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佩茜偏过头,将手中的剑搁在实木柜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怎么啦?这剑的价格真的很贵吗?”
埃莉诺回过神,笑着晃了晃手:“不贵不贵,正常价格。那这把剑你是准备先放这儿以后训练用,还是直接拿回宿舍?”
“拿回去吧。”苏佩茜回答。
加里克麻利地将长剑装进暗色木盒递了过去。两人结伴走出店门,有说有笑地顺着林荫主道走回了阿奎拉宿舍。
夜幕降临。窗外光斑收敛,外墙砖缝间的暗红魔导纹路逐一亮起。
埃莉诺解开衣服排扣,本已准备洗漱休息,迎接明天的正式学习。苏佩茜却从椅子上站起身:“既然准备迎接明天的学院学习,我们一定要庆祝一下!现在食堂还没关门,我要下去点两杯喝的去。”
说完,她推开门向楼下走去。
埃莉诺看着她的背影感叹:“哎,真的是。”她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浴室。
不多时,浴室门推开,温热水汽涌出。埃莉诺裹着浴巾,一边整理着湿润的头发一边走出来,目光落在了书桌上的暗色木盒上。
她走过去掀开木盖,细细端详着里面的暗蓝长剑,指尖忍不住轻轻抚过冰冷的刃面。
“真是一把好剑啊,”她轻声琢磨,“在帝都里,想要配置魔法道具很难呢。除了有魔法学院毕业证明的人才能买到使用,普通人即使拥有魔法道具也无法使用。不知道我自己又适合什么样的魔法武器呢……”
她指尖停留在剑刃边缘,渐渐发起呆来。
走廊里逐渐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房门推开,苏佩茜双手端着两只玻璃杯走了进来。杯底是澄澈的紫色树莓果液,细密的透明气泡顺着杯壁不断上浮破裂,表面散发着一股混杂着果甜的微弱酒气。
“看那把破剑干什么呢,来喝这个。”苏佩茜将杯子递了过去。
埃莉诺回过神,直起身子看着她:“哦哦,刚刚看得太入神了,都没看见你。这把剑多好,还被你叫成破剑呢。”
她走近苏佩茜面前,隐约闻到了一股酒气,俯下身子去嗅了嗅:“啊?!你怎么还端酒来喝呢你?我才多大还不能喝酒,而且明天还要去听演讲呢。”
这不是酒,只是加了一点点酒精的果汁而已,只有一点点嘛。”苏佩茜把饮品往她手里塞,“你又不是没喝过葡萄酒之类的,这么点又不会给你喝醉。”
埃莉诺半信半疑地喝了下去。
冰凉的液体涌入口腔。树莓的酸甜果香率先散开,紧接着气泡在舌尖连续破裂,微量烈酒带来的些许辛辣感顺着喉管滑下,在胸腔里烘出一团暖意,酒气与果香相互交织,口感顺滑而绵长。
苏佩茜微微眯起眼睛,发出哼哼的声音,随后渐渐嘴角上扬。
“你笑什么呢?”埃莉诺看着她问。
苏佩茜一边偷笑一边转身走进了浴室,水流声很快响了起来。
埃莉诺放下杯子躺在床上,遐想着以后的日子,眼皮逐渐变得沉重,渐渐闭上了眼睛。
浴室的水声停歇。苏佩茜擦着头发走出来,看到睡着的埃莉诺,悄悄说了一句:“好好的睡一觉吧。”
随后她也躺上床,在半空中用手指轻轻比划了一下。
魔力切断了回路,天花板上的灯光随之熄灭。
寝室陷入黑暗,两人渐渐睡着了。
埃莉诺的梦中:
寒气渗入骨髓。
埃莉诺回到那一天。母亲的面容在眼前定格,霜白冰层顺着肌肤纹理蔓延,渐渐封冻了她鲜活的面容。
这次的梦境多出了一道黑影。
黑影没有面目,只是在埃莉诺周身不停穿梭游走,风声划破空气。黑影双臂向前探出,用力一推。
失重感下坠,埃莉诺仰面砸入冰冷水下。
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肺部氧气耗尽,窒息感勒紧喉咙。她仰起头,向着水面光亮伸出手臂,双腿拨开暗流,向上游动,不停游动。
指尖刚刚触碰到水面光亮。
冰冷触感散去,早晨阳光穿透玻璃窗,洒在脸上
埃莉诺睁开眼,视线从色块聚焦,苏佩茜正站在床边,将制服外套套上肩膀。
“早上好啊。”苏佩茜转头笑着说。
“早上好,你还起的真早呢。”埃莉诺撑着床垫坐起。
“其实...也不算很早。”苏佩茜手指停顿,笑了笑。
“啊?”埃莉诺发出单音。
她偏过头,视线看向墙壁挂钟,表盘指针的夹角映入眼帘。
瞳孔逐渐放大。
“啊?!”
“完了完了完了,我们迟到两个小时了都。”埃莉诺惊呼出声,抓过床头制服套上身体,口中念着。
“没事的,反正都迟到了,还搞得这么紧张干什么呢。”浴室传出水声,苏佩茜一边洗漱着开口。
“肯定是你昨晚上的果汁里放了很多的酒精!都怪你!”埃莉诺一边扣紧纽扣一边抱怨。
“真的没有放多少,是你酒量太差了一点点就给你喝醉过去了。”水声停息。苏佩茜擦完脸,从门后走出。
“不对啊,你如果酒量好的话你不是早就醒了吗,那你怎么没有叫醒我?”埃莉诺抓起梳子理了两下头发。
“我看你睡的正香就想着再多睡一小会就好了,结果我直接睡过头去了,想去叫你的时候,才发现已经迟到很久于是就没叫你了。”苏佩茜把毛巾搭上支架。
埃莉诺叹了口气。
她整理好着装,拉开门,两人顺着楼梯跑出大厅。
“早上好啊,埃莉诺和苏佩茜同学。”导师站在大门口,视线投来。
埃莉诺停下脚步,腰背向下弯折,不住道歉。苏佩茜站在一旁,看着她道歉。
“即使你是艾森家族的千金你也不能如此的懈怠,下不为例,赶快和我去参加新生演讲去。”导师叹息。
三人迈开步子。埃莉诺走在导师身侧,继续道着歉。苏佩茜跟在后方,看着她的背影。
穿过石拱门再来到学院的后面,视野拉开。三人到达了阿奎拉学院演练场。
两人还是被带上了演讲高台。
埃莉诺脸颊涨红,视线定格在脚下的灰黑石板上,双肩向内收缩,两只手的手指交错在一起,指甲在手背上刮出泛白的印子。
台下人群中,莎夏嘴角向两侧牵扯,挤出一道僵硬的弧度。她的手掌只抬到半空,五指朝着高台方向小幅度挥了两下。瓦伦丁则直接转过脖颈,不愿看向高台。
苏佩茜站在台面,目光扫过下方密集的人群与远处的高耸围栏。
”之前没怎么注意看,这地方还真的挺大呢“心里琢磨道。
演讲台后站着一名身披制服的高年级生。维克托·莫雷尔鼻腔溢出一声短促的吐气,眉头向眉心聚拢。他偏过头,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两秒,随后转回正面,面对台下人群开口:
“新生们,你们好,我是阿奎拉学院的三年级学生,维克托·莫雷尔。”
他单手撑住演讲台边缘,声音顺着扩音魔导具传遍整个场地。
“从踏入这扇大门开始,你们就是阿奎拉的学生了。从今天起,你们将面临最严苛的魔法学习与实战演练,也必须绝对遵循阿奎拉的校规。千万不要像我身旁这两位一样,把这里当成什么可以随意迟到、毫无态度的游乐场。”
维克托抬起手臂,手指直直指向身侧。
“阿奎拉不是供那些官僚贵族随便打发时间、游览参观的后花园,这里是培养帝国锋刃的严肃战场。在真正的战场上,像这样懒惰懈怠,付出的代价可不仅仅是站在台上罚站这么简单,你们将面对的是军法与死亡。在这里,任何人犯错,都得受到相应的惩罚!”
维克托嘴唇开合,念出音节。
魔力顺着指尖向外流转。指尖前方,淡蓝符文轮廓逐一构筑成型。后方木桶内的平静水面产生涡流,水流向上攀爬,脱离桶口汇聚成两团水球,朝着两人正面砸去。
埃莉诺双眼用力合拢,睫毛颤动,双肩向内收缩。
苏佩茜眼皮半垂,视线扫过逼近的水体。
水团卷起的气流擦过埃莉诺鼻尖,苏佩茜红瞳深处泛起一抹蓝光,空间荡开细微波纹。
即将砸中两人的水球在半空失去形体。
水流破裂声在维克托头顶上方响起。两团水体重现,直接砸下。水花四溅,浇透了维克托的头发,水流顺着他的下巴与制服衣角滴答落下,在木地板上汇聚成水渍。
“学长你的魔法似乎不太过关呀,怎么还砸在你自己的身上了。”
苏佩茜开口,随后偏过脖颈,手掌挡在唇边,肩膀小幅度抖动,喉腔漏出几声轻笑。
埃莉诺撑开右眼,水珠砸击木板的声音传入耳膜。她随后将双眼完全睁开,视线停在满身滴水的维克托身上,两道眉头向中间聚拢。
台下,莎夏别过头,手掌捂住嘴巴,肩膀上下耸动。瓦伦丁转回头颅,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讲台上方,嘴角向上扯开弧度。
低频交谈声在人群中蔓延扩大。
“差不多可以了,维克托。”导师向前迈出一步,看向讲台。
“解散。”维克托喉结滑动,他对着扩音魔导具扔下两个字。
皮靴踩踏木板发出急促杂音。他步伐加快,跨下讲台台阶,向学院内部走去。
导师出声,两人顺着石阶走下讲台。
“刚刚那一招真厉害呀,居然能让水球直接出现在他的头上,这是什么魔法?”莎夏迈步靠近,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动。
“茜茜,你刚刚那个是什么样的魔法,居然可以直接让水球出现在这个高年级学生的头上的?你都没经历过魔法的系统学习就会这么多的魔法使用吗,真厉害呀。”埃莉诺转过头看向苏佩茜。
“也有可能是他自己构建魔法时出了什么差错,把水球砸在了自己头上也说不定呢?”苏佩茜随口回答着。
皮靴踩踏木板的脚步声传开。导师迈步走上讲台,手掌在半空向下压了压。
人群中的喧闹声逐渐平息,视线重新汇聚向高台。
“刚刚那位高年级学生所使用的魔法,就是魔法的转化。用魔力调动之后,将物体属性进行凝聚和拟态,之前在参观阶段的时候我也演示过。但是这种属性调用是没办法凭空调用的,如果附近没有可以调用的属性物体,那这种魔法也就没法施展。最低的限制,也是得用特殊的材料才能凝聚出这种属性。限制于材料的多少以及好坏,使用出的魔法的威力,持续时间也会略有不同,不管怎么样也是不如原生属性的。”导师目光扫过下方人群,开口说道。
导师手掌探入口袋,取出一枚源石结晶块。
晶石在台下人群中依次传递。手指收拢握住晶面,微光亮起。晶体在数百双手掌间交替,最后重新落回导师掌心。
“这就是经过大幅缩减后调用魔力过程的调度感受。”导师掂了掂手中的石头,“你们可能现在还可以比较容易地调动起魔力,但是如果没有这块石头,那调度就会变得难得很多。具体是什么样的感觉,得等明天才能教你们具体的调动方式了,现在你们得去学一些基础的理论学习。”
人群散开,顺着走廊进入学院内部。苏佩茜、埃莉诺与莎夏被分入一年级一班,瓦伦丁走向二班门框。
三人一边交谈一边笑着跨过门槛落座。苏佩茜走到后排靠窗位置,拉开木椅坐下。视线穿过玻璃,停在窗外建筑尖塔上。
讲台上的理论对她构不成吸引力。脑海里推演的,是之前在科尔武斯院区见过的幻术施展材料。
下课铃音敲响,人群涌向走廊。
苏佩茜走到洗手间,空间能力的变化,她让周身半米内空间曲率发生微小偏转。光子在触及这层无形边界时,顺着扭曲的空间弧度向两侧滑走,身形轮廓消融在空气中。
眼瞳深处蓝光交织,空间传送。
皮靴踩上科尔武斯院区的落叶。
视线推移,一名导师正带着十几名学生盘坐在林地中央,双手交叠闭目。
侧方传来布料摩擦声。另一名导师正迈步走向后方石质建筑。苏佩茜无声跟上步伐,穿过石门,进入材料库室。视线锁定货架上的目标。空间波纹荡开,一块材料脱离木架,落入她的掌心。
蓝光再次亮起,周遭景物拉扯后退。
阿奎拉学院洗手间里,空间曲率恢复平直,光子重新折射出色彩。苏佩茜回到木椅上,手指推入制服口袋,将那块材料压入深处。
白昼逐渐隐去。
下午的课程结束,三人前往食堂。餐盘落在白橡木长桌上,莎夏与埃莉诺的交谈声与笑声混入穹顶下的嘈杂。
过了一会儿,苏佩茜手中的银叉停住。她没再接话,深红色的眼瞳失去焦点,视线穿透眼前的餐盘,坠入某种空洞的深邃里。
埃莉诺目光扫过她的侧脸,端起果饮喝了一口,没有多问。
夜幕降临,塔楼的灯火逐一亮起。
“我还有些其他事情没去办。”两人并肩走在返回阿奎拉宿舍的林荫主道上,苏佩茜停下脚步。
“那等会儿在宿舍见,不要回来太晚哦。”埃莉诺停顿了一下,点点头。
脚步声远去,埃莉诺的身影独自分离,没入宿舍区的回廊。
苏佩茜调转方向。
她来到学院角落的一盏黄铜路灯下。昏黄的光锥切开黑暗,将她的影子拉长。
手指探入口袋,取出那块从材料库拿走的晶体。
空间变动,空间曲率在她的指尖进行着极度微观的切割与挤压,粗粝的材料表层剥落,内部杂质被空间缝隙吞噬,最终凝缩成一枚流转着纯粹微光的完美材料。
脑海中,科尔武斯院区的符文模型逐渐回忆起,她照着记忆,将魔力注入材料。
晶核融化。成千上万点犹如初雪般的细密光晕从指尖升腾,在昏黄的路灯下交织、重组。光尘在空气中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最终凝聚成那个她最熟悉的模样。
苏佩茜眼底的空洞被驱散,深红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光粒,目光一点点融化,化作毫无保留的柔软与眷恋,紧绷的下颌线松弛下来,连同周身的呼吸也变得像夜风一样轻柔。
“阿源。”
她开口,嗓音透着柔情。双手向前探出,挽住那只由光尘构筑的手臂。
“你知道吗,阿源,我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现在的我还回到十五岁了呢,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不知道你现在怎么样,你过得还好吗,有没有饿肚子,有没有想我。”
她手指收紧,握住那只没有温度的手,仰起头,视线越过光影看向漫天星空。
“今天还有人想欺负我,你知道吗?”
她顿了顿,语气多了一丝俏皮,嘴角向上扯起。
“其实也是我自己偷懒了才会被欺负的。但是我就是看不惯那人嚣张的气焰,所以顺手收拾了他。而且你知道吗,我还在这个世界里交到了新朋友,起码没有这么孤单无聊了。不知道你有没有交到新朋友呢?而且我知道,如果是你的话,一定不会去强行干预其他世界文明发展的。我也是这样做的。”
微风吹过,幻影的边缘泛起细微波纹。
苏佩茜收回看向星空的视线,目光落在那张熟悉的脸上。眼瞳里盛满深情,眼睑微微向下半闭。
她踮起脚尖,皮靴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身子向前倾斜,将嘴唇送近那张面庞。
呼吸声在光晕前停滞。
路灯灯丝发出的细微电流声响了六十次,整整一分钟的沙漏流尽。
空气里只有风,光尘构筑的幻象静静地立在原地,没有任何回应,也没有真实的温度贴合上来。
她轻咬下唇。
“笨蛋,连吻我都不会吗。”她轻声埋怨。
手腕抬起,用力在半空一挥。
魔力回路切断,幻象崩解成漫天飘散的荧光,随后熄灭,昏黄的路灯重新填满了这片角落。
苏佩茜转过身,向着没有光亮的黑暗小跑离去。
夜风迎面灌来。她抬起手臂,手背不停地擦拭眼角溢出的水汽。泪滴挣脱睫毛,一滴一滴地坠落,砸在青灰色的石板上,留下一个个圆形的深色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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