥戴。莉莉娅丝在位数百年，血月帝国在她手中确实强盛过，但如今的人类联军压境、内部贵族离心、前线战事吃紧——这一切都不该是莉莉娅丝这样一位女皇该交出的答卷。
这次的事情，更是加深了他的想法。
“如果你不行……”他对着窗玻璃上的倒影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我不介意亲自坐上这个位置。”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一缕鲜红的血液从他的指尖渗出，在空气中凝聚、塑形，最终化作一只巴掌大小的血色蝙蝠。那蝙蝠振动了几下薄如蝉翼的翅膀，在昏暗中无声地盘旋了一圈，稳稳地悬停在他面前。
墨菲尔看着那只血蝠，猩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光。
“去，”他沉声道，“让罗米思副官来见我。”
血蝠轻轻振翅，像一滴红色的墨点划破了昏暗的烛光，无声地穿过门缝，消失在走廊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