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队伍进入委托地点的矿村。
家家户户门板紧闭,四周听不见一点活人的动静。
几人自然拉开身位,进入戒备状态。
布罗根左手提盾,右手倒提长剑,跟在雷泽身侧。
雷泽挨个敲门,门内毫无回应。
正琢磨间,旁边屋子里传出一声短促的羊叫。
两人贴在门框两侧,交换了一个眼神。
布罗根沉下重心,顶着盾牌朝前撞去。
门扇大开,两人跨步入内,搜寻半天,墙角有几头山羊正嚼着干草,转过脑袋看向门口。
雷泽得出结论: “看来这里的人都被撤走了,而且应该是我们来的前一天走的,很多东西都没来的及带走。”
另一头,伯劳引着洛克、薇拉连同装备车退向高地后,自己折返回来单人摸排。
连看几间屋子,贵重的东西都留在了原处,他心里得出的结论与雷泽一样。
随后发现前方路边立着间酒馆,门板没合严,留着道窄缝。
他刀刃抵住木板向前推进,大堂的格局显露出来,柜台上的存酒空了不少。
接着放轻脚步迈入其中,视线扫过周遭阴影。
头顶悬梁传出轻微踩踏声,原来是一只黑猫顺着屋檐溜过。
他松了口气,突然右侧气流却破开,一支木箭迎面射来。
短刃擦着箭杆向上一挑,箭头偏转扎进身后的梁柱,右边昏暗处走出一个男人,端着短弩瞄准他:
“别动!我就知道这地方会有盗贼出没,还好我没走,不然我的这些好东西可就被你拿走了。”
伯劳视线扫过男人的握姿,收起双刃撤了架势调侃道: “你是这家酒馆的老板吧,看来挺爱财的。”
男人厉声打断: “闭嘴!再多动一下你就死定了。”
伯劳一脸无所谓: “你非常蠢知道吗,当你第一支箭没杀死我,或者让我失去移动能力的时候,你就已经是个死人了,而且你怎么知道只有我一个人呢?”
男人语塞,慢慢往后退: “我先告诉你,即使我死,也别想带走我的东西,这是我的一切!”
伯劳余光瞥见他身后侧搁着一盏矿石灯: “我是赏金工会派来帮你们的,你最好别想不开。”
酒馆老板端着弩没放下: “在这别动,去叫你的人过来,对!就在这喊。”
伯劳一脸无奈,冲着门外扯开嗓子: “队长!队长!!”
远处的雷泽两人听到呼喊急忙赶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
雷泽和布罗根跨入门槛,见伯劳站在中央,对面的老板手里攥着矿石灯悬在半空。
雷泽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带有帝国印章的委任证明展示给他看。
老板打量着印章问: “你叫什么名字?”
雷泽放下纸页: “我叫雷泽·凡恩。”
老板终于松了口气,把矿石灯放回原处: “草了,真的是要吓死我了。”
雷泽直奔主题: “村子里的人为什么全部走了?如果只是巨蜥占矿洞的话,它们平常是不会出来很远或者直接来到村子里的吧?这里离矿洞还有一段距离。”
老板走到一旁,倒了三杯酒推上桌,示意他们坐下:
“不一样,王国在你们接取委托的时候就通知我们走了,我自己怕我的东西被强盗拿走,所以没走。”
伯劳端起酒杯顿顿灌下半杯,雷泽则两手搭在桌面交握: “所以到底是有什么异常?”
老板叹了口气: “是叫声,它们经常在半夜会发出凄厉的叫声,叫得让人发毛。”
雷泽早料到公会隐瞒了情况,心里打定主意要放弃委托。
布罗根却把头盔摘下搁在一旁: “嚯,魔物,是真的吗?王国居然还会出现这种东西吗?”
伯劳跟着接话: “这种只听说过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反而还真想看看呢。”
雷泽看着桌面: “我们应该放弃委托,直接回去。”
两人闻言愣住。伯劳偏过头看他: “我们都来这了,真要走吗?而且仅仅因为一个奇怪的叫声和行为就要逃跑?这可不是我们的风格啊。”
布罗根没出声。
雷泽接着解释: “听着,即使我不喜欢读书,但是还是大体了解过,在王国范围内,那种真正意义上的魔物,是很难在王国里存在的,一旦这种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出现在境内,那就说明我们根本处理不了,这该让王国通知教廷的人来管。”
布罗根提出疑问: “但是魔物为什么会以自然生物的形态出现呢?它有什么目的?它居然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进入王国境内就是为了以自然生物的方式去交配,产卵,占巢?”
雷泽答不上来,但他就是想赶紧离开这鬼地方。
伯劳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如果真的遇到魔物了,我们就直接用缚锁桩控住,然后用熔芯重矢干掉它,或者让我去前面看看是什么情况,如果真的很糟糕我们直接撤退也完全来得及。”
雷泽迟疑了一会,抬起头看向老板: “虽然大体情况我清楚,还是需要你再给我描述一下当时发生的情况。”
老板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唾沫,开始回溯: “那是大家正常去矿坑工作的一天,走到矿坑不远处的时候,洞口外就有了那种被大型动物踩踏过的痕迹。有三个胆子大的朝洞里望了望,继续往里走。”
老板喝了一口水继续说:
“听他们说,洞里用来照明的矿石灯一部分都被撞得支离破碎,地面上还留着碎掉矿石的余光。”
老板顿了顿,语气沉了下去:
“他们没继续往里走,正准备退出来的时候,里面传出很重的喘气声,夹杂着腥气味。黑暗中模糊出来一道竖瞳,最前面的人连反应都没有,就被一口咬住带进黑暗里了。
老板手比划着动作:
”后面的人全都被吓得跑了出来,里面还回荡着惨叫。我当时还在酒馆里,具体情况开始都不清楚,只知道后面派人来矿洞前蹲守观察,才知道那是两只黑鳞棘尾巨蜥。”
雷泽出声打断: “然后还有一只体型要小一点是吧。”
老板连连点头: “对,对。那些生物没有闯进村子里,但是经常夜晚发出凄厉的叫声。后面负责观察的人来到我的酒馆,我顺便问了他们几句情况怎么样,他们给出的答复是会找人来处理的,我也就没多问了。”
雷泽保持沉默没有接话。
旁边的伯劳侧过脸问: “队长,你见过这种巨蜥吗,说实话我还真没见过。”
布罗根开口替他答了: “我们也只见过一次,但是那时候还是当兵的时候,也是在边境见到的,后面就几乎没见过这种生物了。”
雷泽又思索了一会后终于出声: “带我们去矿口。”
老板忙不迭地点头。
三人跨出酒馆,雷泽转头向伯劳下达指示: “你带着洛克提前过去勘察地形和情况并安装陷阱,我和布罗根去准备诱饵,随后我们会带着薇拉一起来的。”
布罗根双臂抱胸,视线扫向之前关着山羊的屋子,又转回来看向雷泽: “看来我们要借用一下村民的牲畜了。”
雷泽干笑两声: “哈哈,不白借他们的。”
两人走到羊圈,解开绳子牵出两只山羊。
离开屋子前,雷泽顺手从兜里摸出六枚银盾币,搁在一旁的木桌上。
大路上,薇拉和洛克已经带着马车过来汇合。
洛克翻身下马,跨上伯劳那匹马的后背。
马匹承重多出一人,不安地抖了抖身子。伯劳拉紧缰绳稳住马匹: “那我们就先去了。”
雷泽点下头: “嗯。”
伯劳双腿夹紧马腹,带着洛克朝矿洞方向驶去。
布罗根踩着马镫翻身上马,雷泽也跟着跃上马背。
薇拉坐在马车上管着山羊,三人顺着大路往矿洞方向行进。
薇拉身子前探,冲着前面骑马的两人喊话: “怎么样,能处理嘛。”
布罗根扣着头盔,传出的声音有些发闷: “嗯,应该是没问题的。”
雷泽攥着缰绳,始终一言不发。
薇拉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转过头去,没再说话。
过了不久,队伍抵达目的地。
伯劳快步跑上前汇报警情: “队长,我已经带着洛克勘测了地形和情况,洞口外面不但有很多大型生物踩踏过的杂乱痕迹,从洞内传出的回响和震动也能确认巨蜥还在里面。并且在对面的高地上可以架设重弩,洛克正在部署重钢绊马索。”
雷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点头表示肯定。
随后,他带着薇拉登上高地,安置守备器械。
夜幕降临。
两只山羊被拴在营地附近,趴在地上睡熟了。
伯劳领了命令,守在下方紧盯洞口动静。
布罗根和洛克为了留存体力应付明天的战斗,早早围在篝火旁歇息。
只有雷泽一个人坐在重弩旁,视线始终没离开对面的洞口。
他显得十分焦躁,时不时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出两步,又折返回来坐下;过一会儿盘起双腿,没多久又挪到边缘坐着。
薇拉走到他身后,屈起手指在他脑袋上轻轻叩了两下: “喂?喂?是雷泽先生吗,我是他的好朋友,我要和他见面,能麻烦开开门嘛。”
雷泽释怀地笑了笑,抬手示意她坐下: “有事吗?”
薇拉挨着他坐下,双臂环抱住曲起的双腿,脑袋靠在膝盖上,偏过头问他: “怎么,没事不能来找你嘛?”
雷泽没接话,目光依旧盯住黑漆漆的洞口。
薇拉直起身,跪在他身侧,温热的手掌贴上他的脸颊,把他的脸轻轻往自己这边转: “一切真的还好吗,雷泽?”
雷泽抬起手,握住她的手腕慢慢放下,视线再次投向深不见底的矿洞: “说实话,这是我这么多年来,心里最不安的一次,这非常不对劲。”
话音落下,他的左手不自觉地攥紧成拳。
过了一阵,拳背上覆上一层温热。
薇拉将右手搭在他的手上,手指顺着指缝滑入,两人十指交扣。
她仰起脸看向夜空: “如果真的这么不安,那我们回去吧,别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回去之后还可以接一些其他的活,或者说不做猎人了去做一些其他的事,不也是可以的嘛。”
雷泽喉咙发涩,眼眶泛起一阵酸意,泪水在眼底打转。
他咽下情绪,吐出话音: “我不能辜负他们,也不能半途而废。”
薇拉余光偷瞄了他一眼,松开手,探身从他的背包里翻出那个手环,拿在手里晃了晃: “好嘛,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真的得收下这个礼物喽。”
说完,她转过身,朝马车的方向走去。
雷泽看着她的背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郁结的情绪散了不少,他也准备回去歇息,离开前,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矿洞,眼神里透出毫不动摇的决绝。
天刚蒙蒙亮,几人各自散开着手准备。
布罗根查验着护甲与药水,薇拉爬上高地调试重弩与箭矢,洛克蹲在一旁,往山羊身上涂抹一种特殊的黄色染料。
雷泽走上前询问布罗根:“怎么样?”
布罗根颠了颠手里的盾牌:“老样子。”
雷泽笑了笑,迈步走到洛克旁边:“怎么,还要给羊入入味是吗?”
洛克笑着摇摇头边涂抹着:“不入入味,那巨蜥怎么会出来呢,你去看看薇拉吧,我这马上就好。”
雷泽点下头,转身往高地走去。
他伸手扶住重弩木架:“怎么样,准备好见识魔法箭的效果了吗?”
薇拉指尖滑过符文部分,脸上带着笑意:“这么贵的东西,你还真舍得拿出来用。”
她拨动弩机完成最后校准:“行了,都准备好了,你也下去通知伯劳吧。”
雷泽走下高地,靠近隐蔽在树后的伯劳:“现在里面是什么情况?”
伯劳放下手里的望远镜:“没动静,或者说安静得不正常。”
雷泽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的,尽我们所能就好了。”
天色逐渐亮起来。
洛克将涂满染料的山羊牵至洞口外的空地拴牢。
雷泽与薇拉留在高地俯视全局,其余人退入掩体隐蔽。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直射在地上,两只山羊在木桩周围来回踱步。
布罗根压低声音询问身侧的洛克:“怎么回事?半天没动静?”
洛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洞口:“不清楚,再等等。”
矿洞深处传来沉闷的震动,碎石从洞顶剥落。
洛克反手拍在布罗根的盾面上:“来了!”
腥风倒灌出洞口,黑暗中挤出一颗硕大的头颅,暗黄色的竖瞳在眼眶内来回转动,视线扫过周遭,最终锁定前方的猎物。
两只山羊察觉到杀气,四蹄在原地慌乱蹬踏,绳索绷紧拉扯出声响。
巨型躯干踏出岩壁,粗粝的黑色角质鳞片摩擦着石块,拖拽出一条长满钝角骨刺的粗壮尾巴。
布罗根吸进一口凉气:“天呐,这家伙这么大。”
一旁的洛克跟着咽下唾沫。
巨蜥后肢蹬地,躯干前压冲向山羊,上下颚张开咬住其中一只山羊的躯干,颈部肌肉收缩发力将猎物扯向半空来回甩动,另一只山羊扯紧绳圈向外奔逃,喉咙里溢出变调的尖叫。
巨蜥利齿闭合咬断骨骼,大半个脊背被生生扯下,剩余的残躯夹杂着脏器跌落碎石地,血液顺着断面大量涌出。
棘尾横向扫过,直接击中奔逃山羊的侧腹,巨大的钝击力使其横飞出去砸进土坑失去动静。
巨蜥低下头颅继续啃食地上的残骸,腥气随风上涌,雷泽与薇拉额头渗出一层冷汗。
咀嚼声还未停歇,巨蜥吞咽的动作出现停滞,躯干失去平衡向两侧偏斜,四肢支撑地面的反应肉眼可见地迟缓下来,洛克手掌重重拍击在布罗根背甲上:“就是现在!”
布罗根拔开药水瓶塞灌入喉咙:“这种情况可省不了了!”
随后扔下瓶子,重心前压,提盾跨步冲向巨蜥。
巨蜥神经中枢受麻痹毒素影响,鳞甲起伏减缓,布罗根顶盾加速,盾面借着冲势重击在巨蜥头部。
巨蜥巨大颅骨震颤,躯干没法重置平衡,伯劳借着视线盲区自侧方跃出。
短刃顺着鳞片缝隙连续切入侧腹软肉,巨蜥吃痛反应过来,前肢肌肉收缩强行稳住底盘,上下颚大张反向扑咬,前推的巨大力度压迫前方空间。
布罗根架盾后撤利用步法卸除力道,巨蜥棘尾带动风声发出沉闷呼啸,横向扫向侧后方的伯劳。
高地上,雷泽下达指令:“射击背部!”
指令下达同时,雷泽提握战斧顺着斜坡向下俯冲。
薇拉瞄准背脊缝隙,弓弦回弹的震响还未扩散,重型箭矢撕裂空气直逼巨蜥背部。
巨蜥皮下肌肉收缩,黑色角质层挤压形成硬化盾面,箭簇撞击出火花后被弹飞坠入侧方。
雷泽借着冲势滑入正面战圈,战斧斧刃横架,硬顶住巨蜥的攻势,金属与角质摩擦出刺耳声响并对布罗根下达指示:“退后蓄力!”
布罗根后撤拉开身位,重心下沉,盾牌抵住肩胛完成冲锋蓄力。
巨蜥颈部肌肉频繁收缩加剧攻势,雷泽以斧柄为支点连续卸力防守,侧方棘尾带起的风压迫使伯劳不断改变落脚点无法拉近攻击距离。
布罗根全开向前顶盾冲锋,朝前嘶吼:“让开!”
雷泽听见背后脚步逼近,向侧方躲闪,盾面裹挟着巨大势能轰击在巨蜥头部,巨蜥头颅发出沉闷骨擦音,躯干陷入僵直。
僵直还未消退,薇拉第二发箭矢推离弩机,精准贯入背部未及时闭合的鳞片缝隙,巨蜥发出高频刺耳的嘶叫,伯劳捕捉到破绽滑铲贴近。
刃口切开尾根,血液呈喷射状涌出,巨蜥吃痛,四肢不受控地乱踏,硕大头颅与长尾向着四周无差别横扫突进,雷泽与布罗根交替掩护向后拉扯。
就在巨蜥疯狂向前冲刺逼近的刹那。
两人向两侧飞扑,洛克看准时机拉动重钢绊马索机关,金属索网弹起绷紧,巨蜥躯体借着前冲惯性撞入索网,钢索表面的倒刺切入鳞甲接缝的软肉里,腹部与大腿肌肉被大面积割裂,鲜血瀑布般浇灌在地上。
前肢失去支撑力向前跪倒,仅剩两只后肢肌群痉挛着试图顶起重量,伯劳在后方翻转扭动短刃柄部机关。
随后掷出,两把短刃飞出,飞行途中风符文在气流摩擦中亮起,刃身在半空中完成二次加速,精准刺进巨蜥后肢跟腱筋脉,庞大躯干砸向地面。
第三发重矢带着气流呼啸贯透其背脊骨骼,雷泽双手攥紧斧柄,自上而下斩断整根棘尾。
巨蜥发出漏气的咕噜声。
接着雷泽踩住巨蜥头部,战斧倒转自颈部反向挑斩,血管与气管同时破裂,血液呈扇形喷洒出数米远,巨蜥躯干高频抽搐,数秒后没了动静。
伯劳踩着血泊上前拔出跟腱处的短刃。
雷泽甩去斧刃上的残血,视线急忙锁定幽暗的矿洞: “去确认另一只的动静。”
伯劳得令后,朝着洞口方向快速贴近。
伯劳还没跑出多远。
雷泽脚边的巨蜥残躯内,开始渗出混杂着暗红血液的紫色液体。
他视线捕捉到液态蔓延的轨迹,当即出声示警: “散开!远离尸体!”
紫色薄膜从伤口处大量涌出覆盖巨蜥体表,头颅与棘尾在液态薄膜的拉扯下重新向躯干并拢连结,四肢撕裂的创口完全被这种粘稠物质填补掩盖。
周围几人看着这一幕陷入僵直,雷泽最先反应过来,立刻转头下达指令: “洛克去部署缚锁桩!布罗根,扔瓶药水来!”
布罗根抛出玻璃瓶,雷泽接住其中一瓶咬开木塞灌入喉咙,两人的动态视觉与肌肉反应在药物干预下被强制拔高。
巨蜥的皮肉在液体侵蚀下加速溶解,皮层脱落暴露出下方灰白的骨架。
骷髅头颅的眼窝失去眼球只剩空洞,半截软化下垂的舌头从下颌骨边缘耷拉下来,紫色液体顺着舌尖不断滴落,残破的气管伴随气流发出断续的咕噜声。
高地上一支箭矢破空插入骨架背部的缝隙,但尸体没任何生理反馈,这具插着三支箭矢的半骨骼化躯体扭动着向前扑咬,雷泽与布罗根交替顶上前压。
战斧与金属盾牌连续重击在其颅骨与颈椎处,骨粉飞溅中怪物未出现任何退步,无间断攻击将两人逼得连连后退让出阵地。
伯劳瞳孔聚焦锁定怪物,捕捉到其下腹部的膜状物质明显稀薄,脚跟重叩地面,随后仰面朝天向后倒去。
当离地面很近的距离时。
脚底风符文完成蓄能释放压缩气流,强大的反冲风压将他的身体贴着地表向前弹射滑行,他单手反握短刃借着这股速度迎向巨蜥。
刃口自尾根切入沿下腹薄膜一路向上割裂,布罗根算准滑行轨迹提盾落位,将盾底嵌入泥土作为缓冲支点,伯劳贯穿怪物下方后腰部发力折叠直起身子,后背撞击在倾斜的盾面上。
布罗根反手递上药剂怼到他嘴边。
那把切开薄膜的短刃由于受力过大被伯劳中途遗落在怪物身下。
怪物失去张力的腹腔内大块腐烂器官滑落坠地,接触地面的同一刻又被紫色薄膜反向包裹吞入。
剩余的肉色完全溶解消失,整具躯壳仅剩外围的骨架以及内部充盈流转的紫色液体。
雷泽视线未离怪物,出声吼道: “我们需要迅速撤离!”
趁着怪物因流体填补腹腔进入极短的重组僵直期,布罗根一把将伯劳扛上肩膀,跟着雷泽向缚锁桩的方位疾速撤离。
三人越过防线的下一刻,骨架怪物完成重组高速突进追来。
高地上,薇拉双手发抖无法拉动绞盘,洛克部署完下方机关回到高地,接手器械将熔芯重矢推入箭槽。
怪物踏入缚锁桩前方五米范围,雷泽抽出伯劳腰间剩余的短刃向桩柱投掷而出。
金属刀柄撞击触点,桩柱表面的风符文阵列亮起,向四周释放出高密度风压,强气流将怪物钉在原地无法寸进,气流呼啸声中雷泽向着高地大喊: “快!发射熔芯重矢!”
薇拉视线发飘无法锁定目标,洛克上前将她拉下机位: “让我来!”
弩机复位声响起,重矢离弦。
风压散去的同时,箭头贯入液体充斥的骨架深处,高温熔解反应自内部扩散开来,骨骼组织与紫色粘液在极高温度下被连带灼烧气化,几秒内融化殆尽,最终化作一摊失去形态的黑色焦状物散布在地面上。
布罗根胸口剧烈起伏,转头看向雷泽: “雷泽,我们必须立刻撤离!”
雷泽紧盯着那摊黑色残骸,思绪翻涌:
这是魔法吗?!魔法生物?
身侧传来急促的踩踏声打断了他的思索。
洛克和薇拉跑了下来。
雷泽眼角一跳,面带惊讶: “你们怎么下来了?你们该好好待在上面的知道吗?”
洛克喘着气解释: “怕还发生其他变故我得下来放道具,薇拉她担心你们,所以跟着下来了。”
雷泽看了一眼薇拉,见她目光一直看着地面,随后他将视线重新投向远处的矿洞口: “没错,我们必须得立马撤离,但是必须确认还有一只去哪了?”
布罗根拔高嗓音大吼: “我们还管什么另外一只,得立马走!”
雷泽回过头,声音盖过对方: “还不明白吗!?我们打了半天,还是在离筑巢地不远的地方,起码得搞清楚另一只是不是跑来了?!懂吗?!”
布罗根被问得语塞,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趴在布罗根肩膀上的伯劳缓过劲来,主动开口提议由自己去调查。
雷泽面露忧色,心里非常担忧,但眼下别无他法,只有依靠这位机动,侦察能力最好的游击手去探明情况才行,最差的结果也能借着靴子逃走。
雷泽直视着伯劳的眼睛,神色严肃地特地嘱咐: “听好了伯劳,不要靠近那个洞口,在远处观察情况就行,然后立马回来,我们直接撤离,绝对不要迟疑!”
伯劳点了点头,转身离去,众人的视线顺着他的背影延伸。
伯劳攀上一截远离洞口的粗壮树枝,举起望远镜俯视洞口周边。
没有捕捉到任何活物移动的轨迹,但地表多出了大量新鲜的重压凹陷,四周树干与岩壁上交错着物理刮痕,表皮残留着未完全挥发的粘稠液体。
他大感不妙,另一只脚跟用力叩击树干。
符文还没生效,后方气流被高速切开。
伯劳瞳孔不受控制地放大,咽喉痉挛,大量鲜血涌入口腔并顺着嘴角溢出。
低下头,一截沾着内脏碎块的细长骨刺已经从后至前贯穿了他的左侧心室。
远处集合处。
树干折断的巨响从林间传出。
雷泽视线在半空中凝滞了几秒,反手连续拍击布罗根的肩甲: “走,走!走!!”
布罗根迟疑了: “还没等到伯劳呢?走什么?而且那声音不是风压轰在树干上的声音吗?”
雷泽冲着他大吼: “因为他已经死了!赶紧走!!”
话音刚落,侧方一截细长骨刺破开空气直逼薇拉侧颈,一旁的洛克肌肉先于意识作出反应,将薇拉向外推离原位。
骨刺顺势切开洛克腰部皮甲,自侧腹贯穿整个腰椎间隙,并带有上挑的动作试图连带躯体一并带起。
雷泽跨步转身迅速切断延伸出的骨刺部分,失去支撑的骨刺前段留在洛克体内,后半段迅速回缩抽离。
众人顺着骨刺收缩的轨迹看去,来时的道路中央,横亘着一只体型稍小的黑鳞棘尾巨蜥。
它的躯体维持着原有的生物构型,但断裂的部分,在肌肉蠕动中长出一截新生的锐利骨刺,淡紫色的粘稠液体顺着骨尖滴落在后背鳞片上,暗黄色的竖瞳表面覆着一层不同寻常的薄膜,发出低频的咕噜声。
渐渐下起小雨。
布罗根提盾前压挡在队伍前方。
洛克软倒在泥水里,雷泽俯下身子查探创口,薇拉两腿摊开坐在地上,眼神里一直映照着旁边的洛克。
洛克额头渗出细密冷汗,眼结膜严重充血,雷泽凭借经验判断毒素已侵入血液循环里,手掌下意识摸向腰包里翻找,洛克却只是摇了摇头。
一旁跌坐在泥水里的薇拉不受控制的一直吸气,胸腔被倒灌的空气高高撑起,双手手指痉挛成了僵硬的爪形,指甲深深抠进泥土里。
雷泽跨步上前将她一把拉起,手掌罩住薇拉的口鼻,仅在指缝间留出一线气流通道。
他压低肩膀,额头抵住她的额头,视线对准她的双眼: “看着我!薇拉,看着我的眼睛!”
薇拉的目光在雨中对上他,雷泽继续引导: “吐气!往我手里吐气!别吸!有我和布罗根在,我们会没事的,好吗?现在按我说的做。”
她开始跟着引导调整呼吸,痉挛蜷缩的手指松开,反手攥住雷泽的小臂,一声带着哭腔的冗长呼气自指缝间呼出,身子软倒在雷泽怀里。
前方防线,巨蜥的骨刺接连撞击在金属盾面上,火花还未被雨水浇灭,怪物便偏转角度试图绕向侧方盲区,布罗根侧步跟进,举盾前压截断了攻击。
后方泥水坑里的洛克呛出一口发黑的淤血,嘶哑着吼出声:“别管我……走!快走!!”
他扬起下巴指向教廷领地的方位,手腕翻转摸出腰间的粉尘囊袋,抬臂将其抛向巨蜥面部。
撞到巨蜥头部后散开,高浓度粉末模糊了巨蜥感官,长尾带动骨刺向着四周无差别穿刺横扫。
布罗根将头盔压在盾牌后方,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的液体顺着金属下颌线滑落,接着传出一声低沉的咒骂: “草!!”
雷泽眼眶里泪水打转,一把扯住布罗根的手臂:“走!”
布罗根转过身,回头看向泥水里的洛克:“真的很对不住,兄弟。”
随后迈开大步跟上前面的两人,后方洛克喉咙里持续呛出发黑的淤血,视线在雨幕中逐渐涣散。
药剂的副作用开始反噬,叠加着高强度的肌肉负荷,雷泽和布罗根没跑出多远便多次停下大口喘气,后方林间断续传出沉闷的重物踩踏声。
又跑出一段距离,布罗根停下步子,密集的雨滴敲击在他的重型板甲上:“喂!雷泽.....接下来的路就只能你们两个人走了,必须有人留下拖住它。”
雷泽松开薇拉的手,薇拉满脸担忧地看着他。
雷泽大步走到布罗根身前,伸手拽住他的胳膊往回拉,布罗根纹丝不动,接着一把攥住他的盾牌边缘:“兄弟,别这样,我们两个人一起抵抗它也能逃走的。”
布罗根保持沉默,过了几秒,头盔里传出沉闷的回音:“走.....带着薇拉走。”
雷泽扯开嗓子吼出声:“布罗根!”
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没能吐出来,雷泽双手紧紧抠住布罗根的肩甲,指甲崩裂溢出鲜血。
他低垂着头,雨水顺着两人的下颌流淌,雷泽抬手拍了拍他的大臂,最后重重握紧:“永别了,好兄弟!”
转过身拉起薇拉就走,薇拉不停地回头看向后方的布罗根,雷泽仰起满是泪水的脸大吼:“赶紧走!行不行!?”
薇拉看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咬着嘴唇跟上脚步。
布罗根将底缘陷入泥土的盾牌拔起,深吸一口气,立在雨幕中静静等待。
侧方水汽被高速切开,一截带有骨刺的长尾穿透雨幕直逼面门,布罗根侧过身子,提盾上扬精准格开骨刺前段,火花在雨水中闪灭。
他语气平静:“你这个只会躲在阴暗处的狗东西,赌上我的一切.....就让我和你1V1吧。”
他拔开一瓶泛着荧光的药水灌下,重心前压踏碎地表泥水,迎着巨蜥的颅骨顶盾冲锋。
金属与角质层轰然相撞,巨蜥受挫陷入躯体僵直,布罗根顺势将盾牌底端钉入地面,握住把手向上发力拉扯。
盾牌下方出现符文阵列。
环形土壁自周遭破土而出,将他与巨蜥同时封锁在拔地而起的岩土角斗场内,雨水冲刷着巨蜥的鳞甲与他的重铠。
渐渐的里面的打斗声沉寂下来,只能听到雨声哗哗的下着。
夜幕降临。
雨势加剧,雷电撕裂云层,狂风卷过林冠发出连片的哗啦声。
嘈杂的雨夜环境里,那沉闷的重物踩踏声再次从后方隐隐透出。
雷泽紧绷着神经,薇拉用力拽住他的手臂:“它.....还是来了,在这种环境下根本不知道它的位置吧。”
雷泽没有接话,只是一味拉着她在林地间穿梭。
他每跑出一段距离都要扶着树干喘息片刻,薇拉数次想要停下脚步,都被雷泽强行拽着继续往前。
前方的树冠间隙隐约透出人造建筑的轮廓,雷泽用力发出声音:“很.....很近了已经,马上就到了。”
周遭的咕噜声已经贴近身后的阴影。
薇拉停下脚步,任凭雷泽怎么拉扯也纹丝不动。
雷泽回过头正要开口,薇拉踮起脚尖迎了上去,嘴唇贴上他的唇。
几秒后两人分开,雷泽眼里的泪水混着雨水往下淌:“别,别这样,别抛弃我,薇拉。”
薇拉抬起手,曲起指节在他额头上轻轻叩了两下:“喂?喂?是雷泽先生吗?哦!?看来不需要敲门了,毕竟我也在里面。”
雷泽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她,薇拉也伸手环住他的后背。
雷泽没有再出声,松开手任由她退开半步。
薇拉走到道路边缘,提起手里的小矿石灯晃了晃,灯罩内逐渐亮起暖橘色的微光。
突然失力,提灯坠入水洼摔得粉碎,光源熄灭的间隙,一根细长的骨刺自后方贯穿了腹部,但她的脸上依旧挂着笑意。
掌心翻转握住那个镶嵌宝石的手环,鲜血迅速浸透手环内侧的金属刻线,中间的黄色晶体在高频振动中浮现出具象化的金色符文阵列。
伴随符文里的雷击显现,云层中的游离电荷也被强制牵引,一道刺目的雷柱撕裂雨幕垂直轰击在巨蜥背脊,电流高温瞬间气化雨水,巨蜥的惨叫被雷声盖过。
长尾在强电流引发的震颤中断裂脱落,雷光消散,巨蜥体表大面积碳化,庞大的焦黑躯干瘫倒在泥泞中失去动静。
雷泽扑向地面的血泊,将薇拉紧紧抱在怀里,嘴里不停地呼喊:“薇拉!薇拉!!你做到了!你做到了!!我们一定可以活下来!”
他手忙脚乱地摸出一瓶泛着微光的药水凑到她唇边。
突然雷泽瞳孔放大,大量血液呛入气管并顺着嘴角溢出。
他低下头,那截长尾带着骨刺不知什么时候已自后方刺穿他的右侧肺叶,十步外的巨蜥残躯还在发生高频震颤。
雷泽闭上双眼,放弃了抵抗的念头。
一只冰冷的手掌贴上胸口,他睁开眼对上薇拉视线逐渐涣散的双眸。
随后那只手彻底失去力量滑落坠入积水。
雷泽拔开瓶塞将整瓶药水灌下,单手反握佩刀斩断连结的尾根,混合着雨水的眼泪不断滴落在薇拉脸上。
他崩溃的发出嘶哑的吼声,手指攥住胸前凸出的骨刺发力拔出,记忆残片在脑海中飞速闪回。
俯下身紧紧握住她戴着手环的手,随后褪下手环攥在掌心,转身向着边境城的方向拔腿狂奔。
雨幕如注。
他的脚步在泥泞中接连踏碎水坑,顺着胸腔漏出的血液滴在积水表面,荡开一圈又一圈暗红色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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