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雷格长官，我们现在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修手里那块‘好东西’了吗？”
纪源的声音打破了大厅的安静。
修双腿发软跪在钢板上，胸腔剧烈起伏，粗重喘息混着血腥味从嘴里溢出。两侧四名近卫僵在原地，外骨骼装甲内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引动金属接缝爆出细密摩擦杂音。
雷格停在全息沙盘前。
死亡剧痛留在神经网里，化作余震在空气中翻滚。雷格低着头，视线扫过自己完好却止不住发抖的右手。他偏过头，看向几步外双手插兜的黑卫衣青年。
“或许……真的能成功。”
雷格声音变了，粗糙手指抬起，捏住战术墨镜边缘向外扯下。那双横贯刀疤的眼睛第一次暴露在冷光里，紧盯着长桌上的开裂紫晶。
“修，关于那台文明原型机，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它里面锁着的东西，比任何次级能源都要深。”雷格缓缓吐出一口废气，“我没真正见过那台机器，但我以前听过传闻——核心枢纽的科学家，叫它‘源码’。”
源码。
听到这两个字，修瞳孔收缩。他迎上雷格无遮挡的眼睛，张开嘴，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修拉过一把金属椅坐下，手掌用力压住腹部创口，直视雷格：“只要能到原型机那……哪怕只碰到‘源码’的边缘，我们这群人等死的局面就能彻底改变。”
雷格低下头，粗犷面容藏进暗影。目光穿透全息沙盘，扫过红光闪烁的底层防线。大厅陷入静默，高压气阀排出白噪音。半分钟后，雷格抬起下巴，手腕翻转，把墨镜扔在金属桌面上砸出脆响。
“好。”雷格看着修，“这是我雷格最后一次信你，修议员。”
修吐出一口浊气，点了点头。
几人下楼走向合金巨型闸门，雷格停下脚步，右手伸出，宽大手掌扣住修的肩膀。脖子扭转，如刀目光越过修，锁定后方的纪源。
“修，你先去老巴那边，我有话和他说。”
修眼皮跳动，看了看两人，转身一个人走进内站通道。
防爆合金长廊变得空旷。几十米高的穹顶排气叶片翻转，灰黄废气向外倒灌。雷格后背靠上冰冷金属墙壁，摸出一根劣质电子烟咬在嘴里。暗红光点亮起，他看着对面的黑发青年。
“刚才那一瞬间，我确实死了一次。”
纪源没说话。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雷格吸了一口烟，“你也不像以前那些全副武装入侵过来的外星人。你没有战甲，没有数据，甚至没有杀气。”
军靴往前踏出半步，雷格魁梧身躯挡住顶灯冷光，阴影盖过纪源眉眼。
“你到底来自哪？”
纪源抬起头。视线穿透排气叶片缝隙，看向被激光轨道割裂的陌生夜空，却看不到星星。
“我不知道。”
声音很轻，被冷风吹散。
走廊重归安静，电子烟端头红光在暗处明灭。
“但是，”雷格吐出烟雾，“我还是想看看你的身手。在不用全力的情况下，陪我练练。”
“可以。”
雷格脱掉上衣，肌肉覆满汗水。双腿分开降低重心，摆出帝国近卫军近身搏杀的起手架势。
脚掌踩碎地表粉尘，雷格腿部肌肉收缩，动能从小腿传至腰胯，推入右肩。一记右刺拳撕开气流，直冲纪源咽喉。出拳同时，他左手虚握护住下颌，右腿贴着钢板斜扫，封死纪源退路。
纪源看着袭来的拳头，未来三秒攻防轨迹已在脑海铺开。
自身流速拉升一点五倍。
纪源没有后退。鞋底抹过钢板，身体以异常帧率向前滑入雷格右肩内侧十厘米物理死角。
重拳打穿残影，扫堂腿踢进空气。致命连击全部落空，拳风只刮擦到黑色卫衣布料。
纪源借错位贴近，右手成掌，切向雷格颈动脉。为了不把雷格的脖子劈碎，纪源强行压下时间加速带来的质量惯性，把力道收束到普通人量级。
一拳打空，雷格凭借百战沙场本能，左小臂折起横推，硬生生架住纪源掌刀。
骨肉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雷格借反作用力拧转腰胯，左腿拔地而起，扫出一记高踢，直逼纪源侧脑。
时间齿轮再次拨动。纪源低头，强劲腿风掀翻兜帽。纪源左拳自下而上勾击雷格腹部空档，力量再次刻意压制。
雷格腹部肌肉绷紧发硬。右肘往下砸，手掌翻转，精准扣住纪源拳头。反震力顺躯干卸入地表，雷格军靴在钢板上往后滑出半尺，防线没破。
短短几十秒，两人交手七次。
雷格贴身逼近，肘击、膝撞、擒拿锁喉交替爆发，招招砸向致命软肋。纪源流速微提，每次都在雷格发力前零点一秒偏头、侧步。连串杀招如暴雨倾泻，却全部砸进纪源身侧的空气里。
纪源的反击紧跟其后，但受限于刻意减弱的力道，雷格总能在关键时刻抬膝或交叉双臂硬挡下来。
两人错开，停下对峙。
雷格胸腔剧烈起伏，汗水砸在钢板上，喘息粗重。纪源双手重新插回衣兜，呼吸平稳，黑发未乱
雷格放下攻击架势，开口说道：
“奎恩最近不在营地。”
听到这个名字，纪源眼睫微动。
“我的人提前打听到消息。那只老狐狸亲自去了市中心，跟议会的人商议新一季物资配给，没几个月回不来。”雷格用两指掐灭电子烟，“修说要带你找未来和过去，但在那之前，你得先活下去。刚才交手我看得出来，你根本没经过任何系统训练。你所有的杀伤力，全靠你那种不讲道理的能力撑着。”
雷格嘴角扯出冷笑，声音抬高：“但在曜枢，要是抛开那种能力，你在这种人人武装到牙齿的世界里寸步难行。随便一个高能脉冲陷阱就能要你的命。”
雷格转过身，手臂指着大门外。探照灯下，重装近卫正在搏杀格斗，电磁步枪射击声连绵起伏。
“既然奎恩不在，时间还充裕。你给我留在军营，接受最正规的军事训练。至少，得让你这具普通躯壳学会怎么躲子弹。”
冷风灌进走廊。纪源看着远处的钢铁军阵，排斥本能刚升起，就被雷格的话压了下去。如果时间伟力退去，这具凡人身体确实走不远。
“可以。”
转身踩过雷格的目光，走进钢铁军营。肉体淬火倒计时启动。
军营里没有温床。空气里全是高压重氢和冷却液的酸腐味，重型机甲液压阀门吞吐轰鸣。
“给我听好，进了这个重力室，你那点玩弄时间的把戏就给我好好关在在身体里。”
雷格脱掉上衣，露出体表被激光炮切割留下的焦黑伤疤。上百公斤生铁配重外骨骼从他手里脱落，砸在纪源鞋尖前的钢板上，震得人耳膜发麻。
“你让我别放水，我成全你。在这，我不是避难所老大，我是前朝皇家大将雷格。我会用最残酷的近卫军操练法，把你这层皮扒下来。”
纪源低头看着冰冷生铁。脑域深处藏着漫长的时间长河，只要思维下潜，随时能把顶尖基因战士的肌肉记忆灌进身体，完全不用耗这种心力。
但他伸出双手，指腹压上沉重铁具，靠着骨骼发力把它抬了起来。
物理痛楚是确认生机的锚。如果过度依赖时间权限，人性会被逐渐磨灭。当温度流失干净，就会变成时间法则的提线木偶。
他套上百公斤生铁配重，骨骼承压发出轻响。时间法则自带吞噬属性，高频拨动弦线，会磨损喜怒哀乐，漂白过去的记忆。
疲惫在精神裂缝里堆积。纪源只能靠肉体磨损、骨头开裂的痛觉和流进眼睛里的咸汗，来维持属于他的理智和感性，即使他不清楚这到底有没有用。
深渊重力格斗持续两个月。三倍重力压下，气流变密，脏器下坠。雷格不准异能介入，纪源必须用肉身硬抗铁拳。
他的防御被砸穿，身体抛飞撞上钢板，皮肉擦出条条血痕。意识开始模糊，时间停滞诱惑在脑子里疯长。纪源咬穿舌尖，腥甜血味炸开。他从血泊里摇晃着爬起，眼白爬满红血丝，死死盯着雷格。
时间是无法被抹杀的，折磨的是他的心性，痛楚也不过是他自己自愿的罢了。
后期，极地盲区绝境生存拉开。没有重型防护服，没有补给，直接被扔进废弃源核重度污染区。
孤身埋在钢铁垃圾山里，死寂压迫理智。天黑后，上空激光轨道交错。纪源把手伸进衣兜最深处，手指摩擦那张边缘粗糙的相纸。相纸传来的细微刺痛，用来确认过去的温度还没冷却。
四个月训练中，雷格一直在场。他背着同样负重，踩着滚烫废油泥潭跟着越野。
四十八小时负重拉练到了最后。年轻列兵外骨骼核心过热卡死，整个人栽倒砸在钢板上，吐出大口胃酸，面部褪去血色。旁边重装近卫看了一眼，跨过躯体继续跑。底层只认丛林法则。
雷格军靴停下。他蹲下身，一把薅住列兵领口，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给老子睁开眼！三连二排的列兵。你家里那个断了腿的妹妹还在等这季度的配额，你他妈要是现在死在这，谁替她去扛起这片天？！把气给老子喘匀了，用你的两条腿，跟着老子走完最后三百米！”
声音传进耳朵，列兵死灰的眼睛里燃起血性。咬紧牙关，眼泪混着汗水往下冲。他五指死抠雷格满是枪茧的右手，小腿发抖，硬是站了起来迈开步子。
看着列兵摇晃的背影，雷格手掌翻过战术挂袋，抽出一张最高面额电荷卡，反手塞进列兵背部装甲裂缝。
“拿着。奎恩那老狐狸不在，市面上高级抗辐射药又涨价了。把家里的麻烦解决掉，以后要是再给老子跑吐，老子亲手把你挂在要塞防空刺上。滚！”
低骂完，雷格转过头，视线撞上后面穿着焦黑破卫衣的纪源，两人在冰冷夜色里对视。雷格用粗大骨节刮掉胸口汗水，嘴角扯出狞笑：
“看什么看？黑户。你还有最后一组模拟对抗，要是敢慢一秒，老子的军靴下个就踩断你的肋骨！”
雷格停顿一下，声音沉了下来。
“而且你知道吗，为什么高层宁愿把核心科技死攥在手里，也不愿意分给下面的人？因为遇到同等甚至更高级的文明时，那些高科技机器和仿生人会被瘫痪，但人不会。”
雷格指着自己的脑袋：“人脑子里装的不是代码，是真正的执念。这东西在哪个宇宙都代替不了。执念是永远的未知，是持续的变动。你带着这种未知走进来，其实早就已经干预了这个世界，不是吗？”
纪源没说话，后背靠在废铁堆边缘，嘴角往上拉出微小弧度。
四个月训练结束。青年凡人躯体在血汗泥沼里泡过一遍后，旧有的散漫剥落，黑色眼睛沉如深渊。
要塞外围防空警报拉响，尖锐声音刺破防区。
黑市商人奎恩，开着满载违禁元件与物资的大型重装飞梭，切开灰雾壁垒，降落那片辉煌里。
走廊尽头，纪源把双手插回卫衣口袋，拉低兜帽遮住眉骨，冷漠视线锁定远处飞梭喷射的火光。
巨型机械闸门中枢齿轮错动，液压轴泄压排出浓白蒸汽。雷格迈开步子，带纪源走向要塞边缘出口。
探照灯强光从高空打落，两道人影在粗糙钢板表面拉长。雷格停下脚步，指缝夹着未点燃烟草，视线扫过前方防空刺，沉声开口：
“我之前确实是守护曜枢的前线指挥官。那年其他的入侵者来到了曜枢，本来我们在前线奋力抵抗了很久，高层却突然让我们带着士兵们往对面腹地里行去。我听到的时候已经觉得不对了，但是军令在上，不能违抗。直到我看见士兵们被俘虏被带走的时候我就知道，议会已经没救了。于是我带着人叛离了上层来到了这下层。我不清楚修的建议能不能成，但是有你在，可能这一切都会发生改变。如果以后有机会，再聊吧。”
雷格打完招呼，转身走向内站阴影。
纪源双手插在卫衣口袋，没有说话，独自迈步走向升起的钢铁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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