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洗礼

作者:是臣喵喵 更新时间:2026/7/24 1:36:05 字数:5864

酒馆内,雷泽手边的杯子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巴纳比靠着椅背,几度欲言又止,最后只能低头盯着地面,双手搭在膝盖上。

在这份安静压抑的氛围里,推门的风铃响了一声。

巴纳比回过神,站起身路过雷泽身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来我们聊得挺久,酒馆也要开始营业了。”

说完,他便转身迎客去了。

雷泽咽下口中的酒,撩起衣服,视线落向那个曾被贯穿的位置。

伤口已经愈合,却留下一块诡异的黑疤。

这疤痕不像是正常结痂的样子,隐隐透着莫名的痛感,皮下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他放下衣摆没再理会,心里琢磨着:这就是魔法吗?能做到这种程度?

看着空了的杯底,他起身走到吧台前,目光扫过柜台后排着的酒桶和酒瓶,向巴纳比开口: “嚯,没注意看,你这儿的酒品类还真不少啊,而且帝国的名酒你都有,赚得不少吧。”

巴纳比耸了耸肩: “其实没什么好赚的,这些都是帝国和王国送来资源的一部分。”

雷泽听后放下杯子笑了笑: “乌托邦?要什么有什么,不用拼死拼活地为了生计奔波,还可以搞点自己想做的,这不是谁都追求的生活吗?”

巴纳比苦笑着摊开双手: “但是没用。确实是什么都有,但是又什么都没有,因为出不去。”

他拿起酒瓶给雷泽满上,“你应该注意到桌上的那个晶体了吧,我们家世代都生活在教廷里,那块晶体我从小就戴着,那是作为教廷人的证明。”

雷泽喝了一口酒: “怎么没人跑进来,和你们结婚,然后爽一辈子的?”

巴纳比一边擦着杯子一边说: “因为我们都是同族结婚,如果和外面的人有关系,那晶体大概就会没反应,生下的孩子也得不得认可。之前有人跑出去又回来,带着的晶体碎了,又借了别人的,结果没反应,被赶了出去。”

雷泽眼底没多少羡慕,反而多了几分同情。

巴纳比招呼着刚坐下的客人,又偏过头对他说: “但是有一种例外,可以出去,既能被认可,也可以和外人结婚。”

话还没说完,那个穿着浅绿色长袍的女人推门走进大堂,冲着雷泽喊话: “你,出来,现在随我进城去接受洗礼。”

雷泽端起杯子几口灌下剩余的酒: “给我几分钟,我给老板打声招呼。”

女人没接话,转身退了出去。

雷泽走到巴纳比身边: “真什么都不需要吗?”

巴纳比笑着摇摇头: “能听完你的故事,认识你这个人就已经值了,这可是钱换不来的,而且钱对我们来说也没什么太大用处。”

雷泽拍了拍他的肩膀,回房间带上了那个镶嵌宝石的手环。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巴纳比的喊声: “嘿!雷泽!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也要记得你自己啊!”

雷泽停下脚步,刚想回头问他这是什么意思,门外女人的催促声已经传来。

咽下嘴里的疑问,只是点了点头: “好.....那你多保重。”

巴纳比站在吧台后,看着他推开木门。

清脆的铃声响过之后,人影消失在门外。

推开木门,刺眼的阳光直射过来。

雷泽抬手遮在眉骨处,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外面的景象。

他望向那座由灰色巨型石块砌成、底部开着三扇带重型铁栅栏的巨大城门。

他记得自己当时就是从那里跑进来的,只不过现在门口多了一队穿着纯白重甲、手持武器的卫兵,旁边还跟着两位分别穿深褐色与暗蓝色长袍的人。

很快,他的视线就被一长串马车队吸引。

最前方的马车挂着一面横向三色的国旗,底色分为暗红、赭黄、铁黑,细看过去,中央的王冠图案是由交叉的铁镐与战斧组成的。

后方随行的车架上也烙印着相同的国徽,他很清楚那是王国的车队。

而在他正对面的广场上,矗立着一片规整、庞大且封闭的堡垒型建筑群,空地上整齐停放着一排排重型物资马车。

旁边的女人面无表情地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跟我来。”

雷泽迈开步子跟上她,一边走一边转头看向右侧。

那边密密麻麻挤满了尖顶房屋,木石结构交错叠建,狭窄弯曲的街道一路向上和周围延伸,其间还穿插着内部引水渠,各种交谈的声响从里头传出来。

两人穿过街区,来到一条宽阔笔直的白石大道上。

道路两侧立着一排排灯柱,顶端散发着柔和的微光。

顺着大道往前望去,尽头连着一条又长又直的白色大桥。

路边停着一辆马车,驾车的人和守门的卫兵一样,穿着全套纯白重甲,安静地坐在驭手位上没有任何动静。

两人相继登上车厢,驾车的卫兵这才转过头看了一眼,随后驱车驶向主城。

雷泽看着对面的女人开口询问: “你说的洗礼到底是什么?还有刚刚老板说的记住自己又是什么意思?在晚上的时候边境城门也是敞开且没有守卫的?喂?!”

他连着喊了几声,女人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回话: “你的问题太多了,我没义务回答你的问题。”

雷泽无奈地轻啧了一声,偏过头望向车窗外。

大桥下方和周围是一片湛蓝清澈的湖泊,环境也变得郁郁葱葱。

他探出身子朝正前方张望,视线的尽头是一道非常庞大、看不出任何拼接缝隙的纯白巨石高墙,墙内矗立着一座宏伟洁白、尖塔直插云霄的巨型建筑。

雷泽收回身子坐回原位感叹: “草.....我到底进了个什么地方?”

对面的女人语气依然平缓: “这里是教廷,是维护世界的天平,这.....”

话还没说完,雷泽直接出声打断: “我知道这是教廷,我问你了吗?刚刚问你,你什么不说,现在没问了你反而又自言自语,能说点不知道的吗!?”

女人合上嘴不再开口,留着雷泽靠在座椅上,被她弄得一阵无语。

过了一阵,马车驶入巨型城门下方。

雷泽打量着两侧的石壁,这里的构造与外面的城墙截然不同,表面几乎看不出任何石块拼接的缝隙,但他一时又说不上来具体的门道。

马车继续向前平稳行驶,内城的全貌逐渐展现在眼前。

两侧清一色是三到五层的纯白墙体建筑,屋顶铺着孔雀蓝的石板瓦,尖拱形的窗户与外凸的飞扶壁错落交织。

街道两旁顺着地势铺设着清澈的引水渠,渠边种满了一些散发着淡光的植物,沿街同样立着与边境城一模一样的矿石灯柱。

雷泽的视线越过车窗,落在街角的一辆宽大马车上。

车厢的框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的水果。

几个穿着深褐色长袍的人站在车厢旁,正挨个给排队的居民分发。

队伍排得很长,雷泽往外探了探视线,发现队伍里的人手里攥着,或是脖子细绳上挂着的,全是一块块半透明的晶体,和巴纳比放在酒馆桌上的那块一模一样。

队伍慢慢往前挪动,每当有人走到马车跟前,都会抬起手,合拢掌心握住那块晶体。

等待片刻,直到晶体表面亮起一阵微光,旁边的长袍人看了一眼确认后,这才从身后的车厢里捡出三四个果品递过去。

领到水果的人接过来,点点头便转身离开,后面的人跟着走上前,继续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几名年轻人抱着厚重的书册,坐在引水渠旁的石阶上,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书页里的内容。

两个小孩嬉闹着跑过街角,其中一个没收住脚撞在了路边的灯柱上,他揉了揉额头,没事人一样咧开嘴笑了起来。

宽阔的街道中央,时不时有一队骑着重型挽马、全身包裹在纯白重甲里的骑兵巡视而过,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一阵阵沉闷的踢踏声。

马车停靠在主城中心。

雷泽抬起头,视线完全被前方的庞然大物占据。

那是一座呈现完美六边形、如同阶梯般层层向上收束的纯白巨构,庞大的体积遮蔽了小半个天空。

三人相继下车,雷泽跟在两人身后向建筑内部走去。

随着脚步推进,宏大的建筑轮廓逐渐退出视野,眼前只剩下那两扇高耸的纯银大门。

银色大门向两侧敞开。

宽阔的大厅内,穿着各色长袍的人群按照颜色分块站立。

雷泽顺着阶梯往上看,上一层人群长袍上的线条明显更加繁复,视线继续拔高到顶层,那六个人的长袍上绣着截然不同的独特图案。

雷泽看不懂图案的细节,但在这种严密的阶级排布下,顶层那六个人的大主教身份不言而喻。

他这才明白,街上那些分发物资和守门的长袍人全都是这里的信徒。

身旁的女人抬手示意雷泽站到一侧等待。

后方传来密集的金属碰撞声,几名纯白重甲骑士押着一排戴着重型镣铐的人跨入门槛。

囚徒们的视线在四周来回扫动,双腿不停地向后退缩,骑士单手攥住他们的胳膊强行扣住,连拖带拽地将其押上最高层,随后一把推入中心区域。

地面亮起一阵微光。

几名囚徒本能地转身想逃,没迈出两步便停在原地。

过了一会,他们躁动的躯体彻底安静下来,双眼渐渐失去原有的神采,手臂皮肤表面浮现出特定的交织纹路。

随后,这些人转过身,一言不发地走下台阶,各自汇入不同颜色的长袍队伍中。

雷泽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名穿着灰黑长袍的信徒领着一个满身陈旧伤痕的女孩,停在了他身旁。

目睹了刚才的过程,雷泽猜到那些戴镣铐的多半是死囚,只要被推上那片微光,就会被抹去自我变成毫无情绪的信徒。

他偏过头,看向一旁的黑袍男人: “这个女孩是怎么回事?她不是囚徒吧?”

黑袍男人神色平静,没有转头: “对,但是她已经放弃了自己。”

雷泽视线扫过女孩身上的伤痕,大体猜到了她经历过什么。

他看着女孩的侧脸开口: “你真的要放弃一切吗?”

女孩转过视线看他,眼底没有任何波澜: “无法感同身受就别在那教别人怎么做了,忘掉一切或许更好,你不也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吗,大叔。”

雷泽被这句反问堵了回去,张了张嘴没再出声。

黑袍人领着女孩走上最高层。

微光再次亮起,片刻后,女孩顺着阶梯走了下来。

雷泽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失去了所有的表情起伏,眼睛里虽然倒映着大厅的光,却透不出一丝属于人的情绪。

雷泽心里泛起一阵隐痛,错开了视线。

大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三个年轻人并肩跨入大厅。

他们身边没有信徒领路,每个人的脖颈上都挂着那种半透明的晶体。

走在左侧的男生头发刚过后颈,两侧与额前的大部分发丝被一根素色皮绳规整地半扎在脑后,神色平缓。

中间的女生头发从耳后开始编织,盘成紧实复杂的麦穗状发辫固定在脑后,不满的叉腰看着周围这些信徒。

右侧的女生长发垂到腰间,额前留着修剪得平齐的刘海,脸颊两侧的头发被特意剪成了阶梯状的平齐断层,她则是不安的目光游动。

三人走上最高层。

穿灰黑色长袍的主教念出最后一段咒语,向三人喊话: “西奥多·罗威。“

男生应声答:“是!”

“西尔维娅·兰德。”

盘发女生点下头:“嗯。”

“海伦娜·福斯特。”

长发女生跨出半步:“在!”

三人走到大厅中心,光芒亮起,他们脖颈上的晶体同步浮现出共鸣的光晕,晶体内部析出截然不同的图案。

西奥多走到暗蓝色长袍的主教身旁。

西尔维娅停在暗红色长袍的主教侧方。

海伦娜则顺势站到灰黑长袍主教的队伍里。

西尔维娅单手叉腰俯视着下方,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雷泽看着这一幕顿住:这些本地人居然没事?

身旁的女人伸手拽住雷泽的胳膊,将他拉上最高层。

雷泽这才看清,最高层中心铺设着大面积的繁复刻线阵列。

顺着阵列抬头望去,后方矗立着一面由彩色玻璃拼簇而成的巨幅画窗,画窗底部是翻滚的暗色波涛,一只有六根手指的苍白巨手破开水面,掌心向上托举着一轮白日。

脚下的阵列刻线涌出微光,视野边缘的景象迅速虚化,周遭的光源被完全抽离,整个空间陷入无声的纯黑。

六根虚化的锁链破开下方黑暗向上穿刺缠绕住他的四肢与躯干,巨大的拉力将他向下拉扯,雷泽扭动身子试图挣脱,整个人还是被强行拖入暗色波涛。

他出现在黑水表面,水面下渗出的粘稠液体漫过脸颊渐渐遮蔽了视线。身躯开始缓慢下沉。

就在完全沉浸的同一时刻,水面上伸来两双手攥住他的手臂向上拉拽,紧接着水底探出两双手托住他的后背向上推举,他得以冲破水面重新接触到空气。

他睁开眼,视线前方立着四个模糊不清的黑影,大脑中记不起任何信息,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滴在水面上,他塌下肩膀大声痛哭。

意识在哭声中逐渐涣散,视野中仅存的微光里,浮现出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苍老背影。

那背影转过头,双眼里透出幽蓝的光芒,静静地注视着他。

现实的大厅内,剧烈的神经痛觉让他蜷缩着身子来回翻滚大叫。

腕上的环扣松脱,镶嵌宝石的手环被甩飞磕在地面石材上,清脆的撞击声中,其中一颗红宝石表面崩开一道裂缝。

雷泽双膝跪地强撑起上半身,停在那幅彩色玻璃画窗下方。

阳光透过玻璃打在他身上。

痛觉与模糊感逐步消退,他喘着气,视野重新对焦,伸手捡起地上开裂的手环塞回包里。

敞开的衣领下,胸口的皮肤上浮现出复杂的刻线图案,刚好覆盖住那块黑色的伤疤。

旁边的三个年轻人被他的反应吓得退开半步。

一名披着纯白重型罩袍的主教迈步上前,伸手扶住他的小臂将他拉起: “看来今天算是捡到宝了。”

雷泽脑子里的混沌散去,眼神茫然地环顾四周,最终看向面前的大主教: “我.....我一定要完成.....”

主教点了点头。

人群陆续散去,两扇纯银大门处只剩下大主教与雷泽两人。

雷泽看向他: “所以我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主教转过身,领着他走出大殿,在门口的阶梯上坐下: “坐吧。”

雷泽眼里闪过惊讶,跟着在台阶上坐下: “我还以为大主教都是高高在上的,想不到会这么的随意?”

主教扯了扯下摆的袍子: “没什么,我也只不过是神明手下的传信人而已。”

雷泽偏过头问他: “所以穿不同袍子的到底都是些什么派别,那些本地人怎么没事.....还有我,我怎么没事?”

主教扑哧晃头一笑: “你现在是断界圣律的信徒,红色袍子的是肃清圣律,灰黑色袍子的是缄默圣律,暗蓝色的是洞察圣律,深褐色的是均衡圣律,浅绿色袍子也就是救你的是无缺圣律,至于他们是干什么的,你自己去查吧。”

雷泽回过头俯瞰整座城的景色。

以中心向外延申出六条笔直的白石主干道,其中两条与外城墙的大门相连,另外四条大道的尽头被纯白高墙封堵,六条大道将主城分割成六个均等的扇形区域。

他坐在高处,刚好能看见每个区域核心位置上都矗立着一座外观风格各异但同样宏伟的专属神殿。

他微微点下头: “你还没回答我后面两个问题。”

主教停顿了一会儿才接话: “教廷本地居民没事,只不过是因为神把他们原本就会的东西还给他们而已,但是留下了刻印,而且这种自由之上的刻印可比无意识的刻印要痛苦得多。”

说完,主教站起身,指节微微向上一勾。

雷泽意识出现分裂,身体失去了控制权,双腿不由自主地按照对方的操作站起身、坐下、原地转圈,直到主教收起手指,雷泽才重新夺回控制。

他本能地暴退、手摸向武器,冷汗瞬间浸透后背,眼神变得警惕并惊呼: “居然能随意控制人的意识?这不会导致严重后果吗?”

主教拍了拍长袍上的灰尘: “如果是其他势力的话肯定会,但是你我都不过是神明手下的一部分罢了。”

雷泽盯着他继续质问: “那如果神明要破坏整个世界呢?”

主教踩着台阶往下走,随口回应: “那就不是我们能抗衡的事了。”

主教走到半坡,雷泽站在台阶上方冲着他的背影大喊: “你叫什么名字?”

主教停下脚步,看着前方: “尤金·克莱门特,至于你为什么没被洗去意识,那得感激你自己。”

雷泽攥紧拳头,冲着他的背影大吼: “尤金!我的队伍.....我的伙伴,我的爱人,我的一切!什么都没了!!我一定.....一定要找到那怪物!我要搞清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尤金回过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作答,转过身继续离开。

夜幕降临。

雷泽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到了白石大桥的中段,随后在一盏路灯下停住脚,双手搭在桥栏上。

灯光打下来,隐隐约约照亮出他胸口新生的图案。

他拿出那个手环,低头看着那颗因掉落而崩开裂缝的红宝石。

微风吹过湖面带起他的衣角,一滴雨水落下,刚好滴在那颗开裂的宝石上,最后滑落进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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