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液和劣质机油的恶臭混在安全夹层的空气里。
“嘶——！老巴，你他妈不能轻点？”
男人瘫在废弃飞梭引擎改造成的金属手术台上。冷汗混着荧光的蓝色血液，顺着他额头暴起的青筋往下淌。
“轻点？高能粒子束把你腹部细胞溶解了三成，要不是底子好，现在连坐这骂娘的机会都没有。”瞎了一只眼、右臂完全是液压机械的老巴冷哼一声，将一管浑浊绿色的抗辐射药剂扎进修的静脉。
手术台角落，一个双腿萎缩的女孩陷在悬浮椅里。她盯着不断闪烁灰白噪点的断裂屏幕。她的双眼被挖去，换成了两颗暗淡的微型摄像头，此刻正跟着屏幕的刷新发出细微的对焦声。
“天网排查波段降到这一层了。”女孩声音干瘪，像缺油的轴承，“修，你这次带回来的东西，惊动了核心枢纽。”
“必须惊动。”修咬牙坐直身体，一把推开老巴正在缝合的机械手，从怀里捧出那块布满裂纹的暗紫晶体。微弱的紫光照亮了阴暗的避难所。
“地下脉冲枯竭了。最慢下个月，底层供暖和空气循环系统全部停摆。底下三十亿人不用议会动手，自己就会活活憋死冻死。”修盯着晶体，“这颗星球上所有的生路、高端信息和古文明源核，全被上层议员锁在神坛里。没人逃得掉天网，我们只能在垃圾堆里等死……我不甘心。”
老巴看了一眼晶体，又看向修因剧痛抽搐的脸，叹了口气。
“你以前坐在议会圆桌第十七席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修议员’。”老巴声音里带上嘲弄。
“别提以前。”修啐出一口血打断老巴。
他的视线越过手术台，看向角落废弃管道的阴影。
那个黑卫衣、旧帆布鞋的青年靠在生锈墙壁上，双手正揣在兜里，兜帽拉得很低。
就在十几分钟前的废墟里，就是这个天网查不到数据的青年，只横移了半步，就让四具清道夫机甲的等离子重炮偏离了轨道。
“微米，查到他信息了吗？”修紧盯纪源。
悬浮椅上的女孩转动机械眼球，屏幕上的噪点频闪，最后变成一片白屏。
“数据库里没他的视网膜记录，没有基因序列，没有出行轨迹。”微米的声音透着颤音，“在议会天网上……他是个死角。不属于上层，也不属于底层。”
修捂着腹部伤口，走到纪源面前。
“这里安全。老巴和微米是我的命，这里全天候屏蔽高级数据流。”修盯着兜帽阴影，“你刚才说不知道来自哪，要去哪。我不管你是哪个高等文明的实验体，在曜枢，没有数据身份，你连明天配给的资源都领不到。”
修从桌上摸出一块打磨粗糙的废铁身份牌，递给纪源。
“拿着这个，在这个底层，它能让你当个普通人。作为交换，告诉我你的名字。”
纪源的视线扫过生锈钢牌。时间长河流经他的四肢百骸，他清楚这颗星球的结局，也知道议会藏匿核心的最终坐标。他只要插手就能随时改写无数条因果支线。
纪源抬起头，抽出右手接过铁牌。
“纪源。”
他声音发干。铁牌揣进兜里，靠回墙角重新退进阴影。
修撑住旁边的机械臂：“刚才在废墟里……谢了。不管你用了什么违背物理定律的手段，我这条命是你捞回来的。”
纪源隔着布料摸了摸兜里的铁牌，点了下头。
修转头看向那块开裂紫晶，眼中的绝望翻转为狂热。
“老巴，不用准备底层适配接口，这东西在下面用不上。”修反手将紫晶锁进特制铅封合金盒，切断大半能量溢散，“我要拿它去启动最初的‘原版清道夫’。那是真正的大家伙，高度超过四米，骨骼完全由远古文明超导材料铸造。它被制造出来是为了清理工业毒素、保护劳工的安全防护甲。那是我当上议员之前，作为首席机械工程师的终极架构。”
老巴擦拭机械手的布料停住：“修，你疯了？那台原型机十年前就被议会列为特级违禁品，锁在上层地下第七号秘密仓库。那里全天候有重力网和天网密布，你连大门都摸不到！”
“所以我才要去偷这块核心。”修强忍腹部剧痛，“外面的量产货全是被**的杀戮机器。要绕过议会密码锁、唤醒那头巨兽，普通的劣质脉冲根本不够看，只有这块古文明源核是唯一的钥匙，而且我现在也有了一段密钥能够解除他们的技术防御。”
修回头看向纪源。或许是死里逃生后的疲惫，他卸下了防备。
“你一定在想，我一个前议员，为什么沦落到在垃圾堆里和清道夫玩命。”修自嘲地笑出声，“因为高层根本没把底层三十亿人当同类。他们握着永恒能源，冷眼看下面的人等死。而我父亲，曾经也是他们的一员。”
修一拳砸在旁边钢铁管道上，指关节崩裂，渗出蓝血。
信息屏蔽网下，修脑内的非法芯片闪过几年前的画面。
曜枢主星审判日。天幕无风无光，天网矩阵将处刑台照得刺眼。几具重型机甲把父亲按在地上，高阶议员长袍被粒子束烧得破烂。罪名宣判：非法截留下层能源线，私自庇护底层生命。
议会老人们坐在光幕后发声：“修斯议员，你的基因序列和脑部芯片已经连入天网。你庇护那些低效数据微粒的行为，是对理性的背叛。”
修被扣在台下，湛蓝色高压激光线从天而降。父亲的身体被高温汽化成光粒子。消失前，他转头看向修，嘴唇颤动吐出几个无声词汇。
父亲的生命与数据痕迹被彻底抹除。修带着父亲留下的技术组件切断天网连接，从议会核心区掉进底层垃圾场。
“我潜伏了五年，摸清了第七号地下仓库的所有器械位置。”修抹掉下巴血迹，拔出充能粒子短刀，“这块源核是最后的火种。只要进到上层仓库，唤醒那台原型机，我就能彻底撕开议会的科技垄断，改变曜枢。”
老巴笑出声：“修，你清醒一点！核心枢纽要是派高维猎杀者下来，这扇合金门根本挡不住。就算要突围，你难道就想靠你这柄破刀，带我们去上层偷机甲？那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避难所安静下来。微米咬住嘴唇，老巴的手臂液压关节因发力挤出金属摩擦声。
修看着手里的紫晶。
“不用担心，老巴。”他把合金盒扣上腰带，“我在垃圾场当了五年耗子，不只是为了学刨废水。凭我们几个，连核心区地壳都凿不穿……但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们要孤军奋战了？”
修抬起右手，敲击耳后改装芯片。电荷微弱跃迁，地下排污管道深处传来密集的金属敲击回声。信息断绝的底层，另一张物理联络网撕开了伪装。
“第一个雷格。他占据军火废料区，手里有整个底层最硬的火力和最懂战争的老兵。”修叹了口气，“他勇敢护短，不稀罕议会的位置和资源。但他被骗怕了，拿不出万无一失的计划，他宁可带手下等死，绝不跟我们赌命。”
修的手指点向终端第二个坐标：“第二个叫奎恩。聚集营黑市商人，改装武器、能量配件和干净食物，六成握在这混蛋手里。只要能看到翻盘胜算，这赌徒敢把裤子当了资助我们。”
修的手指挪向光芒最暗的区域。“第三个是莫德。最深处贫民窟带头人。他们疯狂反抗过议会，被帷幕洗地死伤殆尽。现在的莫德就是行尸走肉，带着剩下的人在臭水沟里等死。”
修收起电子残卷，看向角落的纪源。
“你刚说不知道往哪去。”修往前迈出半步，“但像你这种查不出数据的隐形人，身上带着让能量炮打偏的手段，不可能平白无故砸进垃圾堆。你肯定有什么追求吧？财富、女人、权力，或者别的欲望？”
修捂住腹部伤口：“相信我，比起待在这发霉的破地方等死，不如跟着我们掀翻上层，拼一把。只要能改变现状，你要什么，曜枢就能给你什么。”
追求？欲望？
纪源抬起头。曜枢主星那被控制又渺茫的未来，修口中引发血拼的财富特权，比不上回忆中女孩的一滴眼泪有重量。他唯一的追求，在踏入这个宇宙的第一秒就丢了。
源宇宙崩溃时被强制撕裂的身影，在脑海里重新拼凑。
冬日黄昏，大雨砸着玻璃。公寓地灯昏黄。女孩趴在中岛台边，银发垂落，哼着歌看他调咖啡。她从背后贴近，微凉鼻尖蹭过脖颈，洗发水的草莓味凑近鼻腔，撒娇喊着肚子饿。
周末早晨被子被全部卷走。女孩蜷缩成一团，把冰凉脚丫踹进他怀里，顶着睡乱的头发发笑。
晚上开车去餐馆，城市霓虹模糊。副驾驶座上，女孩穿着米白色无袖高领针织短裙，晃着小腿剥开糖纸。糖块塞进他嘴里，指尖擦过嘴唇，她偏过头眨了眨眼。
避难所空气过滤扇停转，劣质机油锈味挥之不去。纪源手指摩挲着生锈身份钢牌。他抬眼看向修。
“你刚才说，有了这个，能让我活得像个普通人。”纪源开口，语速平缓，“如果我想要的不仅仅是活着呢？如果我要在这找一个人，找回碎掉的过去。你能给我要的一切吗？”
修呼吸停住半拍。底层没人敢用这种口气索要一切。修看着怀里开裂紫晶，又看了一眼纪源。
“能。”修咬紧牙，“只要我修还活着，只要能改变曜枢——你要的一切，我一定双手奉上。”
“成交。”纪源把钢牌揣进兜里，离开墙角站直身体。
他需要一个引路人。
“老巴，把‘老伙计’推出来。”
库房液压阀门开启。重型机车碾着铁板滑出。车身高温烧灼呈钛灰与暗金，尾部粒子喷射口泄出紫色脉冲。
“上车。”修跨上主座。纪源坐进后座，双手插兜。
引擎轰鸣。机车前冲撞开避难所铁门，热浪卷起废渣，扎进底层黑暗。气流刮过耳膜，议会轨道灯光被车速拉成模糊光带。
“这台车是从上层皇家近卫军废料堆里偷出来的‘曜影系列’概念原型！”修迎着风吼，嗓音透着狂热，“因为材料和技术的限制，我用底层废铁重组了传动轴！看到中枢两根蓝光线缆没？我用半个月手工熔铸的电荷增压泵！在底层没人追得上！”
纪源靠在后座，气流掀乱兜帽下的碎发。
时间线条在机车飞驰的轨迹下不停的重组。
机车撞进大片灰色雾区。修脑内的改装芯片发出一声轻响，强制断电熄灭。
机车仪表盘蓝光闪烁，引擎降速。
“到了。雷格的专属屏蔽器。”修松开油门，机车依靠惯性滑行。
区域内电子信号、数据流与天网连接全部切断。军阀雷格在底层割裂出的信息盲区。
道路两侧建筑被厚重装甲板与电磁尖刺替代。机车停在数十米高的抗压合金巨门前。大门两侧装甲裂开，幽绿防御激光孔锁定两人。
咔哧。
大门顶端重型机枪齿轮咬合，枪口下压瞄准修的额头。
“禁止行进。前方雷格防区。”大门扩音器传出机械合成音，震落管壁铁锈，“检测到未注册重型改装机车，非法能源电荷反应。熄火，双手抱头，上前接受审查。否则执行物理湮灭。”
修深吸一口气，举起双手跨下摩托。
后座上的纪源打了个哈欠。他压低兜帽，双手塞回口袋，越过机车，视线扫过这扇即将被命运砸碎的装甲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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