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莉诺嘴上含着一枚金属发夹,正要走向浴室。
走廊外传来略显凌乱的脚步声,停在门前。
木门推开,苏佩茜走了进来,反手关上门。
她背对着室内,没有转身。
“回来啦?你要办的事情办好了吗?”埃莉诺拿下发夹搁在桌面。
“嗯。”苏佩茜点点头,声音里带着微弱的鼻音。
她走到床边扑进被窝,双脚在床沿交替蹭掉皮靴,整个人顺势往里一缩,躲进了床铺深处。
听出那声回应里的哽咽,埃莉诺停下脚步。
她走到床边,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苏佩茜的肩膀。
“怎么了,茜茜?发生什么事了吗?”她轻轻推了推苏佩茜。
苏佩茜抱着枕头,把脸埋进去摇了摇头,身子因为呼吸而不停地微微发颤。
“没事……” 声音透过枕头传出来,闷闷的,夹杂着难以压抑的哽咽。
“睡吧……我,我困了。”
埃莉诺慢慢收回手,看了一眼那个微微发颤的背影,没有多问,转身进了浴室。
漱完出来后,她关掉灯。
寝室陷入黑暗,只剩下被窝里传出的微弱且断续的呼吸声。
第二天清晨。
埃莉诺端着托盘走到桌前放下,看向床铺上那一团没有动静的被褥。
“还不起床就要迟到了,还想被罚站吗。”她走上前。
被窝里有了动静。
苏佩茜蹬开被子,仰面看着天花板,她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茫。
“原来早上了吗。”
“肯定早上了呀,为了防止迟到我还起的很早呢,赶紧吃完早餐我们得过去学院了。”埃莉诺看着她泛红微肿的眼睛,没有多问。
苏佩茜坐起身,头发有些凌乱,目光发呆地看着餐桌。
餐盘里放着涂了黄油的黑麦面包、煎培根,还有一杯热腾腾的燕麦牛奶。
苏佩茜光脚踩上地板,走进浴室洗了把脸,漱完口走回房间,在桌前坐下。
她拿起黑麦面包咬了一口。
一开始嚼得有些木然,但随着温热的牛奶喝下肚,麦香与黄油的味道在口腔散开。
她咽下食物,眼底的空洞感一点点消退,终于有了神采。
“味道还可以。”她一边咀嚼一边评价。
“昨晚怎么了,看你好像还哭了呢。”埃莉诺单手托着腮,看着她恢复了精神,开口问道。
“没……没什么,风吹进眼睛里了,难受弄的。”苏佩茜动作一顿,脸颊不自然地红了起来。
她别过头,不敢看埃莉诺。
“不愿意说算了,打整一下我们得赶快走了。”埃莉诺站起身,笑着打趣。
苏佩茜点点头,随便扎了扎头发,套上制服外套,穿好靴子,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跨出宿舍大门时,苏佩茜脚步慢了半拍。
她停在原地,抬起双手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不能再继续沉溺在昨天了。”她在心里告诉自己。
接着长呼出一口气,迈开步子跟上了埃莉诺。
两人顺着林荫道走进阿奎拉学院。
刚跨过前庭的石拱门,班级导师就看了过来,开口打趣:“今天你们来的真早啊,是不是被昨天的欢迎仪式吓到了,哈哈。”
“没有没有,上课肯定要来早点嘛。”埃莉诺尴尬地笑了笑,抬手挥了两下。
两人顺着走廊走进班级,在座位上坐好。
没过多久,上课铃响了。
讲台上的导师翻开厚重的典籍,开始讲述繁杂的魔法理论。
苏佩茜单手托着腮,望着窗外的建筑塔尖发呆。
导师讲课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她却听得心不在焉,左耳进右耳出,半点也没记进脑子里。
导师停下讲解,用小棍子在黑板上敲了两下:“苏佩茜同学,你上来补齐一下这个符文图形。”
苏佩茜依旧望着窗外发呆,昨晚的画面还在脑海里来回恍惚。
“苏佩茜同学!”导师加重了手里的力道,黑板被敲得砰砰响。
苏佩茜这才回过神来:“嗯?哦......哦,好的。”
她走上讲台,简单看了看黑板上的残缺图案。
她眼神里的图形开始反转、变形,随后拿起粉笔,飞快地补齐了整个图案。
刚一停笔,版面上的符文阵列立刻转动起来,发出微光。
导师满意地用小棍子轻轻敲了敲她的头:“上课可不要发呆,回去吧。”
苏佩茜走回座位坐下,顺手拿起一本书,不知不觉地在指尖转了起来。
转了两圈,她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在模仿他的动作。
她眯着眼,自嘲地笑了笑,在心里琢磨:“我真傻,就算提醒过自己,也还是忘不了。”
时间推移,理论课结束。
楼道里充斥着交谈的嘈杂声。
人群顺着通道涌出,逐一汇聚到了开阔的操练场上。
“整理队形。”训练导师站在台上,对着下方人群喊道。
学生们收拢脚步,迅速在台下排开队列。
“从今天开始,我们就开始要练习对于魔法转化里最基础的也是最重要的课程练习了,那就是魔力调度。这个课程将持续整个学年,昨天已经再次给你们回忆了魔力调度的感觉,现在我们得开始最纯粹的魔力调度练习。“导师看着人群,开口讲道。
随后他抬起手指向后方:”看到你们身后的那些水桶了吗?“
学生们回过头,看向场地后方。
几十只粗木桶排列在石板上,内部装满清水,平静的水面映出上方的天光。
“那如何调动起难以感受的魔力呢?那就是通过调动水的流动,让水流动当成血管里血液流动一样,让它和你们血液流动的细微感觉彻底的融合在一起,那练好之后的效果是什么样的呢?”导师接着说。
他迈步走下高台,停在旁边一只木桶前。 手臂探出,手掌悬停在水面上方,逐渐向上抬起。
平静的水面荡开涡流,数条细长的水流挣脱重力,顺着无形的牵引向上攀爬。
透明的水体在半空交织缠绕,一路拉升,最终悬停在掌心表面下方寸许的位置。
“然后调动好的魔力可以随意控制它的大小和长度以及方向。”导师维持着手部动作开口。
水柱随之共振。
水体向外膨胀变粗,紧接着又向内收缩拉,水流顶端向上方窜高,随后下压收短。
导师手腕横移,手掌挪至水柱侧面。
掌心向左平推,水柱偏转倾斜;掌心向右拉扯,水流顺着空间的弧度向右弯折。
随后五指收拢攥紧。
水柱失去魔力结构,在半空崩解溃散,大片水体失去支撑,轰然坠回木桶内部。
水珠溅出边缘,在地面留下深色的水渍。
“这就是我们要求达到的标准了。”导师转过身面向学生。
“如果是更加专精的魔法师则可以做到更好,能做到和调度身体灵活行动的一样效果。”
“各自站在木桶边,试试这种感觉。”导师双手相击,拍了拍手掌。
学生们散开,停在成排的木桶前。
导师迈开步子,顺着木桶与木桶之间的缝隙穿行巡视。
许多人探着身子,双手紧扣住木桶边缘,盯着水面。但桶内的清水始终平整如镜,没有掀起任何波纹。
导师停在莎夏和埃莉诺身前。
两人的木桶中,水面荡开细小的涟漪,顺着中心向外推挤。
导师看着水波开口:“这就是魔力调度的难度,即使是魔女也很难快速掌握。”
随后导师走到苏佩茜面前。
苏佩茜低着头,盯着水面。她的眼底深处,繁杂的几何图形交替浮现,不停地翻转、变形、旋转、收紧后又悄然松开。
她余光微瞥,察觉到了走近的导师。
眼底的图形随之隐没,桶内的水面立刻恢复平静,仅仅荡起与莎夏、埃莉诺两人相同程度的浅淡波纹。
导师看了看水面,迟疑了一会后,朝周围走去。
阳光的角度逐渐收缩,光斑直直打在头顶。
漫长的练习下,大部分学生面前的水面依然毫无变化。
“我知道这很难,你们可以来我这里拿结晶块来重新感受一下调度的感觉。”导师伸手探入口袋,拿出那块源石结晶块。
队列散开,学生们接连走到导师身前,
依次握住结晶块,不久又回到木桶旁。人**错中,三名魔女留在原位,继续对着木桶练习。
日影略微偏斜。
“时间差不多了,今天就到这,练习这个是个漫长的过程,非常的耗精力,不能急躁,下午还得进行格斗术的训练所以现在都去休息吃饭吧。”导师拍了拍手。
人群逐渐散开,嘈杂的交谈声在操练场上蔓延。
莎夏停下动作,走到埃莉诺和苏佩茜旁边,无奈地摊开双手:“这可真难啊,调动的感觉真的是细微到几乎感知不到。”
“是啊,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才能练好,之前测试的时候可容易了。”埃莉诺直起身子回道。
“是时候去吃饭了,这个这么难以后慢慢来嘛。”苏佩茜从旁边凑过来,开口说道。
“一天天的就想着吃,哎。”埃莉诺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可不只会吃,不好吃的我还不吃呢。”
三人并肩一起,有说有笑地走向操练场外。
路过边缘的一排木桶时,莎夏转头看了一眼。
一个顶着一头凌乱黑色短发的男生正站在木桶旁。
他的脖颈与裸露的手臂上交错着细小的伤疤。
人群已经散去,他没有离开,依然站在原位死磕着水面。
莎夏的视线仅仅停留了一拍,没有过多留意,转过头继续跟着两人走向食堂。
穿过食堂大门。
穹顶下的色彩相较于昨日发生了一些改变。
长桌间的人群中混入了不同制式的着装。一部分人上半身套着白衬衫与深蓝修身针织马甲,右肩搭着及腰的银灰单肩学者小斗篷,胸口别着阿让特姆校徽。
另一部分人则披着深紫底衬的纯黑古典长袍,布料上压着科尔武斯校徽, 这些穿黑袍的人数不多,大都半眯着眼,满脸疲惫,甚至有些驼背。
“为什么他们还有新的衣服穿,我们没有?”苏佩茜收回视线,好奇地问。
“其实是有的哦,只不过我们的要晚一些,而且可以选择不穿,只要有校徽就行了。”莎夏接上话。
几人端着餐盘在白橡木桌旁落座。
正吃着饭,侧后方过道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一道阴影向前压下,盖住了苏佩茜身侧的桌面。
一条手臂擦过桌沿,不慎带倒了玻璃杯。
杯子顺着桌面边缘坠落,摔碎在地板上。
透明的玻璃碎片混合着黏稠的果汁向四周飞溅,几滴汁水落到了苏佩茜的鞋面上。
“嚯,真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就撞到了。”阴影的主人出声。
埃莉诺和莎夏回过头,视线顺着制服领口向上,看清了那男人的脸。
苏佩茜连头都没抬。
她捏着银质汤匙,舀起一勺浓汤送入口中。咽下后,她平静地开口:“维克托·莫雷尔,我劝你最好别来我这里找事。”
维克托瞥了一眼苏佩茜制服外衣的袖口,发出一声嗤笑:“只是想不到堂堂的魔女也会干出低贱偷偷摸摸的事,只是有的人可能连魔法学院学生的资格都保不住了。”
苏佩茜眼角余光顺着维克托的视线,扫过自己的袖口。
内侧的布料缝隙间,赫然沾着一些科尔武斯材料库独有的晶体粉尘残留。
她心里顿时一沉。
“坏了!” 但脸上并未露出慌乱。
她向后靠在木椅靠背上,声音平缓:“你想怎么样?”
“外面,阿奎拉操练场上。”维克托朝着侧方大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没事吧,茜茜,他说你偷了什么东西。”埃莉诺担忧地在两人之间看来看去。
莎夏皱起眉头,撑着桌面正要站起。
苏佩茜抢先推开木椅站直身子:“没事的莎夏,我就出去看看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莎夏停住动作。
她看着苏佩茜毫无波澜的神色,担忧地嘱咐:“一定要好好的回来呀。”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食堂,踏上操练场。
“下午你们就要进行格斗术的练习了,不介意我来试试你的身手吧。”维克托停下脚步,转过身。
“可以啊,能得到学长的指导那我还真是幸运呢。”苏佩茜单手叉腰,重心松垮地压在一条腿上。
维克托手腕一翻,从后腰抽出一把细长利刃。
金属摩擦皮套划出长音,冷硬的刃面折射着头顶的天光。
“战场上可都是真刀实弹的,所以最好还是拿出真正的武器较量才有参考性,你也可以拿出武器来,免得说我欺负你。”
“行啊,随意。”苏佩茜歪了歪头。
话音刚落,维克托脚跟发力重踏石板,整个人向前突进。
长刀劈开气流,锋锐的刀刃直逼苏佩茜颈侧。
苏佩茜眼底深处,繁杂的几何图形逐一浮现、变形、旋转。
她未动用任何武器。
面对逼近的面庞与刀锋,她脚跟微转,上半身向后偏折出微小的几何角度。
刃口贴着她的鼻尖切落,带起的气流斩断了几根飘散的发丝。
长刀接连斩下、横扫。
苏佩茜步伐交错,在密集的刀网缝隙中穿行,每一次躯体位移都恰好卡在刀刃斩落的死角中。
接连挥空让维克托失去耐心,他咬紧牙关,唇齿间念出魔咒。
高压魔力与晶体材料灌入刀刃。
高温急速升腾,橘红色的火焰从护手处喷涌而出,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氧气,火舌沿着金属纹理急速蔓延,迅速包裹住整条钢刃。
燃烧的长刀高举劈下,高热气浪扭曲了视线,维克托的吼声混着火焰猎猎的风声传出:“你这样的小偷根本不会有任何人要你,滚回黑暗中去吧。”
苏佩茜半眯起双眼。
视线里,带着火光的刃面急速放大,直劈她的侧脸。
就在高热气浪即将燎到肌肤的微距间。
一道暗蓝色的空间波纹撕裂开来,渊海琉璃剑脱离虚空,横亘在半空。
金属撞击声震荡开来,火焰长刀重重劈在暗蓝剑脊上,失去平衡的火星混合着散乱的火苗向四周溃散飞溅。
苏佩茜抬起手,五指收拢握住悬停在半空的剑柄:“你真是有点惹我生气了。”
纯粹的暗蓝光芒从她眼底溢出,内部的几何图形重新排列构筑。
腕部发力翻转,巨大的动能顺着剑脊自下而上反向爆发,顶开了压在上方的主刃。
反震力顺着长刀传导,维克托虎口发麻,重心向后完全失衡,连连踉跄着后退。
琉璃剑化作一道暗蓝残影。
苏佩茜前踏逼近,锋利的剑尖撕开空气,连续向前突刺。
维克托慌忙收拢双脚,双手握住刀柄将刀面横在身前死命格挡,金属碰撞的火花接连迸射,巨大的直线穿透力逼得他双脚在石板上拖出两道深长的划痕。
就在维克托的重心被迫压向后脚跟的节点时,苏佩茜迅速压低手腕,剑尖顺着刀脊滑入长刀的护手下方。
高强度的金属摩擦刮出刺耳尖啸,琉璃剑自下而上反向挑起,上挑力直接瓦解了维克托的抓握力,燃烧的长刀脱离掌心,翻滚着被高高掀入半空。
维克托的视线顺着脱手的长刀不由自主地向上拉扯。
视线还未落回平视,苏佩茜已经顺势踏前,手臂带着剑锋向前递出,剑尖直指他的胸腔:“我这就送你回到地狱那去。”
“快住手!”远处的吼声划破操练场的空气。
吼声的尾音还未散开,突刺在胸膛前停住。
暗蓝色的剑尖停在维克托胸口外不到半寸的位置。
维克托屏住了呼吸,整个人僵在原地。
冷汗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剑刃上,碎成几瓣细小的水花。
苏佩茜手腕向后一收,剑刃撤离了维克托的胸口。
随后手臂向侧方随意一甩,剑身划过空气,沾在金属表面的水珠被甩落,掉在一旁的石板上。
“真可惜啊,学长,本来还能送你去看看地狱长什么样子的呢。”苏佩茜冷冷地开口。
“你到底想干什么!维克托,你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吗?!”一道人影急匆匆地赶到维克托身旁,男人怒喝道。
维克托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石板上。
他大口喘了几下气,僵硬地扯起一个难看的笑容,仰起头,对着身旁的男人大喊:
“我可不是在捣乱,这个魔女是个小偷!看她的袖口,那是科尔武斯材料库才有的晶体粉尘,是用过符文构建后才会留下的残留物!”
导师回过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苏佩茜制服外衣的袖口。
深色的布料平整干净,除了衣物纤维原本的纹理,上面什么都没有。
男人收回目光,脸色铁青,压低了声音:“你到底在说什么胡话!下次再发生这种事你就给我滚出魔法学院!”
随后,他转向苏佩茜,深深地鞠了一躬: “非常抱歉,我是他的班级导师,这是我的学生所犯下的严重错误,他回去将得到严惩。我会向你的导师说明这件事,并且让你直接通过考核,这真是非常的对不住,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维克托瘫坐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个毫无痕迹的袖口。他拼命摇着头,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 “这不可能……”
苏佩茜手臂下压,暗蓝色的剑尖顺势插入地面,长剑立在身前。
她看着面前的男人,笑了笑:
“没事的,没事的导师。可能是学长练习太累了,出现幻觉了嘛,而且我很感激他的指导呢。”
导师尴尬地赔着笑脸,连连点头,口中继续道着歉。
苏佩茜拔出陷入缝隙的长剑。
转过身,提着剑离开了。
脚步声在操练场上渐渐远去,只留下那对师生难堪地停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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